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盟剖心
那只眼睛悬在血色天幕之后。
它并不完整,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看不清瞳仁,只能看见眼尾微微弯起,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冷淡。秘境里的风停了一瞬,连尸堆上的血腥气都像被按在原地。
凡人抬头,看见神明。
神明低头,看见游戏。
阿照握刀的手发紧,指节一寸寸泛白。
“那是什么?”
苏烬没有回答。
他不信神。
这不是说他胆大,也不是说他心中有某种不敬天地的骨气。恰恰相反,他很早就知道,信不信神都没有用。
神族确实存在。
他们会开秘境,会赐晶核,会让一个无核贱民踩着万人尸骨获得抽奖机会,也会看着一个碎核废人在泥里爬三,直到被自己的亲族用草席卷走。
他们不因人的信仰多给一点恩赐,也不因人的怨恨少给一点苦难。
所以信仰在苏烬这里,只是一种浪费力气的动作。
眼下,力气要留着抢怪物。
第二声钟响之后,断崖下的污染者开始移动。
最先动的是那个口长着竖眼的高个男人。他原本该已经死了,至少不该还能被称作人。他的骨刺从背后反向扎进身体,又从肋骨间重新钻出,像一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笼。他口那枚融化重凝的晶核睁着眼,眼珠微微转动,盯住石缝里的苏烬与阿照。
二十一枚令牌。
那血色数字浮在它腰间,像神族给怪物也编好的名次。
阿照咬牙:“你说抢它?”
“抢它。”苏烬说。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抢?”
“知道的人已经死了。”
阿照一时被噎住。
苏烬把腰间令牌重新扎紧。他的肩头残核只吸进了最后一点净晶核源,亮得极淡,仿佛风一吹就会灭。阿照看了眼他的脸色,忽然说:“你撑不了多久。”
“所以要快。”
“我们两个打不过。”
“不是两个。”
苏烬看向石缝外。
秘境终局提前之后,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被出来了。神赐台只收令牌前十者,余者皆为祭局。没人知道“祭局”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秘境里的人都懂一件事:归墟规则说出口的字,从来不会只是吓人。
不入台,便成祭。
于是那些原本想躲到天亮的人、灵力枯竭的人、断腿却还没死的人,全都被同一个恐惧驱赶着,朝神赐台挪去。
可神赐台前有怪物。
有二十一枚令牌的怪物。
恐惧压在恐惧上,反而会生出一种短促的清醒。
有人盯着那怪物腰间的令牌,眼神开始变了。
苏烬等的就是这个。
他从石缝里走出去。
阿照低声骂了一句,跟在他身后。
一时间,数道视线落到他们身上。有人认出了苏烬腰间的十七枚令牌,眼中立刻泛出贪婪。但还没等他们动手,苏烬先开了口。
“它有二十一枚。”
声音不大,却足够近处的人听见。
血色天幕之下,众人都沉默了一瞬。
苏烬抬手指向那个怪物:“它,令牌够前十。”
一个断臂男人冷笑:“了它以后,再你?”
苏烬看他一眼:“你可以现在我。然后带着十七枚令牌,自己去挡它。”
断臂男人的表情沉了沉。
他左肩以下空荡荡,断口被火烙过,血止住了,但脸色灰败。体表晶核嵌在后颈,晶核边缘有两道夺核留下的紫纹。苏烬见过这种纹路。那是吞噬过别人晶核,但没完全消化的痕迹。
夺核者。
还活着的夺核者,通常比普通修士更狠,也更疯。
断臂男人盯着苏烬:“你想怎么抢?”
“先让它动不了。”
“谁能?”
苏烬看向阿照。
阿照一怔。
苏烬问:“你的异能是什么?”
阿照没有立刻说话。
秘境里暴露异能,等于把刀柄交给旁人。可现在不说也一样会死。
她抬起左手,腕骨处浅青晶核微微亮起。
“照影。”她说。
断臂男人皱眉:“什么废异能?”
阿照没有理他。她抬手,血色天幕落下的光被她腕骨晶核折出一线,照在地上的一截断刀上。那断刀的影子忽然清晰起来,像被墨重新描了一遍。
下一刻,阿照五指一收。
影子里的断刀动了。
不是实体动,是影子动。它从地面薄薄立起一寸,切向旁边一只爬过的黑虫。黑虫的身体没有伤口,却突然僵住,随即断成两截。
苏烬眼神微动。
这不是肉身。
是斩影。
阿照的异能并不强,但在血色天幕下,影子无处不在。只要能照出形,她就能短暂割裂影子与身体的联系。时间很短,也未必能伤到强者,但足够让人迟滞一息。
一息,在秘境最后一夜,够死三次。
断臂男人终于收起轻蔑:“能困多久?”
阿照看向怪物口那只竖眼:“不知道。它的影子不对。”
苏烬说:“一息就够。”
断臂男人冷声:“你呢?残核废物,你能做什么?”
苏烬抬眼看他:“让它看我。”
这句话很轻。
轻到断臂男人笑了一声。
但笑完,他又看了看苏烬肩上那枚黯淡残核,看了看断崖下仍在变异的污染者,最后看了看神赐台上方那只冷淡含笑的眼。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残核少年从尸堆里爬出来,身上没有像样的异能,没有足够灵力,甚至连走路都不稳。可他活到了现在。这样的人若说自己能让怪物看他,最好不要问他凭什么。
断臂男人吐出一口血沫:“我叫霍九。”
没人问他名字。
他说出来,是因为在秘境最后一夜,愿意报名字的人,要么准备背叛,要么准备赌命。
“我的异能是蚀骨。”霍九说,“能把接触到的晶核灵力腐蚀一瞬。代价是我自己的骨头也会烂。”
阿照看向他断掉的手臂。
霍九面无表情:“看什么?这只手就是烂没的。”
很快,又有几个人靠了过来。
一个嵌眉晶核的老妇,背驼得厉害,身上却挂着九枚令牌。她的异能叫“借息”,能短暂借走附近死者残留的一口气,让自己多活几息。代价是每借一次,脸上便多一道尸斑。
一个少年,耳后嵌着针状晶核,能听见五丈之内晶核灵力流动的方向。他自称陆蚁,因为出生时太小,被接生婆说像只蚂蚁。他的异能叫“听灵”,不适合打斗,却能判断怪物晶核哪一瞬最乱。
还有一对双生兄妹,兄长晶核嵌在左眼,妹妹晶核嵌在右眼。他们的异能合在一起叫“错视”,能让目标在一眨眼间误判距离。代价是每用一次,他们自己也会失去一段记忆。
这些人没有谁净。
霍九夺过核。
老妇身上有婴孩肋骨磨成的护符。
陆蚁为了活命,曾把同伴引进兽窟。
双生兄妹里,妹妹腰间挂着一截男人手指,上面还套着婚戒。
可他们现在站在一起。
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怪物有二十一枚令牌。
也是因为神赐台上那只眼睛正在看。
被神明看见,是此世最残酷的诱惑。
苏烬把计划说得很短。
“阿照斩影,霍九蚀晶,陆蚁听它晶核最乱的时刻,错视让它抓偏。其余人抢令牌。抢到就跑,不准恋战。”
霍九冷笑:“谁来保证抢到的人不跑?”
苏烬说:“没人保证。”
众人沉默。
这才像秘境里的话。
保证、誓言、同盟,在这里都没有用。能绑住人的只有一件事:背叛的代价是否比更高。
苏烬继续说:“谁先跑,谁就会被其他人一起。”
老妇咧嘴笑了,露出黑黄的牙:“这话倒实在。”
神赐台方向传来第三声钟响。
咚。
这一声之后,血色天幕裂开的缝隙更大。那只眼睛之后,隐约有几道身影浮现,像坐在极高极远处的人,正隔着云幕俯看一只碗里的虫斗。
少壮神族的笑声隐约落下来。
很轻,很远,却让秘境里所有活物都觉得脊背发冷。
“它动了!”陆蚁忽然低声。
怪物朝他们走来。
它的步子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口竖眼转动,骨刺拖过地面,划出一串湿红的痕。它身后跟着数名半污染者,有人额角晶核黑纹蔓延,有人脊背鼓起肉瘤,有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念着听不懂的词。
他们像被同一个热源牵引着。
目标不是苏烬。
是令牌。
或者说,是神赐台。
“现在!”陆蚁喊。
阿照抬手,血光被她腕骨晶核折成一道细线。那线落在怪物脚下,照出它拖长扭曲的影子。
她五指猛地收紧。
影子被切开。
怪物的脚步顿住。
只是顿住。
下一息,霍九已经冲了上去。他只剩一只手,却快得像一截断箭。掌心按上怪物口竖眼晶核的瞬间,他后颈晶核爆出紫黑光纹。
“蚀!”
怪物口竖眼猛地一暗。
霍九的脸也同时扭曲。他的左肩断口处传来骨头腐烂的声音,像湿木被虫啃。他咬着牙没有退,硬生生把那一瞬晶核停滞拖长到两息。
“右侧!”陆蚁尖叫,“令牌在右侧骨刺下面!”
双生兄妹同时睁眼。
怪物抬手抓向霍九,可它眼中的距离被错开一寸,爪子擦着霍九头皮落空,抓碎了旁边一块黑石。
苏烬就在这一刻动了。
他没有冲向令牌。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抢令牌,连阿照都这么以为。可他反而贴着地面滑向怪物的另一侧,手中短刀刺进那具腔还未完全愈合的腐肉里。
那里没有晶核。
只有那缕暗红热意经过的血管。
短刀刺入,怪物第一次发出声音。
不是吼叫。
是许多重叠在一起的低语。
“门……”
“开……”
“回……”
苏烬的残核剧痛,眼前几乎发黑。他感觉到那股热意顺着刀身向他爬来,像一条温暖、细软、饥饿的蛇。
他松手。
短刀留在怪物体内。
与此同时,真正抢令牌的人到了。
老妇借尸息贴近怪物脚边,一把扯下三枚令牌;陆蚁扑向右侧骨刺,被骨刺划开后背,却仍用牙咬住一枚令牌绳;双生兄妹中的妹妹抓到两枚,下一刻被半污染者扑倒,尖叫着把令牌扔给哥哥。
阿照没有抢。
她一直盯着苏烬。
在那股暗红热意即将攀上苏烬手腕时,她再次抬手,斩断了苏烬的影子与短刀之间那一线牵连。
苏烬踉跄后退,跌进尸堆。
怪物口竖眼重新亮起。
霍九被震飞出去,落地时吐出一口发黑的血。他的肩膀以下,残余骨头已经烂出空洞,像被白蚁啃过。
但他还在笑。
因为他手里抓着五枚令牌。
众人抢到了。
他们没有死怪物。
可他们从怪物身上撕下了足够多的命。
按照计划,现在该跑。
可秘境里,计划从来只活到利益出现前一刻。
老妇第一个动手。
她本来离陆蚁最近。陆蚁后背被骨刺划开,耳后针状晶核光芒紊乱,正捂着令牌往后退。老妇忽然伸手,枯瘦五指按上陆蚁后颈。
“借老婆子一口气。”
陆蚁瞪大眼。
他没来得及喊,整个人便迅速瘪下去。老妇脸上的尸斑又多了三块,腰背却直了些。她从陆蚁手里抠出令牌,转身就跑。
几乎同一瞬,霍九也动了。
他的目标不是怪物,也不是老妇。
是阿照。
阿照有十枚令牌,又在方才连续动用照影,腕骨晶核光芒已经很淡。霍九只剩一臂,身形却依旧狠辣。他扑来时,后颈晶核紫纹暴涨,显然要直接蚀掉阿照腕骨晶核的灵力。
阿照来不及躲。
苏烬从尸堆里抬头,看见这一幕,眼神冷了下去。
他早知道会这样。
同盟剖心,才是秘境真正的规矩。
他抓起地上一枚断裂骨刺,用尽全力掷向霍九后颈。
骨刺偏了。
擦过霍九耳侧。
霍九冷笑一声:“残核废物。”
下一刻,他的笑僵在脸上。
那枚骨刺不是要刺他。
骨刺撞上他身后的一枚令牌。令牌被击飞,正好落进怪物口竖眼照出的暗红光里。
怪物转头。
霍九还没碰到阿照,便被一骨刺从背后贯穿。
他低头看着自己口冒出的骨尖,脸上没有惊愕,只有一种被命运嘲弄后的麻木。
“你……”
苏烬扶着尸体站起来:“你先动的手。”
霍九忽然笑了。
血从他嘴里涌出来。
“好。”
他说。
“秘境里……就该这样。”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咒骂。临死前,他反手抓住刺穿自己的骨刺,后颈晶核亮到刺眼。
蚀骨异能最后一次发动。
紫黑色腐蚀顺着骨刺蔓延,钻入怪物体内。怪物口竖眼剧烈颤动,那些骨刺一发黑、变软、脱落。
霍九用最后一口气,硬生生腐掉了怪物半边身躯。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后颈那枚晶核,连着一片皮肉,生生撕了下来。
碎核会让人变废。
夺核会让人变怪。
而自剜晶核,通常只会死。
霍九把那枚带血晶核扔向苏烬。
“残核废物。”
他咧开满是血的嘴。
“敢不敢吞?”
苏烬瞳孔一缩。
霍九的晶核落在尸堆上,仍在发光。那光里有蚀骨异能,也有吞噬过别人晶核后留下的紫纹。它不是净的晶核,却强大,危险,足以让任何濒死者生出一瞬贪欲。
苏烬不能吸收第二枚晶核。
但他的残核太残。
残到或许连归墟规则都未必完整承认。
这是一条死路。
也可能是一条活路。
阿照急声:“别碰!”
苏烬看着那枚晶核。
怪物已经重新站稳,半边腐烂的身躯里,暗红热意正在修补它。老妇抢了令牌逃向神赐台,双生兄妹不知所踪,陆蚁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神赐台第三道钟声余音未散。
天幕后的眼睛,似乎弯得更深了些。
苏烬弯腰,捡起霍九的晶核。
那一瞬,晶核像活物一样贴上他的掌心。紫黑光纹顺着他的血管爬向肩头残核,疼痛轰然炸开,仿佛有人把整条脊骨抽出来,又塞进一截烧红的铁。
他没有吞下它。
他把它按向自己的残核。
残核与夺来的晶核相触。
整个秘境仿佛静了一息。
苏烬听见了第二个心跳。
不是他的。
也不是霍九的。
那心跳从晶核深处传来,沉闷、温热、古老,像隔着一扇门,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把耳朵贴上来听他是否还活着。
他的肩头残核亮起。
不是灰白。
不是紫黑。
而是一缕极细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