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月16。凌晨。
老赵说,那道光,他在工地也看见了。
但是工头说那是变压器炸了。
老赵不信。
陈默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隔壁老赵夫妻俩低低的说话声。赵嫂受了惊吓,老赵一直在哄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子是陈默熟悉的——老赵哄老婆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
凌晨三点多,隔壁终于安静了。
陈默翻了个身。
指尖又开始麻了。
这次不是双手,是左手。只有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骨头在走。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他说不清楚。像是有极细极细的电流,在皮肤下面爬。
他攥了攥拳头。
没停。
他又把左手压在枕头底下。
还是没停。
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睁着眼睛躺着,看着窗外城中村永不熄灭的橙色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脏兮兮的暖黄色。
凌晨四点十七分。
那种麻忽然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和他一起停了下来。
他坐起来。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和楼下垃圾桶旁边翻东西的野猫。
但他知道,刚才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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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
老赵推开门的时候,陈默正在穿外套。
“你没睡?”
“眯了一会儿。”陈默说。他没说那个“一会儿”是零。
老赵站在门口,眼圈也是黑的。他穿着工地发的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嫂子熬的。皮蛋瘦肉,多放姜。”
陈默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但他没停。
老赵在床边坐下,掏出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又塞回去了。赵嫂怀孕之后他就不在屋里抽烟了。
“昨天晚上那事儿,”老赵说,“工地上也看见了。”
陈默抬起头。
“那个光。”老赵搓了搓脸,“九点多,正好是我们吊钢筋的时候。天忽然就亮了。不是闪电那种亮。是一整个天都白了。白了一两秒吧,然后就没了。”
“工头怎么说?”
“变压器。”老赵扯了扯嘴角,“说高压变压器炸了。”
“你信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活呗。炸了就炸了。天塌了也得活。”
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停。
“但你嫂子说,她不放心你。”
“不放心我?”
“她说昨晚你把她往身后护的时候,手抖得比她还厉害。”
老赵转过身看他。老赵的眼睛很小,单眼皮,平时总是眯着,看起来很和气。但现在他看着陈默的眼神,是那种在工地上看过太多事故之后才会有的、对“不对劲”的事情格外警觉的眼神。
“陈默,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还看见了什么?”
陈默想说。
他想说地砖上的冰纹。想说指尖的麻。想说裂缝里的那种光,和身体里涌上来的那种——像是在回答什么的感觉。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出来太疯了。
“没有。”他说,“就是吓到了。”
老赵看了他两秒。
“行。”
他没追问。老赵就是这样的人。你愿意说,他就听。你不愿意说,他等。
“今天休息吧,”老赵拍了拍门框,“别跑了。平台那边我帮你发消息,就说电动车坏了。”
他走了。
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赵嫂的声音:“怎么了?”老赵说:“没事。陈默累了,让他睡一天。”赵嫂嗯了一声。
陈默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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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他没听老赵的。
电动车修好了。不是换了灯罩,是买了卷电工胶带,把旧灯罩裂开的口子缠了三圈。
三块钱三卷,管三个月。
他把车停在“张姐便利店”门口。张姐正蹲在门口理货,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箱怡宝。
“搬。”
陈默搬了六箱。
搬到第四箱的时候,张姐叫停了他:“行了,四箱就够了。剩下两箱我自己来。”
“你不是说腰不行了?”
“今天还行。”张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昨晚震那一下,把我这腰震好了。”
陈默把水码好后,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挺好的,冬天的太阳跟别的时候不一样,薄薄的,像是铺了一层锡纸。
街上人不多。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
街对面那家沙县小吃,平时上午十点就开灯了。今天到现在都没开。卷帘门拉着,门缝里塞了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临时电话。
旁边五金店也关着。玻璃门上贴着张纸:“因故休息一天”。
张姐也看见了。
“不止这两家,”张姐说,“今天早上,隔壁烟酒店的老板没来开门。我打他电话,关机。”
“可能是地震吓到了。”
“地震?”张姐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那种,“你知道今天早上有多少人问我昨晚是不是地震吗?”
她竖起两手指。
“二十三个。我数着。”
“二十三。”
“二十三。”张姐说,“好多人跟我说,昨晚家里的猫忽然炸毛了。还有个人说他家电饭煲自己开了关关了开。就那条街卖包子的老李——他不是养了条土狗吗?昨晚那条狗,缩在墙角,怎么叫都不出来。今天早上才敢动的。”
张姐看着陈默:“这不正常。”
陈默没说话。
“还有这个,”张姐往旁边让了一步,让他看店里的冰柜,“昨晚刚调的温,今天早上又结霜了。”
陈默看了一眼冰柜。
冰柜的玻璃门上,结着一层霜。
不是寻常的霜。
是花纹。
非常非常细密的、从玻璃门底部往上蔓延的花纹。像是某种蕨类植物的叶子,又像是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
但冰柜是制冷设备。结霜应该是在冰柜内侧。
而这些霜——是在外侧。
是在室温的空气里,直接结在玻璃外壁上的。
陈默蹲下来,盯着那些霜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左手,又开始麻了。
“张姐,”他站起来,“这个结霜,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我跟你说完话之后。”张姐说,“大概——十点多?”
和裂缝里的光同一时间。
陈默心里紧了紧。
“怎么了?”张姐问。
“没事。”陈默说,“可能是电压不稳,影响制冷。”
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学会了像老赵那样说。
张姐看了他一眼。这个便利店老板娘的眼神很厉害,是在小买卖里磨了十几年的那种——客人是来偷东西还是真没钱,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觉得陈默在说假话。
但她没戳破。
“算了,”张姐挥了挥手,“爱说不说。”
她转身进店,走到收银台后面,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
“嗯?”
“你今天别跑太多单。”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张姐说,“我这个腰,昨晚震那一下,又好了。今天早上起来,又有点疼了。”
她顿了顿。
“这个天,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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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陈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今天只跑了二十三单。
原因不是张姐的话。是他骑到半路上的时候,电动车忽然没电了。
不是电池耗尽。
是——他说不出来。是电还在,显示屏亮着,电量显示满格。但车不走。油门拧到底,车子纹丝不动。
他把车推到修车铺,老师傅检查了一圈,没查出毛病。老师傅说,电机没烧,线路没断,电池有电,就是不走。他修了二十年电动车,没见过这种情况。
然后他换了一辆共享单车。
单车骑了不到一公里,手机又出问题了。
屏幕自己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不是来消息那种亮——是整个屏幕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扰它。
他重启过。
重启没用。
最后他脆把手机揣进兜里不敢看了。就这么摸黑骑了最后几单。
现在他躺在床上。
左手还在麻。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闪的不止是路灯,对面楼的楼道灯也闪了。然后是隔壁楼的。然后是他这栋楼走廊里的声控灯。
三秒。
整条街的灯都闪了。
然后恢复正常。
陈默猛地坐起来。
他听见什么了。
不是用耳朵听的。
是用他不认识的什么地方。
那个声音和昨晚一样。
很低很低。
像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心跳。
但这一次,比昨晚更响了。
比昨晚更近了。
像是那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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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城中村。老赵出租屋。走廊。
苏敏站在门外。
她没有敲门。她站在那扇贴着招租广告的门前,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没有出声让它再亮。
黑暗里,她的呼吸很轻。
她穿着一件陈默没见过的深灰色大衣,头发比他记忆中短了很多。
她在门外站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她弯下腰,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动作很轻很轻。轻到里面的陈默什么都没听见。
纸张落到旧瓷砖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被走廊外面忽然又闪了一下路灯的电流声盖过去了。
苏敏站起身。
在黑暗中,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扇门。不是敲门。是碰。是用指尖,碰了一下冰冷的铁皮。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亮了。
照出她右手无名指外侧,一道淡淡的新痕。
像是冰纹。
又像是霜。
然后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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