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左脚落在舞台边缘,鞋底触到了一个柔软的、不属于木质地板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舞台边缘的地板就是舞台边缘的地板,暗红色的漆面已经磨得发白,几道深深的划痕横亘其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
但他的脚感不会骗人——那种柔软是有温度的,像踩在一只刚刚死去不久的动物身上,肌肉还没有完全僵硬,皮肤还保留着生命最后的余温。
他没有停下来。
也不能停下来。
规则没有明确说陈二狗必须在什么时间走上观众席,但“被选中”这三个字写在剧本里,就像一道已经签发的令,执行期是“立即”,执行地点是“现在”。
他刚才已经感觉到那冰凉的、看不见的绳子缠上他的脚踝了,如果他站在原地不动,那绳子会怎么做?
会把他拖过去吗?
还是会让舞台上的其他人替他承受后果?
他不敢赌。
第二级台阶。
陆沉从舞台边缘往下走,中间隔着三层台阶,台阶很浅,几乎不需要抬脚就能迈过去。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他的布鞋踩在每一级台阶上,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第一声是沉闷的“咚”,第二声是尖锐的“吱”,第三声是几乎听不到的、像叹息一样的“嘶”。
这些声音在空荡荡的剧院里来回弹跳,每一次回响都变得更轻、更细、更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台下把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吃掉了。
陆沉站在了观众席的第一排。
油灯的光在这一段距离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照亮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台阶,再往前就是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他站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界上,能感觉到两种温度在他的身体上交汇——后背是油灯带来的、微弱的暖意,前是观众席深处涌来的、湿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寒冷。
他的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适应了这片黑暗。
不是看清了,是适应了——就像你站在一口深井的边缘,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但你能感觉到那个深度,能感觉到井底有风在往上吹,能感觉到那阵风里带着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观众席的黑暗也是这样,你看不到任何具体的东西,但你能感觉到它的体积,它的形状,它的呼吸。
它是有呼吸的。
陆沉能感觉到观众席的黑暗在缓慢地、有节律地起伏,像一只巨大的、沉睡中的动物的腔。
每一次吸气,他都感觉到一股吸力在把他往前拉;每一次呼气,那股吸力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气流拂过他的脸。
那不是几百个人的呼吸叠加在一起的声音,而是某种单一的、统一的、整体的呼吸,像是整个观众席变成了一个有生命的个体,而座椅上的那些东西只是它的器官,它的细胞,它身体里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
“过来。”
一个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不是那个洪亮的、报幕员似的声音,而是一个新的声音,不大,不尖锐,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和蔼,像是一个长辈在对晚辈招手说“来,到爷爷这儿来”。
那声音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陆沉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剧场,也许台下坐的就是普通的观众,也许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杂役,被台下的观众叫过去问几句话,问完就可以回到后台继续他的工作。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那个声音的来源,在最前排的正中央,在那团比黑暗更黑的深渊所在的座位上。
他看不到那个巨大的轮廓了,但他知道那个人——或者说那个曾经是人的东西——就坐在那里,用那两团黑洞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过来”。
陆沉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全是汗,甚至连脚底都是汗,布鞋的鞋垫湿了一片,他的脚趾在鞋里打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
但他没有退路,后面的舞台上,那些他刚刚认识的人正在油灯的光里看着他,他们的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和他绑在一起。
如果他在这里退缩了,规则说的“被选中”会不会变成“被取代”?
他往前走了一步。
观众席第一排的座椅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那些座椅和楼上观众席的座椅一样,红色绒布面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但这一排座椅上坐着人——不,坐着东西。
那些东西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像是照片在显影液里一点一点地显出形状。
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是几十年前的款式,有的是近几年的,有一个穿着军绿色的棉袄,有一个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有一个穿着碎花棉布裙子,和林小溪身上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它们的身体都保持着同一个姿态——端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是一排被精心摆放的玩偶。
但它们的头是低垂的。
每一个都是。
下巴抵着口,脖颈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住了头顶,又像是它们自己选择了不去看这个世界。
陆沉路过它们的时候,它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那种呼吸不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喉咙的更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空气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挤过去,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种细微的、湿漉漉的咕噜声。
陆沉数着自己的脚步。
从第一排的过道往里走,他的左手边是第一排的座椅,右手边是第二排的座椅。
他在过道的正中央走着,前方的黑暗越来越浓,身后油灯的光越来越弱,等到他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舞台已经完全看不到了,那盏油灯的光被黑暗吞没了,像一滴牛落进了墨池。
他现在完全是、彻底地、孤独地站在观众席的黑暗之中,唯一的指引就是前方那个声音的方向。
“再过来一点。”
那个和蔼的声音又说,这一次近了很多。
陆沉能感觉到那声音的震动在空气中传过来的时候,他的耳膜在随之振动,那种振动不是声波的物理作用,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共鸣,像是那个声音和他的身体在同一个频率上,那个频率唤起了他身体里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恐惧,比恐惧更深的恐惧,那种在人类还是洞里的动物时就刻在基因里的、对黑暗中巨大捕食者的本能敬畏。
他继续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座位。
不是看清了,是感觉到了——他面前的空间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空气的密度变了,温度变了,甚至脚下的地面都变了。
他踩的不再是木地板,而是一种柔软的、厚实的、像是地毯一样的东西,那种触感很奢华,和他刚才踩到的那个“柔软的、有温度的东西”完全不同。
这个地毯是燥的,温暖的,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像是旧式的那种樟脑和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住了。
因为他知道,他面前就是那个座位了。
“坐。”
那个声音说。
这一次,那声音里和蔼的成分少了一些,期待的成分多了一些,像一个主人终于等到了迟到的客人,迫不及待地想开始这场谈话。
陆沉往前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什么——是扶手。
木质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冰凉的,光滑的,像是被人抚摸过无数次。
他的手指沿着扶手往前滑,摸到了座椅的边缘,绒布的质地,比观众席其他座椅的绒布要新得多,厚得多,甚至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像是里面填充的不是海绵,而是某种更柔软、更有生命力的东西。
他坐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不是之前那种被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制造出来的、有重量的沉默,而是一种完全的、绝对的、仿佛时间停止了的安静。
那种安静里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没有空气流动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
陆沉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心跳停止了,而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就像那个声音本身被关掉了开关,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间隔音室。
然后,灯光亮了。
不是一盏灯,而是所有的灯。
舞台上、观众席上、包厢里、走廊里、甚至天花板上那些陆沉从未注意过的装饰灯,全部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线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是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房间的那种光线。
整个红星剧院在这片光中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不是那个破败的、腐朽的、被时间遗弃的废墟,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保养得当的、甚至可以说是华美绝伦的老牌剧院。
红色的绒布座椅整齐排列,每一张都光洁如新;金色的雕花扶栏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舞台上的幕布是深紫色丝绒的,厚重而高贵,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穹顶上画着巨幅的壁画,是某个人间天堂的景象,天使们在云端飞翔,手里拿着各种乐器,嘴唇微张,像是在唱着永恒的赞美诗。
但最让陆沉震惊的不是这些。
而是观众席上坐满了人。
不是那些东西,不是那些被吊着的、呼吸困难的、眼睛发光的东西——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常的衣服,脸上带着常的表情。
有的人在翻看节目单,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在调整坐姿,有的人在喝水。
他们的动作自然极了,自然到陆沉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走进了一场普通的演出,台下坐着普通的观众,而他是那个迟到的、匆匆忙忙找到座位的普通观众。
但不对。
他低头看向自己所在的这个座位。
这个座位和其他座位不一样——它更大,更宽,扶手更厚,绒布的颜色更深,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红。
座位两侧的扶手上刻着不同的图案,左边是一面镜子,右边是一把玻璃刀。
而在他的正前方,舞台的正中央,有一束聚光灯打下来,照亮了一张空着的椅子。
那张椅子也是一把扶手椅,和他坐的这把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他的椅子面对着舞台,而那张椅子背对着舞台,面朝着观众席,面朝着他。
也就是说,如果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和他面对面。
“你知道这把椅子是谁的吗?”
那个和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陆沉确定了声音的来源——它来自他的左边。他转过头,看向左边那个座位。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
他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梳着一个规规矩矩的背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巾整整齐齐地围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
他的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嘴唇很薄,颜色很淡,但笑起来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信任他,想要靠近他,想要对他说真话。
老人的眼睛是正常的。
不是发光的那种,不是黑洞的那种,就是正常的、棕色的、带着一点点浑浊的老年人的眼睛。他看着陆沉,目光温和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
“这把椅子,”老人又说了一遍,抬起右手,指了指舞台中央那张空着的扶手椅,“是谁的?”
陆沉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知道”,但这三个字刚到嘴边,就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不是被外力堵住的,而是被他自己——他忽然发现,“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不是真话。
他知道那把椅子是谁的,他的角色知道,陈二狗知道。
那个秘密就藏在他身体的某个地方,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现在有一只手伸进了土里,正在把它往外挖。
他努力地、拼命地想要把那颗种子按回去,但它太大了,或者说它已经发芽了,须扎进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按不住它,他只能看着它一点一点地从泥土里拱出来,带着湿润的、黑暗的、深埋了太久的真相。
“是您的。”陆沉听到自己在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几百个人同时沉默注视着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和天使们的壁画产生了某种共鸣,那些天使的嘴唇似乎真的在动,在重复着他刚刚说过的话——“是您的,是您的,是您的。”
老人笑了。
那笑容让陆沉想起了秦寿——不是秦寿的倒影对着林小溪的那种咧嘴大笑,而是秦寿本人偶尔会露出的那种似笑非笑。
但老人的笑容比秦寿的更温暖,更有人情味,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在笑
“对,是我的。”老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足,像一个谜语终于被猜中了,“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很多很多年。从第一个演出季,到第二十二个演出季,我一直坐在这里,看着台上的表演,看着台上的人来来去去。来的时候是活的,去的时候……不一定是死的。”
他顿了顿,把老花镜架到鼻梁上,透过镜片看着陆沉,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更大了,更清晰了,眼底的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
“你知道我最喜欢哪种演员吗?”
陆沉摇了摇头。
这一次,摇头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
“我最喜欢的演员,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是在表演的演员。”老人说,“因为他们最真实,最纯粹,最不会说谎。你说一句‘我不知道’,如果是其他演员说的,我会想,他是在扮演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还是在假装自己不知道真相?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演戏。你在那个破败的、腐朽的、被我亲手变成废墟的剧院里醒来的时候,你觉得那是真的,觉得那就是现实,对吧?”
陆沉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老人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陆沉觉得他不是在呼气,而是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身体里积攒了一辈子的东西往外释放。
随着那口气的释放,老人的脸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的皱纹更深了,皮肤更黄了,眼窝更凹陷了,那个慈祥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脸上褪去,像一幅画在阳光下的褪色。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也是假的。”老人说,声音变得沙哑了一些,“剧院是真的,舞台是真的,你们是真的,那些镜子里的人也是真的。但观众席是假的,灯光是假的,这把椅子是假的,我也是假的。真和假在这个地方没有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故事。
故事只要被讲出来,被演出来,被观众看到,它就是真的。不论台上的演员是谁,不论观众席上坐着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只要故事在继续,剧院就活着,我就活着。”
他伸出一只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指向舞台中央那把空着的椅子。
“第二幕,‘入座’。剧本上写的是‘陈二狗被选中,走上观众席,坐在他们中间’。你已经坐下了,你已经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但剧本没有写的是——陈二狗坐下的这把椅子,本来是我的。所以我得找个新的地方坐。”
老人的笑容变得狡黠起来,像一个老顽童在恶作剧。
他慢慢地、有些吃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围巾滑落了一半,挂在他的肩膀上摇晃着。他弯腰捡起围巾,重新围好,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舞台的方向。
“我去坐你的椅子。”他说。
陆沉的心猛地一缩。
他的椅子?
他哪来的椅子?
他除了现在坐着的这把之外,还有什么椅子?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狡黠,没有了和蔼,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你在舞台上的位置。”老人说,“第二幕里,你坐在观众席上,你原来的位置就空了。空着的位置,总要有人去坐。这是规矩。从第一个演出季就定下的规矩,比你我都要老得多。”
他迈出了第一步。
陆沉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想要拦住他,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这把椅子上,动弹不得。
不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他不能动,因为第二幕还没有结束,规则说“陈二狗坐在观众席上”,没有说陈二狗可以站起来离开观众席。
如果他站起来了,如果他违背了剧本,他的倒影就会被激活,取代他,继续演出。
而他现在坐的这把椅子,正对着舞台上那面巨大的镜子——不,不是舞台上的镜子,而是观众席正前方那面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个舞台口的镜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巨大的镜面从舞台的穹顶上缓缓降下,像一块幕布一样悬挂在舞台的正前方,镜面光滑如新,清晰地倒映出了整个观众席的景象——几百个观众的背影,以及坐在最前排正中央的他,和正在一步步走向舞台的那个老人。
镜子里,陆沉看到自己的背影,孤零零地坐在那个深红色的扶手椅上,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镜子里,他也看到了正在走路的老人。
老人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走到舞台边缘,登上那三级浅台阶,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和陆沉走下来的顺序完全相反。
他站在舞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看了一眼陆沉,然后转过身,面朝着那面巨大的镜子,面朝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走向了舞台中央那把空着的扶手椅。
坐了下去。
那一瞬间,陆沉感觉到自己身下的椅子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震动,像是这把椅子和舞台上那把椅子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一个人坐下去,另一个人的椅子就会跟着反应。
老人坐在舞台上的椅子里,面对着观众席,面对着镜子,面对着镜子里无数个倒映出的自己。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释然,有不舍,有恐惧,还有一丝陆沉读不懂的、像是解脱般的东西。
“第二十二个演出季,最后一幕。”老人用一种平静的、告别的语气说道,“我坐了很多年的观众席,终于轮到我去舞台上坐坐了。”
然后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镜子里的老人没有笑。
镜子里的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陆沉第一次在落地镜中看到秦寿的脸时一模一样——绝对的、彻底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空白。
但那双眼睛是活着的,那双眼睛里有情绪,有温度,有某种汹涌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东西。
陆沉认出了那种情绪。
那是恨。
镜子里的老人,恨着镜子外的老人。
“你看,”老人对着镜子说,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答应过你的,总有一天,我会把椅子还给你。现在,还了。”
镜子里的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消失了。
不是被原谅了,不是被化解了,而是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那种东西陆沉看不懂,但他觉得那像是一种等待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结果的空虚,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光,却发现那光不是出口,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面还是黑暗。
舞台上的灯光开始闪烁。
那些温暖的、柔和的、晴朗午后般的光线开始变得不稳定,像是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在播放一部快要烧毁的胶片。
画面在真实和虚假之间快速切换——一秒钟,剧院是金碧辉煌的、华美绝伦的;下一秒,剧院是破败的、腐朽的、被时间遗弃的。
那些观众也在真实和虚假之间切换——前一秒还是活生生的人,后一秒就变成了被吊着的、眼睛发光的东西。
陆沉身下的椅子也在切换。
一会儿是温暖柔软的深红色绒布,一会儿是冰冷坚硬的、磨得发白的旧木板。
他的身体在这两种状态之间不断地被拉扯,每一秒都在经历着冰与火、舒适与不适、安全与恐惧的交替。
那种感觉让他恶心,让他的胃在翻涌,让他的太阳突突直跳。
老人坐在舞台上,在闪烁的灯光中岿然不动。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看着那双正在慢慢失去恨意的眼睛,缓缓地、深深地、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了。
不是慢慢变淡的那种透明,而是像一块冰被丢进了沸水里,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融化。
他的脸先变得模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那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和那条整整齐齐的围巾。
他整个人都在融化,融化成一滩透明的、没有颜色的液体,那液体从椅子上流下来,流过舞台的地板,流到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面,然后——被镜子吸收了。
一滴不剩。
镜子里的老人的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和镜子外的老人最后的笑容一模一样。释然的,不舍的,恐惧的,解脱的。
然后镜子里的老人站起身来,从舞台上那把椅子里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舞台的深处,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个人走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舞台深处的黑暗中。
剧院里的灯光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抽走光源的熄灭,而是一种完整的、有序的、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关闭按钮的熄灭。
所有的灯从亮到暗,从暗到灭,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灯光秀的尾声。当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陆沉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咔嚓。”
那声音来自他的身后。他猛地转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是镜子的声音。
不是那面巨大的、悬挂在舞台口的镜子,而是后台深处那面落地镜。它裂了,或者碎了,或者打开了。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或者有什么东西进去了。
当光明再次降临的时候,已经是另一种光了。
油灯的光。
微弱的、昏黄的、只能在圆桌周围照亮不到两米范围的油灯。
陆沉发现自己仍然坐在观众席的座椅上,但不是那个深红色的、特殊的扶手椅,而是一个普通的、破败的、红色绒布磨得发白的座椅。
他的屁股硌得生疼,后背靠着同样硌人的靠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膝盖不停地打颤。
他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一步一步地往舞台的方向走,走上三级台阶,穿过那道灰布幕帘,走进后台。
油灯还在圆桌上亮着。
但舞台上的人变多了。
沈秋还在,许不言还在,钱德胜还在,马骁还在,林小溪还在。
他们都还在,一个都没有少。
但多了一个人——秦寿站在后台深处那面落地镜前面,背对着所有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玻璃刀,但刀尖没有抵在镜面上,而是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比划着什么。
镜面上有一道裂缝。
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道细细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缝,像一头发丝落在镜面上。
但陆沉能感觉到那道裂缝的存在,因为它正在散发着一种微弱的、持续的光,那种光不是亮光,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它在吸收光。
油灯的光照到那道裂缝的时候,就被吸进去了,像水倒进了无底的洞。
“第二幕结束了。”秦寿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观众满意了。那个坐了很多年观众席的老人,终于坐到了舞台上。他等了很久,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等到剧院荒废了,等到自己被遗忘得只剩下一个名字。但他还是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他等到了什么?”林小溪问。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秦寿转过身。
他的脸在油灯的光下有一种透明的质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
他的眼睛里的瞳孔大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只剩下边缘一圈细细的虹膜。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牙齿,那不是一个笑,也不是一个准备说话的口型,而是一种更像是屏住呼吸的表情。
“他等到了一个愿意和他换座位的人。”秦寿说,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你坐了他的椅子,他坐了你的位置。现在,他是演员了。而那些坐在观众席上的东西,”他顿了顿,伸出一手指,指向幕布外面那片黑暗,“少了一个。”
陆沉回头看向幕布的方向。在幕布的缝隙中,他能看到观众席最前排的正中央,那个原本坐着老人——或者说坐着那团比黑暗更黑的深渊——的座位,现在是空的。
但那个空着的座位并没有让观众席变得稀疏。
因为那个座位旁边的所有座位上,那些东西——那些被吊着的、呼吸困难的、眼睛发光的东西——全部都在看着他。
不,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舞台上的某个人。不是沈秋,不是许不言,不是钱德胜,不是马骁,不是林小溪,不是秦寿,而是——陈二狗。
陆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角色,陈二狗,不是一个普通的杂役。
陈二狗知道镜子里住着什么人,陈二狗知道观众席上坐着的是什么东西,陈二狗知道那把椅子的主人是谁。
而他现在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在第二幕中,他坐过了那把椅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那些观众眼里,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杂役了。
他成了某种特殊的、被标记了的、和这个剧院有着更深层联系的人。
他成了那个老人等了二十三个演出季才等到的、愿意和他换座位的人。
不,不对。
陆沉猛地看向秦寿。
秦寿的眼睛里有笑意。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不是那种带着悲伤的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时才会有的、满足的、志在必得的笑。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陆沉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把椅子,那个老人,第二幕的规则,全部。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秦寿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他刚到化妆间时一模一样,又慢又诡异,颈部肌肉的每一纤维都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秦寿说,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说谎,“我是从一开始就记得。”
他用手里的玻璃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刀尖在皮肤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我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剧院,陆沉。我是第二十二个演出季的幸存者。上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