秦枫的脚步停了一下。
林疏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海风从棚子的缺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想让我看看你活的样子,”她说,“好让我知难而退,对不对?”
秦枫没说话,她猜对了。
他只想让她知道,他只是一个满手机油、浑身汗味、每天蹲在铁皮棚子里跟发动机打交道的修理工。
工装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的油污怎么洗都洗不净。
他想让她看到这些。
看到之后,她自然会走。
就像之前那些游客一样,新鲜劲儿过了,或者发现他本不是她们想象中的那个人,就会自己离开。
这样最好。
不用他说“不”,她自己就会退。
“那你可太小看我了,我先前就说了,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做什么的,而是因为这个人。”
“我怎么了?”
“安静,”她说,“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心里很安静。”
秦枫深呼吸,上前一步:“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嗯?”
他低下头,微微弯腰,视线几乎与她平行:“一旦喜欢上别人,就不会轻易放过她。”
林疏嫌弃:“那你还是跟你前女友分手了。”
“……”
秦枫抬手,在她头上弹了下。
“疼!”
“我没用力。”
秦枫收回手,进裤兜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疏捂着额头站在原地,瞪着他的背影。
不疼,真的不疼,他说的没用力是真没用力,力度大概跟弹走一只蚂蚁差不多。
她小跑着追上去,跑到他身侧,偏着头看他的脸。
“你弹我。”
“嗯。”
“你凭什么弹我?”
“因为你该弹。”
“我哪儿该弹了?”林疏不服气,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说的是事实。你前女友,你们在一起三年,最后不还是分了?你说不会轻易放过,那不还是放过了?”
秦枫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分手是她提的。”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疏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为什么?”她问。
秦枫没有回答。
他谈过一场三年的恋爱。
对方是他的高中同学,毕业后在隔壁市的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她是个很好的人:认真、踏实、独立。
只是她太安静了。
打扮保守,永远穿深色系的衬衫和直筒裤,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话也少,性格冷冰冰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异地三年,每次见面都像是完成一项任务:吃饭,看电影,在码头散步,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他们甚至很少吵架,因为本没什么好吵的。
秦枫试过。
他真的试过。
他会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给她打电话,会在她生的时候提前寄礼物,会把工资转给她,会在她来岛上的时候去码头接她。
他做了所有男朋友应该做的事情。但他渐渐发现,他们之间缺少一种东西——
那种热腾腾的、让人心慌的东西。
他想要的是陪伴,是那种“我想你了”可以随时说出口的关系,是打不完的电话、聊不完的天,是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云很好看、今天的鱼很新鲜、今天有没有想我。
他想要一场热烈、让人心慌的粘腻感情。
而她也值得一个更契合她节奏的人。
所以他们没有撕扯,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次像样的争吵。
只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她发来一条消息:【我们好像不太合适。】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再之后,他们就和平分手了。
林疏问着:“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你前女友?”
“想中午做什么饭。”
“对诶,”林疏立即问着:“我们中午吃什么?我现在好饿啊。”
秦枫微微皱眉,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无奈。
上一秒还追着问他前女友,下一秒直接说饿了。
“中午能炒个青菜吗?我想吃炒胡萝卜。”
“又是胡萝卜?”
“胡萝卜好吃。”
秦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无奈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像裂缝里渗出的光,一点一点漫出来。
“胡萝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叹息,“你上辈子是只兔子吧?”
“可是胡萝卜真的很好吃。”
“好,给你炒个胡萝卜。”
“再炒个蘑菇!我也喜欢吃蘑菇!”
“好。”
“那我们吃大米饭吧,大米饭我能吃一碗的!”
“行。”
做好饭,秦枫炒了四个菜。
两个她点的素菜,两个肉菜。
秦枫发现,她真的就只吃胡萝卜和蘑菇,剩下两个肉菜压不动一筷。
吃过饭,他去洗碗。
“我们晚上吃什么?”林疏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件人生大事。
秦枫正站在水槽前,手伸在泡沫里洗碗。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停了,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几个大字,像是不敢相信有人刚放下筷子就开始思考下一顿。
“这才刚吃过中午饭。”他说。
“我知道啊,”林疏点头,“但是晚上那顿也得想好啊,做个汤吧,晚上不能吃太多。鱼汤怎么样?”
秦枫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拿起第二只碗。
“然后呢?”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例行公事。
“然后……民宿有水果吗?我想吃水果,不吃水果对皮肤不好。”
“……还有呢?”
“没了,我上楼睡觉了,你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