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月15。冷。
陈默送完第三十七单时,手已经麻了。
但他说的不是天冷。
陈默的电动车前灯坏了三天了,他一直没修。
不是忘了,是一个灯罩要八十块。八十块,够他跑一整个下午。
所以天黑之后,他只能靠着路灯和沿街店铺的招牌光认路。双井巷那片老小区的灯坏了一大半,他就打开手机闪光灯,用胶带绑在车把上,凑合着骑。
丑。但管用。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把车停在“张姐便利店”门口。这是今晚最后一趟取餐——不是顾客的单,是他自己的晚饭。
张姐正站在冰柜旁边点货,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又是你。泡面自己拿,热水自己烧。”
“嗯。”
陈默从货架上拿了一袋老坛酸菜——不是袋装的,是桶装的。今天跑了一百二十块,加三块钱犒劳自己。
他撕开包装,把调料挤在面饼上。热水器的指示灯还红着,他等了一会儿,听见张姐在冰柜那边嘟囔了一句什么。
“怎么了?”
“冻得也太快了。”张姐拍了拍冰柜门,“下午刚调的温,这会儿又结霜了。这台破机器。”
陈默没在意。
他在意的是自己的手。
手指尖还在发麻。
不是冻的。下午两点多,他送完第十一单,从万达广场四楼下来的时候,手指就开始麻了。他以为是搬重物扭到了筋,甩了甩,没好。跑完下午的单,脚底板也开始麻。
那种麻不是刺痛,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往里头钻的感觉。
他没跟任何人说。
热水开了。他把水倒进面桶,拿叉子压住盖子,等三分钟。
手机震了。
是老赵。
“陈默,你今天晚上——哎,你能不能去一趟东站?”
“嘛?”
“你嫂子想去我。”老赵在那边压低了声音,“她说肚子发紧。我让她躺着别动,但她说想去医院看看。我心里不踏实——工地上今晚走不开。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就接她到人民医院,挂个号,我下了班直接过去。”
老赵叫赵建国,三十五岁,工地钢筋工。去年夏天陈默在城中村找房子的时候,是他在电线杆上贴的招租广告。三室一厅,隔了两间隔断,老赵夫妻住大间,陈默住最小那间。
赵嫂怀孕七个月了。
“行。”陈默说,“我吃完就去。”
“好兄弟。”老赵那边有钢筋碰撞的响声,“好兄弟。”
电话挂了。
陈默低头吃面。
张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收银台后边坐下了,手里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她四十多岁,开便利店六年,认识陈默三年。第四年的时候,她开始给陈默每晚最后一单打七折。
“你那个室友?”张姐问。
“嗯。”
“七个多月了吧?”
“嗯。”
“这个月份不能累着。我妹当年就是七个月没注意,差点出事。”
陈默放下叉子,看了她一眼。
“她男人呢?”张姐问。
“挣钱。”
“挣吧。”张姐又低下头翻杂志,“挣了钱,将来得有个健健康康的妈来花。”
陈默把面桶里的汤喝净,起身付钱。
张姐没扫码,从抽屉里摸出个暖宝宝递给他:“晚上冷。”
“谢了。”
“不用谢我。”张姐头也不抬,“明天帮我搬几箱水。腰不行了。”
陈默把暖宝宝揣进兜里。指尖还在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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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
陈默站在人民医院急诊大厅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赵嫂坐在候诊椅上,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肚子高高隆起,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
“默默你别急,”赵嫂说,“医生刚才看了,说可能就是假性宫缩。让观察一会儿。”
“那得观察多久?”
“说一个钟头。”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
急诊大厅里人不算多。角落里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发烧的孩子,正低声哄着;对面椅子上坐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胳膊上缠着纱布,大概是工地上的伤;护士站那边电话响了,有人接起来,声音混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听不清楚。
一切都正常。
一切都很普通。
但陈默觉得空气不对。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就是感觉空气变重了。不是气压低,是一种像是有人往空气里掺了什么东西的感觉。他的指尖从麻变成了跳——不是脉搏那种跳,是快得多的、几不可觉的震颤。
他攥了攥拳头。
旁边的赵嫂忽然“嘶”了一声。
陈默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赵嫂摇了摇头,“就是宝宝刚才踢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放在上面,表情是陈默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那种安静的笑。
“踢这么厉害?”
“不是厉害。”赵嫂说,“是——奇怪。像是——”她想了想,“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估计就是我不舒服,他也跟着不舒服。”
陈默没笑。
因为就在赵嫂说“惊着了”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脚底忽然窜上来一股凉意。不是从地砖窜上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比地面深得多的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
地砖是普通的米色地砖。上面有一点新的压痕。
像是冰纹。
但不是化了的,是——正在结的。
陈默盯着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冰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霜降。
今天是霜降。
还是大寒?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期。
2027年1月15。
然后毫无预兆的,急诊大厅里的灯全部灭了。
不是停电——停电会全黑。但窗外——窗外的天亮了。
是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颜色。
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
像是有谁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从那道口子里,洒下来一种不该在地球上出现的光。
那个颜色,陈默很久之后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空。
不是白。不是蓝。是一种带着微光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穿透了的颜色。
然后他听见赵嫂尖叫了一声。
不是因为天黑。是因为急诊室门口的水泥地,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和陈默指尖一样在发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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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赵嫂的声音发抖,“默默,那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所有的麻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像是在呼应什么。
像是在回应那道裂缝里的光。
急诊大厅里乱起来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往外跑,小孩在哭。护士站的护士在用力拍打着电脑,试图让屏幕重新亮起来。有人摔倒,有人踩到别人,有人在大叫“地震了”。
但陈默没有动。
他蹲下来,把赵嫂护在身后,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裂缝没有继续扩大。
光也慢慢暗下去了。
天上那种“空”的颜色也在消退。
十几秒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灯重新亮了起来。窗外的天重新黑了下去。裂缝还在原地,但已经不发光了,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冬天热胀冷缩导致的地面裂缝。
急诊大厅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瘫坐在地上。
赵嫂浑身发抖,死死抓着陈默的袖子。
“默默,刚才——”
“没事。”陈默说。他的声音连自己听着都陌生,“可能是地震。我们在医院,医院抗震。”
他自己都不信。
但必须这么说。
手机响了。是老赵。
“陈默!陈默你们在哪里!你嫂子怎么样!刚才地震了!我这边——”
“没事。”陈默说,“她没事。我们在医院一楼,安全。”
“我马上过去!停在哪儿都行你告诉我——”
“急诊大厅。进门左转候诊区。”
“我十五分钟!”
电话挂断。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不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在等待。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经过他身边,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嫂在他身后,抱着自己的肚子,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默默。”
“嗯?”
“宝宝不踢了。”
她顿了顿。
“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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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老赵已经把赵嫂接回去了。医生检查说没事,就是受了惊吓,让多休息。
陈默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城中村的夜很吵。隔壁有人在看电视,楼上有人在吵架,远处有狗在叫。
但他听不见这些。
他听见的,是另一个声音。
非常非常低,像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
几不可闻。
但一直没有停。
像是心跳。
或者说,是某种巨大的、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翻了一个身。
他闭上眼睛。
指尖又开始麻了。
这一次,他没有攥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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