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勋的手指没有离开电击器握柄。他的目光穿透驾驶舱的昏暗，锁定那片蠕动的阴影。声音很年轻，带着变声期的沙哑，但语气里的那种兴奋感——不是恶意，更像是发现了同类秘密的孩童般的好奇。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谁在那里？”
阴影里的动静停了片刻。
然后，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从零件堆的缝隙间浮现出来。
那眼睛在黑暗中几乎在发光，不是生理上的发光，而是某种过于专注、过于好奇时产生的错觉。眼睛的主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个少年。
身材比冯勋这具身体还要瘦小一圈，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一头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被静电反复蹂躏过，又像是很久没认真梳理。他穿着深蓝色的维修工装，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污、褐色的锈迹和某种银白色的金属粉末，袖口和膝盖处磨损得几乎要破洞。右手握着一把多功能扳手，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扳手上的调节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月光从高处斜射下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脸上也有油污，鼻梁上架着一副旧式护目镜——镜片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上扬，形成一个介于警惕和好奇之间的弧度。
“我？”
少年歪了歪头，护目镜后的眼睛眨了眨。
“我叫螺丝。”他说，“后勤维修部的……嗯，编外人员。就是那种‘有活就叫我，没活就当我没存在’的那种。”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冯勋注意到他脚上穿的是一双特制的软底工作靴，鞋底有防滑纹路，边缘磨损得厉害。
“你呢？”螺丝停下脚步，距离驾驶舱检修梯还有三米远，这个距离既不算太近构成威胁，也不算太远无法交谈，“大名鼎鼎的E级废柴，冯勋·莱茵哈特。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个连老鼠都嫌冷清的地方，对着这台早就该回炉重造的‘先驱者-III’发呆？”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好奇。
冯勋没有放松警惕，但握电击器的手指稍微松了松。他从对方的姿态、眼神和措辞中快速判断：这不是凯撒那种纯粹的恶意，也不是教官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是一个……边缘人。一个和他一样，在学院这套标准化体系里找不到位置的人。
“你对它很了解？”冯勋反问，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了解？”螺丝笑了，笑声短促而涩，“这仓库里每一台报废机甲、每一个还能拆的零件、每一没完全锈死的管线，我都摸过。学院那帮‘正规军’看不上这些破烂，觉得它们过时、低效、不符合‘标准化流程’。但在我看来——”
他举起手中的扳手，对着月光晃了晃。
“——每一块废铁里，都藏着故事。比如这台‘先驱者-III’。”螺丝的目光转向机甲，“星海历217年定型，219年列装，是联邦第一代全面采用模块化设计的量产机甲。设计理念很超前，但当时的材料技术和能源核心跟不上，导致故障率高得吓人。服役五年就被‘先驱者-IV’取代，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扔到这里。”
他如数家珍。
冯勋心中一动。
“你想拆了它？”螺丝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这次语气更加直接，“还是说……你想修它？”
驾驶舱里沉默了几秒。
冯勋缓缓松开电击器，双手从控制台下移开，放在膝盖上。这个姿态表明他暂时解除了戒备。他需要信息，需要资源，而眼前这个自称“螺丝”的少年，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
“我想让它动起来。”冯勋说。
螺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那种听到极其感兴趣的话题时，瞳孔瞬间放大的反应。
“动起来？”他向前又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这台机甲的现状？动力核心老化率超过70%，关节磨损度最低的也有65%，传动系统至少有三处关键齿轮组缺失，武器模块全拆，主控AI被到只剩基础自检功能。学院把它扔在这里，是因为连拆解回收的价值都没有了。”
“我知道。”冯勋平静地说，“我刚才做了基础检测。”
“你做的？”螺丝的眉毛挑了起来，“用那个？”他指了指还连接在机甲小腿上的便携能源包，“那种二手市场淘来的破烂，输出功率波动超过±15%，你用它做检测？数据能准吗？”
“准不准，试试就知道。”
冯勋没有多做解释。他伸手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按钮——不是标准作流程，而是据刚才自检时观察到的系统逻辑，自己组合的一套指令。
主屏幕亮起。
暗淡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屏幕上快速滚过一串串数据流，大部分是乱码和错误提示，但中间夹杂着几行可读的参数。
螺丝凑到了检修梯下方，仰头看着屏幕。
“你绕过了AI的权限锁？”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用手动指令直接调取了底层传感器数据？这……这怎么可能？‘先驱者-III’的底层协议是加密的，而且学院对所有训练机甲的AI都做了限制，手动模式只能进行基础动作，不能访问诊断系统。”
“加密有漏洞。”冯勋说，“限制也有后门。任何系统，只要是人设计的，就一定有缝隙。”
螺丝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涩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笑声，带着某种发现宝藏般的狂喜。
“有意思。”螺丝说，“太有意思了。一个E级的精神力废柴，居然懂机甲底层协议，还能绕过学院设置的权限锁。冯勋·莱茵哈特，你藏得可真深啊。”
冯勋没有接话。
他不能透露穿越的秘密，但可以适当展现一些“异常”。在这个数据至上的世界里，一个懂得古典作、能绕过系统限制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而无论是哪一种，对螺丝这种痴迷技术破解的人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你想学维修？改造？”螺丝问，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想。”冯勋点头，“但我没有工具，没有零件，没有技术手册，也没有钱。”
“我有。”螺丝说得很脆，“工具我有——虽然不是高级货，但够用。零件渠道我也有——学院每天报废的设备、训练中损坏的部件、后勤仓库里‘登记错误’的库存，我都能搞到一点。技术手册……”他顿了顿，“正规的没有，但非正规的，我存了一些。”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的光芒更盛了。
“但我有个问题。”螺丝说，“我痴迷破解这些东西，可我一直缺一个‘实践对象’。学院那些正规学员，他们的机甲都是最新型号，有完整的保修和后勤支持，本不屑于自己动手。而那些E级的……大部分都认命了，觉得改造机甲是浪费时间。”
他抬头看着冯勋。
“你不一样。你想让这台废铁动起来。你想用它做什么？证明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冯勋沉默了片刻。
“三个月后，学院年度大比。”他说，“我要参加。”
螺丝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年度大比？用这台‘先驱者-III’？对抗那些驾驶‘猎户座-III型’甚至‘星芒原型机’的精英学员？冯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勇气，这是自。”
“也许是。”冯勋说，“但这是唯一的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螺丝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平静，也不是绝望认命的平静，而是一种……计算过的、权衡过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平静。仿佛他早已看清了前方的悬崖，却依然决定迈出脚步，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在坠落前找到绳索。
螺丝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锈蚀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从机甲内部散发出的、微弱的电路板过热后的焦糊味。
“好。”他说，“我帮你。”
冯勋看着他。
“条件呢？”冯勋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个资源匮乏的环境里。
“条件很简单。”螺丝竖起两手指，“第一，你是实际作者。所有改装、测试、风险，你承担。我只是提供技术支持和资源渠道。如果被抓，你得说这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跟我没关系。”
“合理。”冯勋点头。
“第二。”螺丝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要全程记录。不是录像，是数据记录——每一次改装前后的参数对比、每一次测试的性能数据、每一次故障的分析报告。我对这个过程本身感兴趣。我想知道，一台被判定为‘彻底报废’的机甲，到底能被修复到什么程度。”
“可以。”冯勋说，“数据共享。”
螺丝笑了，这次是满意的笑。
“成交。”他伸出手。
冯勋从驾驶舱里爬出来，顺着检修梯下到地面。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螺丝的手掌很小，但握力不弱，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长期使用工具留下的痕迹。
“那么，第一步。”螺丝松开手，转身走向仓库角落的阴影，“先看看我们有什么家当。”
他钻进那堆废弃零件后面，一阵翻找声后，拖出来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工具箱。箱子表面坑坑洼洼，漆皮剥落了大半，但锁扣还很结实。螺丝打开箱子，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工具：从最基础的螺丝刀、扳手、钳子，到精密的万用表、电路检测笔、微型焊枪，甚至还有一套看起来像是自制的数据接口破解器。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攒的。”螺丝的语气里带着自豪，“有些是从报废设备上拆的，有些是从后勤仓库的‘废品区’捡的，有些是自己改装的。精度可能不如正规实验室的设备，但功能齐全。”
冯勋蹲下身，仔细查看工具箱里的内容。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件工具，大脑自动开始分类：机械维修工具、电子检测工具、数据接口工具、焊接切割工具……齐全得超乎想象。更让他注意的是，很多工具都有明显的改装痕迹——手柄加长了防滑胶套，刀头经过了重新打磨，检测仪的探头换成了更灵敏的型号。
这个叫螺丝的少年，是个真正的技术鬼才。
“零件呢？”冯勋问。
“跟我来。”
螺丝领着冯勋穿过仓库，来到最深处的一排铁架前。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大小的金属箱、塑料盒和编织袋，上面贴着潦草的手写标签：“传动齿轮-旧”、“液压管-可用”、“电路板-待测”、“传感器-部分损坏”。
“这里是我攒的零件库。”螺丝说，“大部分是从报废机甲上拆下来的，有些还能用，有些需要修复，有些只能当备料。种类很杂，型号也不全，但至少是个起点。”
冯勋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过。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机甲构造的基础知识，而他自己的灵魂则带来了对机械结构的直觉理解。两者结合，让他能快速判断出哪些零件可能有用，哪些是彻底无用的废料。
“我们需要优先修复动力和传动系统。”冯勋说，“动力核心老化严重，但也许可以尝试并联两个辅助能源包，暂时提升输出稳定性。传动系统的关键问题是齿轮组缺失和轴承磨损，需要找到替代件或者修复原件。”
螺丝惊讶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该从动力和传动开始？”他问，“大部分新手会先想着修武器或者装甲。”
“动力是心脏，传动是四肢。”冯勋说，“心脏不跳，四肢不动，再强的武器也是摆设。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他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每个机甲驾驶员都应该懂的常识。
但在星海历278年，在AI辅助驾驶成为主流的时代，大部分学员早已不关心机甲的“基础”。他们只关心参数、只关心战术建议、只关心如何让自己的精神力与AI同步率更高。至于机甲为什么会动、怎么动、哪些部分最容易出故障——那是后勤维修部的事，不是“尊贵的机甲驾驶员”需要心的事。
螺丝盯着冯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金属碎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画了起来。
“这是‘先驱者-III’的简化结构图。”螺丝的画功很粗糙，但线条准确，关键节点标注清晰，“动力核心在这里，主传动轴从这里出来，分到四肢。我们现在有的零件……”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标注出几个点，写上零件的型号和状态。
冯勋也蹲下来，接过另一块碎片，在图上补充细节。
“左腿第三关节的承重轴承型号是‘标准-7B’，但我们现在只有‘标准-7A’的库存。两者直径差0.5毫米，需要加工适配。”
“右臂传动齿轮组缺失的是第二级减速齿轮，模数2.5，齿数37。可以用‘先驱者-IV’的同位置齿轮替代，但安装孔位需要重新钻孔。”
“液压系统的主泵压力阀老化，泄漏率估计超过30%。暂时没有替代件，但可以尝试调整系统压力参数，降低负载，先保证基础动作。”
两人蹲在灰尘弥漫的地面上，头几乎碰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手绘和口述——制定着改造计划。月光从高处洒下，照亮了他们专注的侧脸，照亮了地面上那些潦草却精确的线条和标注。
螺丝越说越兴奋。
他发现自己说的每一个技术细节，冯勋都能立刻理解，甚至能提出更优化的方案。而冯勋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了改造中最关键、最困难的环节。这不是一个外行在瞎指挥，这是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在规划。
“你以前真的没接触过机甲维修？”螺丝忍不住问。
“接触过类似的。”冯勋含糊地回答，“模拟器里。”
螺丝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这个边缘地带，追问太多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有了共同的目标，有了可行的计划，有了……希望。
一个半小时后，初步改造方案成型了。
第一阶段：修复基础动力和传动，让机甲能完成行走、转身、抬臂等基础动作。
第二阶段：优化控制系统，尝试绕过AI限制，建立更直接的手动作链路。
第三阶段：据实战需求，逐步加装或修复辅助系统——传感器、平衡器、简单的近战武装。
“第一阶段预计需要两周。”螺丝估算着，“前提是零件能及时搞到，而且测试过程中不出大问题。”
“时间够。”冯勋说，“但我们必须秘密进行。学院不允许学员私自改装机甲，尤其是这种报废机型。”
“我知道。”螺丝咧嘴笑了，“所以才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自己的工具箱旁，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台旧款的数据板——屏幕边缘有裂痕，外壳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标签贴纸。
螺丝启动数据板，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光。他快速作了几下，然后递给冯勋。
“这里面存了一些东西。”螺丝压低声音，“非官方的技术手册，一些老型号机甲的底层协议代码片段，还有我自己整理的一些‘漏洞合集’——关于学院训练机甲的系统后门、权限绕过方法、诊断模式进入指令之类的。”
冯勋接过数据板。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和文档，名称都很隐晦：“黑盒笔记”、“逆向工程-残篇”、“协议缝隙”、“不该存在的接口”。
“小心点用。”螺丝的声音更低了，“这些资料……学院防火墙不太喜欢。如果被检测到你在访问这些东西，轻则警告处分，重则直接开除，甚至可能被安全局盯上。”
冯勋点点头，将数据板小心地收进制服内侧口袋。
“谢谢。”他说。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说谢谢。
螺丝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别谢我，我只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且……”他看向那台沉默的“先驱者-III”，“我也想知道，这台被所有人抛弃的废铁，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仓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远处传来学院主区方向隐约的钟声——凌晨两点了。
“该走了。”螺丝开始收拾工具，“明天晚上同一时间，在这里碰头。我会带来第一阶段需要的零件和专用工具。你……”
他看向冯勋。
“你最好开始锻炼身体。”螺丝说得很直接，“就算机甲修好了，以你现在的体能，也撑不过十分钟的高强度作。机甲驾驶不是玩游戏，它对身体的负担很大，尤其是手动模式。”
“我知道。”冯勋说。
他当然知道。在原主的记忆里，那些精英学员每天都要进行数小时的体能训练和神经适应性训练，以承受机甲驾驶带来的重力负荷和精神压力。而他这具身体……太弱了。
“那么，明天见。”螺丝背起工具箱，走向仓库侧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冯勋一眼。
“对了。”他说，“关于你刚才说的‘年度大比’……如果你真的想参加，光有机甲还不够。你需要战术，需要实战经验，需要了解你的对手。”
“我知道。”冯勋说。
“不，你不完全知道。”螺丝的表情变得严肃，“凯撒·阿瑞斯，学院目前排名第一的精英学员，他的机甲是定制版‘猎户座-III型’，搭载了星轨科技最新的‘预判辅助AI’。那台AI能据对手的历史数据，提前0.3秒预测动作轨迹。在模拟战中，凯撒的胜率是97.6%。”
他顿了顿。
“而你，冯勋·莱茵哈特，在学院数据库里，你的模拟战记录是零。你从来没有进过模拟舱，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正式训练。在凯撒的AI眼里，你是一片空白。而空白，意味着无法预测，也意味着……会被归类为‘最低威胁等级’，采取最保守的碾压战术。”
螺丝说完，推开门，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仓库重新陷入寂静。
冯勋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数据板，金属外壳冰凉。
然后，他抬头看向那台“先驱者-III”。
机甲沉默着，但在月光下，它锈蚀的外壳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光。
不是反射的光。
是某种……期待的光。
冯勋转身，走向侧门。
他的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