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离西山别墅时,苏瑾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建筑。晨雾缭绕,灰色墙面在曦光中泛着冷色,像一座即将被遗弃的堡垒。
车内除了她和陆沉洲,还有李静的助手——昨天那个年轻男性,今天自我介绍叫徐明,26岁,物理学博士,专攻时空理论。
“研究中心在城郊,原先是国防科研所的地下设施,三年前改造完成。”徐明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科研人员的兴奋,“我们有三层,最上层是行政和接待,中间是实验室,最下层是收容区。你们今天主要参观中间层。”
陆沉洲坐在副驾驶,目光扫过车窗外的街景:“收容区现在有人吗?”
“暂时没有。”徐明迟疑了一下,“但据计划,未来会收容部分宿主。比如西藏的多吉,如果他的状态不稳定,可能会转移到那里。”
苏瑾握紧了手。收容,这个词听起来像对待危险物品,而非一个十岁的孩子。
车程四十分钟,最后驶入一片看似普通的工业园区。但在第七号仓库前,徐明停车,按下遥控器,仓库门缓缓升起,里面是向下的坡道。车子驶入,门在身后关闭,灯光逐级亮起,照亮一条宽敞的隧道。
“欢迎来到时空异常研究中心。”徐明说。
地下设施比想象中更深。车子在隧道里行驶了大约五分钟,才到达第一个检查站。全副武装的警卫核对身份,扫描车辆,然后放行。
“安全等级是最高级。”徐明解释,“因为研究对象涉及时空稳定性,一旦泄露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终于,他们停在一个圆形大厅里。李静已经在等候,身边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
“欢迎。”李静今天穿着制服,比昨天更显练,“我们先去实验室,赵博士在那里等你们。”
实验室区域是纯白色调,墙壁是某种吸音材料,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各种仪器,中心位置放着那个银色箱子——装有他们碎片的箱子。
赵磊从实验室出来,看到他们时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昨晚没睡好?”陆沉洲问。
“分析数据到凌晨。”赵磊揉了揉太阳,“碎片离开宿主后的衰减速度比预期快。照这个趋势,一个月内就会进入休眠状态。”
“休眠会怎样?”
“可能永久失去活性,也可能在休眠前触发自我保护机制——比如强制共鸣,吸引宿主前来。”赵磊调出平板上的图表,“看这里,这是昨晚的碎片能量波动。虽然铅盒屏蔽了大部分,但仍然有极微弱的周期性脉冲,就像心跳。”
图表上确实有规律的尖峰,每十二小时一次,但振幅很小。
“其他碎片呢?”苏瑾问。
“我们监控到全球十一个信号源,除了我们这三块,其余八块都在变化。”赵磊切换到世界地图,“内华达的碎片信号昨晚突然增强,然后消失了半小时,又恢复。西伯利亚的碎片信号在减弱,可能宿主快不行了。巴黎的碎片信号最稳定,但宿主杜邦女士今早发来信息,说她开始看到‘时间的裂痕’。”
“什么意思?”
“她说她能看见现实中的裂缝,像玻璃的裂纹,透过裂缝能看到不同的时间点。”赵磊推了推眼镜,“这可能是一种视觉化的时间感知能力,但也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李静打断道:“这些细节稍后再讨论。先带他们看看实验区,然后我们开会。”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标着“模拟测试区”的房间。里面有几个隔间,每个隔间都有复杂的仪器和一名志愿者。
“这些志愿者都是在时间停滞事件中受影响的人,自愿参与研究。”徐明介绍,“他们有些保留了轻微的时间感知能力,我们在这里测试极限和控制方法。”
苏瑾看到一个隔间里,一个中年女性正盯着一个钟摆。钟摆正常摆动,但当她集中注意力时,钟摆的速度明显变慢,最后几乎静止。她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能力使用会消耗大量精力,类似于剧烈运动。”赵磊记录着数据,“目前没有发现永久性损伤,但长期影响未知。”
另一个隔间里,一个年轻男性正在尝试让一个小球悬浮。小球离地大约五厘米,颤抖着,坚持了三秒后掉下来。男子喘着气,摇头。
“空间控比时间控更难。”徐明说,“时间停滞事件后,出现能力的人中,时间类占73%,空间类占19%,其他未知类型占8%。”
陆沉洲观察着这些志愿者,突然问:“他们的能力和碎片宿主的能力有什么区别?”
“量级和稳定性。”赵磊回答,“志愿者的能力是微弱、不可控的,像火花的闪现。宿主的能力是强大、持续的,像火焰的燃烧。而碎片,就是燃料。”
他们离开模拟区,来到数据分析中心。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全球时间稳定性的实时监测图。地球表面覆盖着网状光点,大部分是绿色,但有几个区域是黄色甚至红色。
“红域是时间异常高发区。”李静指着屏幕,“西山是红色,内华达是红色,西藏是红色,巴黎是黄色。这些区域都与碎片位置重合。”
屏幕上,红域像伤口一样醒目。
“异常会扩散吗?”苏瑾问。
“目前没有扩散迹象,但红域内部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0.001%。”赵磊调出数据,“虽然微小,但持续存在。如果放任不管,可能会形成‘时间泡沫’,内部时间与外界完全脱节。”
会议在中心会议室举行。除了李静、赵磊、徐明,还有几位高级研究员。长桌中间是全息投影仪,投射出碎片的三维模型。
“基于现有数据,我们制定了两套方案。”李静开门见山,“方案A:逐步收容所有碎片,集中封存。方案B:寻找安全方法,将碎片重新组合成完整圆盘,尝试可控关闭所有异常点。”
“方案A的风险是可能引发宿主反抗,或者碎片在脱离宿主时暴走。”一位中年研究员说,“方案B的风险更大,因为我们不知道完整圆盘会做什么。”
“多吉的预知呢?”陆沉洲问,“他说过什么吗?”
赵磊调出一段录音,是多吉藏语预知的翻译:
“……圆盘完整时,门会打开,但不是毁灭,是选择。选择留下,或选择离开。留下的人要承受时间的重量,离开的人要忘记时间的意义……”
录音里,多吉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不像十岁孩子。
“选择?”苏瑾重复,“什么意思?”
“不清楚。”赵磊摇头,“但多吉反复强调‘自愿’。可能完整圆盘需要宿主自愿做出某种牺牲。”
会议室陷入沉默。牺牲这个词太沉重。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李静最终说,“所以,我们计划派遣一支小队前往西藏,接触多吉,同时尝试与当地政府,安全取出他体内的碎片。”
她看向苏瑾和陆沉洲:“你们愿意去吗?你们与碎片深度连接过,可能更容易与多吉沟通。而且,你们见过门,也许能理解他看到的未来。”
这个提议在意料之中,但苏瑾还是感到紧张。西藏,高原,一个垂危的孩子,还有可能出现的其他势力。
“小队成员有哪些?”陆沉洲问。
“我带队,赵博士随行,还有四名安全人员,两名医疗人员。”李静说,“如果你们同意,明天出发。”
“太急了。”陆沉洲说,“我们需要准备,也需要更多关于多吉现状的情报。”
“多吉的时间不多了。”赵磊调出医疗报告,“他的器官衰竭在加速,按目前速度,最多还能撑一周。而且,他体内的碎片活性在增强,可能会在他死亡时暴走,引发局部时间崩塌。”
苏瑾想起昨晚看到的影像——多吉的眼睛,还有那句“来找我”。那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呼唤。
“我去。”她说。
陆沉洲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我也去。但我们需要全程自主权,包括与多吉接触的方式。”
“可以。”李静同意,“但安全必须由我们的人负责。”
会议结束后,李静带他们去安排住宿——研究中心有生活区,为了方便监测,建议他们今晚住在这里。苏瑾和陆沉洲各有一个房间,相邻,但中间有门可以连通。
放下行李后,赵磊来找他们,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监测仪。
“趁着李静不在,有些事要告诉你们。”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调查局内部并不统一。李静属于保守派,主张控制风险。但还有另一派,以副局长王海为首,主张积极利用碎片技术,甚至想复制‘门’。”
“复制?”陆沉洲皱眉。
“他们认为门是一种高级科技,如果能掌握,中国将在时空领域领先世界。”赵磊苦笑,“王海已经在组织秘密研究,试图用碎片能量打开小型虫洞。实验失败了三次,每次都引发小范围时间异常,但被他压下来了。”
“李静不知道?”
“她知道,但王海权限更高。”赵磊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这是王海的部分数据。他们在尝试‘宿主转移’——将碎片从原宿主转移到志愿者身上,创造可控的超能力者。”
苏瑾感到一阵寒意:“成功了吗?”
“暂时没有。但昨晚内华达的信号消失又出现,可能与美国那边的类似实验有关。”赵磊表情严肃,“如果让这些人得逞,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时间能力被武器化,空间控被用于间谍活动……后果不堪设想。”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陆沉洲问。
“去西藏,不仅仅是为了救多吉。”赵磊看着他们,“多吉可能是关键。他的预知能力最强,可能知道如何安全处理所有碎片。我们需要那个方法,赶在王海他们之前。”
他递过两个手环:“这是增强型监测仪,可以实时监测你们的脑波和碎片共鸣。如果接近其他碎片或宿主,它会预警。另外,我已经悄悄在里面安装了加密通讯模块,我们可以绕过李静的监控直接联系。”
陆沉洲接过手环,检查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研究这个一辈子,最后死于车祸。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是他知道了太多,被人灭口。我不想看到碎片成为武器,也不想看到更多宿主像多吉那样受苦。”
他离开后,苏瑾和陆沉洲在房间里整理信息。手环戴上的瞬间,他们感到轻微的刺痛,然后是一种熟悉的连接感——不是碎片那种,是手环在模拟他们的脑波同步。
“赵磊可信吗?”苏瑾问。
“暂时可信。”陆沉洲分析,“他的利益与我们一致。但我们要小心,不能完全依赖任何人。”
晚上,他们在研究中心食堂吃饭。食物不错,但气氛压抑。研究员们低声交谈,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苏瑾注意到,有些人的名牌颜色不同——白色是普通研究员,蓝色是安全人员,红色是……她不确定。
“红色是王海组的人。”陆沉洲低声说,“赵磊给的资料里有标注。”
果然,几个穿红色名牌的人坐在远处,不时看向他们。其中一人尤其引人注意:高个子,平头,眼神锐利,像鹰一样。
“那人叫吴峰,王海的得力将。”陆沉洲继续说,“特种兵出身,参加过多次秘密行动。小心他。”
吃完饭,他们回到生活区。徐明来找他们,说李静安排了一个简短的体检,确认他们适合高原任务。
体检在医疗室进行,除了常规,还有专门的脑波扫描。扫描时,苏瑾又看到了那个影像——雪山上的门,门里的星空,那个长发女人。
“你看到了什么?”医生注意到她的异常脑波。
“没什么,可能是幻觉。”苏瑾掩饰道。
但扫描结束后,赵磊私下找到她:“你的脑波显示你接收到了外部信号,频率与碎片共鸣相似。你昨晚也看到了多吉,对吗?”
苏瑾点头。
“这可能是一种‘宿主网络’。”赵磊推测,“所有碎片宿主之间可能存在潜意识的连接,尤其是预知能力强的宿主,可以主动发送信息。多吉在召唤你,可能因为他感知到你是安全的。”
“那个女人呢?雪山门里的女人。”
赵磊愣了一下:“什么女人?”
苏瑾描述了影像。赵磊的脸色变得凝重:“那不是多吉。据描述,那可能是……另一个宿主,或者更糟。”
“更糟是什么?”
“可能是‘门’本身的意识投影,或者某个被困在时间里的存在。”赵磊快速记录,“你还能看到更多细节吗?”
苏瑾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女人转身的瞬间,她的脸……有点像母亲,但又不同。更年轻,更悲伤,眼神里有种跨越时空的疲惫。
“她说话了。”苏瑾突然想起,“她说‘找到我,在时间遗忘之地’。”
赵磊的手停住了:“时间遗忘之地……我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这个词。他说那是所有时间线交汇的虚点,是‘门’的源头。但那只是一种理论,没人知道它在哪里。”
“多吉可能知道。”
“也许。”赵磊若有所思,“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召唤你。不仅仅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找到那个地方。”
体检结束后,苏瑾回到房间。陆沉洲已经在等她了,他刚才也做了体检,结果显示他们的脑波同步率稳定在45%,没有因碎片分离而下降。
“这意味着连接已经固化。”陆沉洲看着报告,“即使没有碎片,我们依然共享某种神经通路。”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陆沉洲放下报告,“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互相依靠,而不用担心被碎片控制。”
夜里,苏瑾躺在床上,手环发出柔和的蓝光,显示她的脑波状态。她闭上眼睛,尝试主动连接多吉。起初只有黑暗,然后渐渐有了画面:
多吉躺在病床上,周围是藏式装饰。他睁开眼睛,看向虚空。这一次,苏瑾能更清晰地感知他的情绪:恐惧,孤独,还有一丝希望。
“姐姐……时间不多了……他们在找我……”多吉的意识传来。
“谁在找你?”苏瑾在意识里问。
“穿红衣服的人……他们想拿走碎片……不能给他们……碎片会哭……”
“碎片会哭?”
“碎片是活的……它们记得……记得门开的时候……记得疼……”
画面开始模糊,多吉的声音断断续续:“来雪山……真正的门在雪山……时间遗忘之地……她在等……”
然后影像消失。
苏瑾睁开眼睛,手环显示刚才有强烈的共鸣信号,持续了二十三秒。
她起身,敲开连通门。陆沉洲也醒着,手里拿着监测仪。
“你接收到了?”他问。
苏瑾点头,把多吉的话复述了一遍。
“穿红衣服的人……”陆沉洲皱眉,“可能是王海的人。他们已经盯上多吉了。”
“雪山,真正的门,时间遗忘之地。”苏瑾重复这些词,“我们得尽快出发。”
就在这时,警报突然响起。不是火警,是尖锐的蜂鸣,伴随着红色警示灯旋转。
广播里传来李静冷静的声音:“所有人员注意,第三收容区发生异常。非相关人员请留在原地,安全人员立即就位。”
陆沉洲和苏瑾对视一眼,第三收容区——那里现在应该没有收容任何宿主。
除非,有什么东西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