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核野骨
青衫男子说完那句话,废人街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他站在棚屋阴影里,衣袍净,袖口没有血,也没有源石粉尘。那种净在这里显得极不合时宜,像一片白纸落进屠案,没被血沾上,反而更刺眼。
他身后,那几个碎核者慢慢站直。
他们本该站不起来。
碎核后的身体会先软,软得像筋骨被人抽空;再迟钝,迟钝到忘记饥饿、寒冷和亲人的脸。废人街里的人,大多只能爬、拖、跪,或被人拴着当活货。
可他们站起来了。
膝盖还在抖,脖颈歪着,眼神混沌,像几具被强行吊起的尸体。碎核伤口下,黑色纹路沿着皮肉爬行,一明一暗,像皮肤底下藏着细小的虫。
阿照的视线却不在他们身上。
她看着街角那个女人。
那个左手少一小指、眼下有痣、口有剜核旧疤的女人。
她的母亲,阿蘅。
阿蘅仍低头在地上划线。断木棍划过泥水,画出一扇又一扇歪斜的门。她听不见阿照的声音,也认不出她的脸。也许她的神智早在被取走“伪核”那便碎了,也许在源场漫长的矿水里一点点泡没了。
阿照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走过去。
像一个人追了很多年的影子,终于看见影子的主人还活着,却发现对方已经不是能拥抱的人了。
苏烬看向青衫男子。
“西疆?”
男子笑了笑:“这里的人这样叫我们。”
他的声音温和,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些被黑纹吊起的碎核者站在他身后,眼睛空白,口起伏缓慢,怎么看都不像被救。
为首神使抬手。
青白神纹从他袖中浮现。
废人街两侧的人群立刻往后缩。碎核者怕归墟神使,废核者怕,药坊收货人怕,连那些趴在污水里神志不清的人,也本能地把脸埋进泥中。
青衫男子却没有退。
“神使大人不必动手。”他说,“我只是来替他们续一口命。”
神使道:“无晶核行力,皆为异端。”
男子轻轻叹息:“他们的晶核已经碎了。归墟规则不再要他们,世家不要,宗门不要,亲族不要,连废人街也只按斤两收。他们若还有一口气,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法子活?”
这话很像正理。
也正因为像,才更危险。
阿照终于看向他,声音发哑:“你让她们站起来,是救?”
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阿蘅。
“你认识她?”
阿照没有答。
男子似乎明白了,眼神柔和了一点:“她来这里时,已经不会认人。口伪核被取,骨血亏空,若非我们以内力替她吊住残息,她三年前就该死了。”
“她现在这样,也算活?”阿照问。
男子沉默一瞬。
“比死好。”
阿照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没有半点暖意。
“这句话,你们说得倒像源商会。”
男子神情微顿。
就在这一瞬,废人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铁铃声。
叮。
叮。
叮。
那声音一响,街上许多人脸色都变了。原本缩在棚屋里的人开始往外爬,废核者、无核者、药坊伙计、斗场买手,甚至那些已经神智不清的碎核奴,都像被一种更深的饥饿牵动,朝街尾望去。
青衫男子微微侧头。
“斗场开闸了。”
神使没有理会。
他正要以归墟锁链压下青衫男子,街尾却爆出一声惨叫。
随后,污水里滚来一枚头颅。
那头颅很小,像个半大孩子。眼睛还睁着,嘴里咬着一块黑肉。它滚到阿照脚边,撞在她靴尖上,停了。
孩子吓得往阿照身后缩。
阿照低头,看见那头颅耳后没有晶核。
无核者。
街尾人群忽然分开。
一个少年从斗场门里滚了出来。
他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瘦得像一把骨头,头发乱糟糟黏在脸上,身上没有晶核光。肩膀、膝盖、背脊全是伤,血和灰混在皮肤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滚出来后没有立刻逃。
而是趴在地上,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斗场门口,两个壮汉追出来。
他们手里拎着铁钩,腰间挂着斗场木牌。
“野骨!”
“装死没用,起来!”
趴在地上的少年没有动。
一个壮汉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少年身体被踢得翻了一下,软软摔回污水里,嘴角流出血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呼吸几不可见。
像真死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
“又装死。”
“这小畜生靠这招活了几回了?”
“无核贱骨,命倒硬。”
苏烬的目光停在少年身上。
无核。
没有体表晶核,没有灵力流动。
可他的“死”很净。
不是昏厥,不是闭气,而是把身体所有活人迹象压到最低。心跳慢得几乎没有,肌肉松弛,瞳孔散开,甚至连血液流速都像停了。
残息藏命。
一个无核者,本不该有异能。
可这是技艺。
是被打、被追、被当诱饵喂兽以后,从无数次濒死里磨出来的求生本能。
壮汉显然习惯了。
他把铁钩抵在少年喉咙上:“再装,钩了你的舌头。”
少年仍不动。
另一个壮汉冷笑,转头对斗场里喊:“拿兽血来。”
兽血两个字落下,少年眼睫极细地颤了一下。
很轻。
轻到若非苏烬一直盯着,几乎看不见。
很快,一只铜盆被端出来。盆里盛着黑红兽血,血还热着,表面浮着油光和碎肉。壮汉把兽血往少年身上一泼。
热血浇下。
少年身体仍没动。
但斗场门内传来低沉兽吼。
阿照皱眉。
斗场里放出一头半残的铁鬣兽。
那兽只有三条腿,嘴边挂着铁环,眼睛被药熏得通红。它闻到兽血味,喉咙里发出饥饿的咕噜声,拖着断腿一步步走向少年。
围观者兴奋起来。
“咬他!”
“赌他这次能不能爬起来!”
“我押一枚低源,他能撑到兽咬第三口。”
“第三口?他这次伤得太重,最多一口。”
废人街的人也需要乐子。
他们没有钱进真正的赌变席,便在这种斗场门口押无核者能撑几口。
铁鬣兽低下头,獠牙贴近少年肩颈。
就在獠牙即将咬下的一瞬,少年忽然睁眼。
那双眼太亮。
和他破败的身体完全不相称。
他没有逃,反而猛地往兽口里塞了一把东西。
铁鬣兽下意识咬合。
咔嚓。
那是藏在他掌心的一截断骨,骨头里塞着细碎铁钩。兽牙咬碎断骨,铁钩瞬间扎进舌。铁鬣兽痛得嘶吼,少年趁势翻身,整个人像一条泥里的蛇,钻到兽腹下方。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块碎瓷。
碎瓷不锋利,却够薄。
他用它割开铁鬣兽先前断腿处的旧伤。
不是致命处。
却是最疼处。
铁鬣兽发疯般乱撞,正好撞向两个斗场壮汉。一个壮汉躲闪不及,被兽角顶进口。另一个想挥钩,少年已从兽腹下滚出,抓起地上那颗小孩头颅,狠狠砸向他眼睛。
头颅碎开。
血、脑浆和碎牙溅了壮汉满脸。
空气里灰尘被乱蹄扬起,混着腥臭兽血,形成一片浑浊红雾。少年在红雾里几乎看不清身形,只能看见他脊背弓得很低,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野狗。
他扑上去,咬住壮汉手腕。
真的是咬。
牙齿嵌进皮肉,撕下一块带血的筋。
壮汉惨叫。
少年却借着那一下,夺过铁钩,反手勾进壮汉膝弯。壮汉跪倒时,他没有补刀,而是转身扑向刚才被铁鬣兽撞伤的另一个人。
整个过程极快。
没有漂亮招式。
没有晶核光。
没有异能特效。
只有尘土、血、牙、骨、和一个无核者为了活命练出来的肮脏准确。
片刻后,斗场门口只剩下铁鬣兽的喘息声。
两个壮汉倒在地上,一个口塌陷,一个膝弯被钩断。少年踩着兽血站起来,身上还滴着黑红血水。他看了看周围,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牙齿里全是血。
“押我一口的,输了。”
围观者先是一静,随后爆出叫骂。
有人骂他小畜生。
有人笑着扔下一枚源钱。
有人说他命贱但好看,下次还押。
少年弯腰,把地上的源钱一枚枚捡起来。他捡得很仔细,连滚进污水沟里的半枚残钱都用指甲抠出来,擦了擦,塞进腰间破布。
青衫男子看着他,温声道:“野骨,你若愿去西疆,不必再这样活。”
少年,也就是野骨,抬头看他。
他脸上还挂着血,眼神却冷。
“去西疆有饭?”
“有。”
“有源钱?”
“有另一条路。”
野骨笑了一声:“路能吃?”
青衫男子并不恼:“能让无核者站起来。”
野骨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腿。
“我现在也站着。”
周围有人哄笑。
青衫男子却认真道:“你会老,会伤,会被斗场卖给更大的兽场。无核者的求生,不该只靠装死和咬人。”
野骨把最后一枚源钱塞好,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
“靠你?”
“靠自己。”
“自己怎么靠?”
“修内力。”
这三个字落下,苏烬肩头残核猛地一痛。
白玉锁压不住那一下裂声。
野骨也像听见了什么,忽然偏头。
他的目光越过青衫男子,越过归墟神使,落到苏烬身上。
两个少年隔着废人街的血雾对视。
一个残核。
一个无核。
一个刚从万人秘境里活出。
一个在斗场门口从兽口和人牙里爬起。
野骨眯了眯眼,像在嗅什么。
“你身上有死人门的味道。”
阿照脸色微变。
神使也看向野骨。
苏烬没有说话。
野骨却忽然低头,看向刚才被自己咬断手腕的壮汉。那壮汉还没死,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喘息。他腕骨上嵌着一枚低阶晶核,此刻晶核边缘正浮出细小裂纹。
不是被打裂的。
是从里面裂。
野骨蹲下去,盯着那枚晶核。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在响。”
苏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野骨没有晶核。
也没有神赐烙印。
可他说,他听见晶核在响。
下一瞬,壮汉腕骨晶核里浮出一缕暗红。
那暗红像细线一样,轻轻敲了一下晶壁。
野骨抬起头,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这东西,”他问,“也会咬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