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我戒烟五年。
复吸那天,是我们约好领证的子。
小秘书靠在他肩头,吐了个烟圈。
他说:"这次又打算怎么闹?"
我攥紧手里的体检报告,指甲嵌进掌心。
不闹了。
这次是真的不闹了。
民政局预约的号是九点半。
我特意穿了件红裙子,头发散下来,在出租车的后视镜里照了三遍。
司机从反光镜里瞥我一眼:"姑娘,今天领证?"
"嗯。"
"恭喜啊。"
我笑了笑,手指盖在包里那张体检报告上。孕六周。两道杠比我买的任何一验孕棒都清晰。
林望不知道。
我想在民政局门口告诉他,想看他那张一年四季不太有表情的脸上裂开一道缝——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欢喜。
我想了一路。
出租车停在约定酒店门口的时候,我拨了第五个电话。
无人接听。
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没拦我,输入房号——是他出差常住的那间。走廊地毯太厚,脚步声全被吞掉。我抬手推门的一瞬间闻到了烟味。
尼古丁的味道钻进鼻腔,我整个人定在门口。
五年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林望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垂了一截没弹。苏妍半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指尖也夹着一支,见我进来,慢悠悠收回视线,往烟嘴上抿了一口。
旁边的茶几上摊着两份文件,咖啡杯还在冒热气。
看起来确实只是在"谈工作"。
如果忽略苏妍的裙摆堆在他膝盖旁边那几公分的话。
林望抬眼看我。
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拧了半圈,灭了。
"说吧,这次又打算怎么闹?"
嗓音平淡,和问助理"把上午的会推到下午"一个调子。
左手食指上还有烟灰的痕迹。
闹有用吗?
我想起第一次。
半夜十二点,在他办公室里,苏妍跪在他旁边的碎纸机边上捡文件。裙子太短了。我发了疯一样拽他的衣领往外拖。他按住我的手腕:"裴笙,你发什么神经?她是我秘书。"
那次我哭了三个小时,嗓子哑了一周。
第二次。
公司年会。苏妍穿了件和我撞色的礼服挽着他的胳膊拍了张合照。我冲过去把红酒泼了他一身。他在停车场一言不发擦了二十分钟衬衫,最后说:"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那次我眼睛哭肿了三天,同事以为我结膜炎。
两次歇斯底里。
两次他全身而退,我却成了无理取闹的那个人。
苏妍的烟圈吐得很漂亮,在空气里散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林总陪一而已,又不是出轨,姐姐何必小题大做。"
她叫我姐姐。
二十四岁叫三十岁姐姐。声音甜得发腻,尾音往上翘,每个字都在提醒我——你老了。
我看向林望。
他没替我说话。
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苏妍挡在身后。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
但我看见了。
"小妍说的没错。裴笙,你都三十了,跟个小姑娘计较未免太难看了。"
他顿了顿。
"你要打就打我。"
一唱一和。
台词背得很熟。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钉在苏妍的脸上。她正低头看手机,修得圆润的指甲盖在屏幕上滑动,完全不把我当回事。
我又看回林望。
想从他脸上找到那个二十二岁的少年。
从五楼教室窗户翻出去,踩着水管爬到天台,就为了在我复习的间隙塞一颗牛糖进我嘴里的少年。
手指被冻得发紫,嘴唇上粘着一小片烟纸,呼出来的白雾里带着尼古丁的气味,笑得眼睛弯起来:"裴笙,我今天少抽了一。"
后来少一变成少两,少两变成三天一,三天变成一周。
戒断反应犯了,他在宿舍楼道里来回走,出了一身冷汗,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你跟我说说话,随便说什么,我嘴里没味儿,特别想点一。"
我给他念了两个小时有机化学。
他没抽。
后来他说戒烟成功全靠有机化学。
——谁他妈听着那个还能想起来抽烟。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夜。
他为我从烟灰缸里把自己。
此刻他的指间又夹着烟,烟灰落在袖口上他浑然不觉。
他把一个更年轻、更乖巧、不会摔红酒杯也不会哭到结膜炎的女孩护在身后。
我攥紧体检报告。
纸页被汗洇湿了一角。
孕六周。
"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可怕,不像我。
林望微微拧眉。前两次我开门就尖叫、就砸东西、就发抖。他已经准备好了接飞过来的杯子或者手提包。
但我没扔。
"不闹了。"
我把报告塞回包里,拉上拉链。手指有点僵,拉了两次才拉上。
林望盯着我。
苏妍放下手机,也抬头看了一眼。
这间酒店的走廊铺了深色地毯,脚踩上去不发出任何声响。我转过身,往门口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闷闷的。
身后安静了两三秒。
林望的声音追上来:"裴笙。"
我没停。
"裴笙,你别又——"
门关上了。
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灯牌亮着惨绿色的光,我对着那道光走了八步,腿软了,扶着墙蹲下来。
手攥着包带,指关节白得像纸。
胃酸翻涌,烧过食管,嗓子眼儿又苦又涩。
没哭。
眼睛得发疼。
蹲了大概两分钟,电梯到了,叮——的一声。
我站起来,按了负一楼。
出租车还停在原地,司机看见我出来,摁下车窗:"姑娘?不去民政局了?"
"不去了。"
"啊,忘带材料了?改天——"
"没有改天了。"
车启动了。
我坐在后座拉开包,体检报告被我攥出了两道折痕。孕六周,各项指标正常,建议八周首次产检。
窗外九月的梧桐叶很绿,太阳大得刺眼。
手机响了一声,林望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给我说一声。晚上回去吃饭。"
语气平平淡淡。
他确信我会回去。
和前两次一样。哭完闹完,消停几天,然后一切照旧——他继续加班,苏妍继续做他的秘书,我继续在家等他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屏幕关了。
到家以后,我去卧室打开衣柜。
他的衬衫挂了一排,从白到浅灰到深蓝。每件袖口都被我用喷雾熨过,领口硬挺。
我拿了一个行李箱,从柜子最底层开始翻。
记本。大学时候写的。扉页贴着一张大头贴,两个人挤在窄窄的机器里,他叼着棒棒糖,我闭着眼睛。
翻到某一页,字迹歪歪扭扭。
"林望今天第14天没抽烟了。嘴上长了两个火泡,丑死了。但他笑起来还是好看。"
我把记本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衣服,证件,笔记本电脑,备用手机。
还有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我这三年陆陆续续画的建筑设计草稿。线条密密麻麻,铅笔灰蹭了一袋子。
这些稿子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最后一件东西。
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盒,掌心大小,锈迹斑斑。打开来,里面躺着他当年最后一支没抽完的烟头。他说过这是他的"军功章"。
我盖上铁盒,把它放在了鞋柜最上面。
这个不带走。
他留着吧。
留着看看自己曾经做到过、又亲手毁掉的东西。
行李箱拉出门的时候,天色暗了。
九月的风吹进走廊,客厅窗户没关,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叹了一口气。
我拉上门,锁扣咬合的声响在空荡的楼道里弹了一个来回。
再见了,林望。
这次我不哭也不闹。
我只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