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道里的黑暗是粘稠的。
冯勋控着“先驱者-III”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机甲外壳摩擦着锈蚀的管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左腿关节的液压液已经漏光了,每一次拖动都会在身后留下深色的痕迹。能源储备显示:3%。驾驶舱里,红色的警告灯像心跳般闪烁,把冯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找到了那个废弃的能源中转站。
那是工业区地下网络的一个节点,五十年前就被淘汰了。厚重的合金门半开着,门轴已经锈死。冯勋控机甲挤了进去,金属外壳刮掉了一大片铁锈,粉末在探照灯的光束中飞舞,带着陈年的铁腥味。
中转站内部空间比预想的要大。
穹顶有十五米高,四周是环形的控制台,屏幕早已碎裂,键盘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能量转换器基座,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像某种史前巨兽的骨架。空气里弥漫着湿的霉味和机油挥发的刺鼻气息。
冯勋关闭了探照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驾驶舱屏幕的微光,还有能源警告灯那固执的红色。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机甲脚步声——那是凯撒小组在冷却塔附近搜索。声音很杂乱,步频不一致,说明他们的队形已经松散,耐心正在耗尽。冯勋在心里默数着时间。演练剩余:四分三十七秒。
足够了。
他不需要再做任何事。
只需要在这里,等待时间结束。
驾驶舱的温度开始下降。能源不足,维生系统自动降低了功率。冯勋能感觉到寒意从金属座椅渗透进身体,肩膀的勒伤隐隐作痛,太阳的位置有轻微的胀痛感——那是脑震荡加重的征兆。但他没有动。
他在听。
听那些脚步声。
听那些机甲引擎低沉的轰鸣。
听那些通过管道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喊叫声。
“他不可能凭空消失!”那是凯撒的声音,通过机甲的外部扩音器传来,在管道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给我搜!每一寸地方都要搜!”
“队长,时间不多了……”另一个声音,是A组驾驶员,语气里透着疲惫。
“闭嘴!找不到他,谁也别想离开!”
冯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情绪失控了。
很好。
他睁开眼睛,看向战术屏幕。上面显示着中转站的结构图,是他三天前从学院数据库里偷偷下载的。图中标注着三个可能的出口:一个是他进来的管道,一个是通往更深层排水系统的竖井,还有一个……
冯勋的目光落在控制台后方。
那里有一扇应急门,直接通向地面。
门是锁死的,需要密码或者物理破坏。
他的机甲现在没有能力破坏那扇门。
但……
冯勋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出了声音模拟器的界面。他选中了一个预设文件,文件名是“结构坍塌-重型”。然后,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把播放方向设定为……通往冷却塔的管道。
演练剩余:两分十五秒。
他按下了播放键。
“轰隆——嘎吱——轰!”
巨大的声响通过管道传了出去。
那声音像是某个重型结构彻底垮塌,像是金属梁柱断裂,像是混凝土粉碎。在中转站封闭的空间里,声音被放大、扭曲、回荡,听起来真实得可怕。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远处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急促的奔跑声。
三台机甲,全速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冯勋关闭了声音模拟器。
安静重新降临。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能源警告灯那单调的“滴滴”声。
演练剩余:一分四十三秒。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休息。
模拟战中心的倒计时归零。
所有模拟舱的舱门同时打开,发出整齐的“嗤”声。白色的冷却蒸汽从舱门缝隙里涌出,带着模拟液特有的、略带甜味的化学气息。大厅里响起一片嘈杂——学员们的交谈声、抱怨声、兴奋的讨论声,还有金属脚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冯勋从七号模拟舱里爬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
肩膀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太阳的胀痛感还在持续。模拟服被汗水浸透了,紧贴在身上,带来一种粘腻的不适感。他扶着舱门边缘站稳,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大厅里至少有五十个人——参加演练的学员、值班教官、技术维护人员。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实质的针,刺在他的皮肤上。
惊疑。
好奇。
不屑。
愤怒。
冯勋抬起眼睛,平静地扫视了一圈。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不远处。
凯撒从一号模拟舱里走出来。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布满阴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他身上的精英学员制服一丝不苟,但额头上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凯撒的眼神像要人。
冯勋移开了视线。
他走向模拟舱旁边的终端机,准备查看自己的演练评分。金属地板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大厅逐渐安静下来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站住。”
凯撒的声音响起。
不高,但带着一种命令式的压迫感。
冯勋停下脚步,转过身。
凯撒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冯勋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模拟液和高级古龙水混合的奇怪气味。能看到凯撒脖子上跳动的青筋,还有那双眼睛里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愤怒。
“你有什么事?”冯勋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这种平静让凯撒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你有什么事?”凯撒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提高,“你问我有什么事?冯勋·莱茵哈特,你以为你刚才在模拟舱里做了什么,可以就这么算了?”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学员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值班教官从控制台后抬起头,皱起了眉头。几个技术维护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默默退到了角落。
冯勋看着凯撒。
“我参加了演练。”他说,“按照规则,在工业区地图生存到最后。”
“生存?”凯撒冷笑一声,“你那叫生存?躲在下水道里,像老鼠一样爬来爬去,用那些……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扰正常的战术推进!你管那叫生存?”
“战术手册第三章第七节。”冯勋的声音依然平静,“在敌我实力悬殊的情况下,驾驶员应优先考虑生存与拖延,利用环境制造不对称优势。我利用了地形,利用了规则,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演练规定。”
“你利用了地形?”凯撒向前近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你那台破烂‘先驱者-III’,左腿机动性丧失超过百分之四十,能源只剩个位数,你是怎么从冷却塔二十米高的地方跳下来,还能钻进检修通道的?嗯?你告诉我,一个E级精神力的‘废柴’,是怎么做到那种作的?”
冯勋没有后退。
他抬起头,直视凯撒的眼睛。
“练习。”他说。
“练习?”凯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练习能让一个E级精神力驾驶员,在机甲严重受损的情况下,完成那种精度的微?冯勋,别把我当傻子。你用了什么?非法件?还是篡改了模拟数据?或者……”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恶意的揣测,“你本就不是冯勋·莱茵哈特?”
这句话让大厅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几个学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值班教官站了起来。
冯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怜悯。
他看着凯撒,就像看着一个输不起的孩子。
“凯撒·阿瑞斯。”冯勋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驾驶的是最新型号的‘猎隼-VI’,搭载第三代战术AI,精神力共鸣等级A+。你的小组有三个人,机甲状态完好,能源充足。而我,驾驶的是二十年前就停产的训练机甲,精神力E级,孤身一人,机甲严重受损。”
他停顿了一下。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花了整整三个小时,动用了所有资源,却连我的机甲外壳都没能真正碰到一次。现在演练结束了,你不反思自己的战术失误,不思考为什么AI建议的‘最优解’会失效,反而在这里质问我用了什么‘非法手段’。”
冯勋摇了摇头。
“你真可怜。”
凯撒的脸瞬间涨红。
然后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此刻混合了被当众羞辱的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是的,恐惧。
因为冯勋说的是事实。
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凯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在颤抖,“你这是在侮辱联邦军事学院的精英教育体系!你在侮辱所有依靠数据和AI进行科学化训练的学员!你这种……这种野蛮的、不可控的作方式,本就是异端!”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值班教官走了过来。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那是某次实战留下的纪念。他穿着标准的教官制服,肩章上显示着上尉军衔。他的目光在冯勋和凯撒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冯勋身上。
“冯勋学员。”教官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演练评分已经出来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终端机。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正在滚动。
【学员:冯勋·莱茵哈特】
【所属:蓝方小组(已全灭)】
【机甲型号:先驱者-III(训练用)】
【最终状态:生存(机甲严重受损)】
【个人评分:战术扰-A | 生存能力-S | 环境利用-S | 团队协作-F】
【综合评定:B+】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B+。
对于一个E级精神力、驾驶淘汰机甲的学员来说,这个评分高得离谱。尤其是“生存能力-S”和“环境利用-S”,那是只有王牌驾驶员种子才能拿到的评价。
凯撒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评分是A-,虽然更高,但那是建立在绝对优势装备和团队协作基础上的。而冯勋的B+,是实打实的个人能力体现。
“教官!”凯撒忍不住开口,“这个评分有问题!他的作数据肯定异常!我要求调取详细的作志进行分析!”
值班教官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凯撒闭上了嘴。
“已经调取了。”教官说。
他走到控制台前,敲击了几下键盘。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屏亮了起来,上面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那是冯勋在演练最后三十分钟内的作记录。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
但很快,有人发现了问题。
“等等……那个指令频率……”
“太密集了!手动输入的指令密度是标准值的三倍!”
“看这里!AI建议向左规避,但他选择了向右翻滚,还加了一个反向喷射!”
“这里也是!AI建议保持隐蔽,他却主动制造噪音吸引注意!”
数据流继续滚动。
越来越多的异常点被找出来。
冯勋的作,几乎每一条都与AI的建议背道而驰。不是简单的违背,而是一种……精密的、有预谋的违背。他会在AI建议“保守”的时候激进,在AI建议“激进”的时候保守。他会利用AI的算法逻辑,预判AI的预判,然后做出完全相反的选择。
而最可怕的是……
这些选择,全都奏效了。
“这不可能……”一个技术维护人员喃喃自语,“这种作模式……本不符合人体工学原理。人类的反应速度、作精度,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除非……”另一个人接话,声音里带着迟疑,“除非他本不是在‘反应’,而是在‘预判’。他提前知道了AI会给出什么建议,提前规划好了应对方案……”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冯勋身上。
那些目光里,惊疑变成了恐惧,好奇变成了审视,不屑变成了……敬畏?
凯撒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他终于明白了。
冯勋没有用任何非法件。
没有篡改任何数据。
他用的,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无法复制的……技艺。
一种早已被时代淘汰的技艺。
“教官。”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前佩戴着技术委员会徽章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大概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面的眼睛锐利得像鹰。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助手,手里拿着数据板。
值班教官立刻立正敬礼。
“莫里斯专员。”
莫里斯专员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落在冯勋身上。
“冯勋·莱茵哈特学员。”他的声音很冷,像金属摩擦,“我是军事技术委员会第七审查处的专员。关于你在本次演练中表现出的……异常作模式,委员会需要你配合进行深度审查。”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另一份数据。
那是冯勋机甲的作系统志。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在演练进行到第二小时十七分时,系统检测到一次非法的指令覆盖作。有人手动关闭了AI战术建议模块,将机甲切换到了完全手动模式。
而那个作的授权码……
是冯勋的个人识别码。
“据联邦军事技术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莫里斯专员抬起头,看向冯勋,“任何未经批准、擅自修改机甲作系统核心功能的行为,都属于严重违规。驾驶员冯勋·莱茵哈特,你现在需要解释,为什么要关闭AI辅助系统?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
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如何做到,在完全手动模式下,完成那些作的?”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冯勋站在那里,面对着技术专员的质问,面对着数十道目光的审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里,有无奈,有嘲讽。
还有一丝……早就预料到的了然。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
“我关闭AI,是因为它给出的建议,会让我死得更快。”
莫里斯专员的眉头皱了起来。
“至于我是如何做到的……”冯勋继续说,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凯撒那张惨白的脸上,“那只是……最基本的驾驶技术而已。”
“只是你们忘了。”
“忘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