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姐姐的决裂
姐姐搬出去那天,许诺不在场。
她在学校。教务处找她谈话,关于"师生不当关系"的匿名举报信,信里附了一张照片——酒店走廊,她扶着一个摇晃的身影进房间。背影模糊,但许诺的侧脸清晰得像刀刻。
姐姐的东西搬得很快。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纸箱里是渝生小时候给她画的生贺卡,歪歪扭扭的蜡笔画,"姐姐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她没带走。
渝生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搬家公司的人把姐姐的梳妆台抬出去。那面镜子照过他无数个早晨,姐姐坐在镜前梳头发,他从后面经过,镜子里的姐姐会笑:"渝生,领带歪了。"
现在镜子空了,照出他惨白的脸。
手机震动。姐姐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别再叫我姐。"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句号。姐姐回得更快:
"句号是什么意思?结束?你早就结束了,许渝生。从你踏进她房间那一刻,你就不是我弟弟了。"
他拨电话,被挂断。再拨,再挂断。第三次,提示音变成"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冲下楼。搬家的货车刚发动,他追上去拍车门。司机从后视镜看他,没停。姐姐坐在副驾驶,没回头。车窗贴膜很黑,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哭。姐姐哭的时候肩膀不会动,只有握着安全带的手会发白,指节像要刺破皮肤。
货车拐弯,消失在路口。他站在原地,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甜味,甜得发苦。
他走回楼道,在电梯里遇见邻居阿姨。阿姨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小许啊……你姐姐……没事吧?"
他才知道,姐姐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我弟弟跟我闺蜜搞在一起,我搬走了。这房子我出的首付,月供我还了三年,我不要了,算我送给他们新婚的礼物。"
电梯门开,他逃也似的冲出去。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像有人在身后追着关灯。
二、她的停课
教务处的小会议室在三楼,朝南,窗外是银杏树。许诺坐在长桌尽头,对面是三个穿正装的人:教务处长、纪检委员、法学院派来的法律顾问。
照片摊在桌上。酒店走廊,2019年9月17,23:47。许诺扶着许渝生,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她的手揽着他的腰。
"许教授,您解释一下吧。"
"他喝醉了。"许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送他回房间。"
"为什么是您送?酒店服务员呢?"
"他吐了一身,服务员不愿意碰。"
"您为什么在场?"
"生宴。我是他姐姐的闺蜜,受邀参加。"
纪检委员推了推眼镜:"闺蜜?许教授,据我们所知,您和许渝生在此之前并无私人交往。一个教授,参加学生的家庭生宴,本身就不合常规。"
许诺抬起眼。她的目光扫过三个人,最后停在法律顾问脸上。那是个年轻女人,刚毕业的研究生,眼神里带着某种兴奋的正义感。
"我跟他姐姐,是十年朋友。"许诺说,"我离婚的时候,他姐姐陪我住了三个月。她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替她守了三天灵。我参加她弟弟的生宴,不合常规,但合人情。"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银杏树的影子在窗外摇晃,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像一枚黄色的印章。
教务处长咳嗽一声:"许教授,匿名举报信还提到……您和许渝生存在持续性的不当关系。您有什么要说的?"
许诺的手指在桌下攥紧。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她想起渝生的手,第一次牵她时也在发抖,指甲掐进她手背,她说疼,他说对不起,然后更用力地攥住,像溺水的人攥住浮木。
"没有证据的事,"她说,"我不回应。"
"那这张照片……"
"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结论是:暂停许诺本学期所有课程,接受调查。停课期间,不得与学生接触,不得离开本市,随时配合问询。
她走出会议室时,下午的阳光正烈。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靠着窗,逆光里只剩一个轮廓。她走近了才看清,是渝生。他的眼睛红肿,嘴唇裂,手里攥着一张纸。
"许教授——"他习惯性地叫,然后停住,改口,"许诺。"
她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骨头上。他追上去,在楼梯口拦住她。
"我姐姐……"
"我知道。"她说,"业主群的消息,有人截图发给我了。"
"我要去找她解释……"
"解释什么?"许诺终于看他,目光像冬天的湖面,结着薄冰,"解释你没醉?解释是我主动的?解释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你在我床上睡了一觉?"
渝生攥着纸的手在抖。那张纸被他捏皱了,边角露出"退学申请"四个字。
许诺看见了。她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像被烫到。
"你写了什么?"
"退学申请。"他说,"我惹出来的事,我来承担。你停课,我退学,公平。"
她笑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嘴角翘着,眼底是碎的。
"公平?"她说,"许渝生,你知道什么叫公平吗?"
她从他手里抽过那张纸。纸已经被汗浸透,字迹晕开,"退学申请"四个字像哭过的脸。她扫了一眼内容,越扫越快,手指越攥越紧。
"……因个人行为不当,导致许教授声誉受损,自愿申请退学……"
她读到一半,停住。然后,当着他的面,把纸撕成两半。
"你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算什么?"
纸屑从她指间飘落,像白色的蝴蝶,落在楼梯台阶上,落在她藏青色的裙摆边。她没看那些碎片,只看着他,目光里的薄冰裂了,露出下面的水,深不见底的水。
"你算我姐姐的闺蜜,"他说,"我的教授,我的——"
他停住。那个词在喉咙里滚了三圈,烫得他发疼。他不敢说。四个月了,他从没说过那个词。在酒店那晚,他醉了,也叫过她的名字,但清醒的时候,他只会叫她"许教授",或者"许诺",像叫一个普通的称谓,一个可以公之于众的身份。
许诺在等。她的肩膀微微前倾,像在等待一个判决,或者一个赦免。
"我的——"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说出来。
她收回目光。纸屑已经被风吹散,有几片飘下楼梯,消失在拐角。她转身往下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一声消失在二楼平台。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半张纸。那半张纸上写着"因个人行为不当","行为"两个字正好被撕开,只剩"行"的半边,像一把断掉的刀。
三、我的退学申请
他重新写了一份。
这次写得更长,更详细。他写了酒店那晚的每一个细节:他喝了多少酒,许诺怎么扶他上楼,他怎么在电梯里吐了她一身,她怎么把他扔在床上,怎么蹲在卫生间洗裙子。他写了她凌晨三点坐在床边,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说"睡吧,我守着"。他写了天亮时她走了,留下一张纸条:"醒酒药在桌上,粥在保温桶里。——许诺。"
他写了期中论文的红批注,写了图书馆的纸条,写了她公寓里的咖啡香。他写了所有能写的,像写一份供词,又像写一封情书。
他把这份申请打印出来,十六页纸,钉成一本小册子。封面写上:《关于本人与许诺教授关系的说明,及退学申请》。他打算交给教务处,连同那份被撕碎的原件一起。
但他没交成。
他在教务处楼下等了三天。第一天,许诺没来。第二天,她也没来。第三天傍晚,他看见她从侧门出来,戴着口罩和墨镜,钻进一辆黑色轿车。他追上去,车牌是外地的,车窗贴膜比姐姐的搬家货车还黑。
他回到宿舍,把十六页纸摊在床上,一页一页看。看到第八页,"她的膝盖在桌下轻碰我的腿",他停下来。那天姐姐也在场,姐姐笑着说她对他比对自己还亲。姐姐不知道,桌下的膝盖不是偶然,是许诺故意的。她碰了他三次,第一次轻,第二次重,第三次她没收回,就那样贴着,直到姐姐起身去厨房。
他把第八页撕了。然后第九页,"她说'我后悔的是,现在还在想'",他也撕了。第十页,"她的抽屉里有离婚证、安眠药、B超单",撕了。第十一页,"孩子呢?她沉默",撕了。
他撕到只剩封面和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学号、专业,以及一句:"本人许渝生,自愿申请退学,原因如下——"
原因以下,全是空白。
他把这些碎片塞进一个信封,写上教务处地址,贴上邮票。但他没投邮筒。他把信封压在枕头下,睡了三个晚上。第四个早晨,他醒来,信封还在,邮票卷了边,地址被汗水晕开一个字。
他去食堂吃早饭。邻桌两个女生在议论:"听说那个许教授停课了?""活该,勾引学生。""不是吧,我听过她的课,讲得特别好……""讲得好的多了,人品不行有什么用。"
他端着盘子站起来,走到那桌面前。两个女生抬头看他,眼神从疑惑变成警惕。
"她没勾引我,"他说,"是我勾引她。"
盘子里的豆浆洒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没感觉。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手机,他看见屏幕上的录像红点。
他放下盘子,走了。
当天下午,校园论坛出现一个帖子:《当事男生现身说法:是我勾引许教授》。帖子没火,被管理员秒删。但截图已经传开,有人发到微博,配文"现在的学生真不要脸,倒贴老师还出来炫耀"。
他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广西的地图。他数水渍的边缘,数到第七个凸起时,手机响了。
是姐姐。
他几乎是扑过去接。屏幕上的名字是"姐姐",他设的特别关注铃声,是小时候姐姐教他唱的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见背景音,是机场广播,女声机械地重复着航班信息。
"我走了。"姐姐说。声音很远,像从隧道尽头传来,"去深圳。房子我挂中介了,卖的钱我一分不要,你们留着结婚用。"
"姐——"
"别叫我姐。"她说,但这次语气没那么硬,是累的,像跑完马拉松的人拒绝再迈一步,"渝生,我最后问你一次。那天晚上,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天花板上的广西地图水渍在晃动,像有人在上面倒了一杯水。
"我喝醉了,"他说,"她送我回房间。我吐了她一身。她洗裙子,我坐在马桶边上哭。我说我想死,她说'你死了我怎么办'。然后她抱着我,直到我睡着。天亮她走了,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
"真的。"
姐姐又沉默。机场广播换了内容,在叫某个航班的乘客登机。
"那后来呢?"姐姐问,"图书馆呢?她公寓呢?你们补课,补的是什么课?"
他闭上眼。水渍在眼皮后面变成红色,像出血的地图。
"后来,"他说,"是我主动的。我去图书馆,是因为我知道她在。我去她公寓,是因为她给了我地址。我亲她,抱她,脱她衣服,都是我主动的。她推过我,推了三次。第三次她没推,她哭了。她说'渝生,你会恨我的'。我说'我不会'。她说'你姐姐会恨我的'。我说'她不会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愤怒的,不是悲伤的,是某种东西终于落地的声音,像吊了半年的靴子终于掉下来,砸出一片灰尘。
"她停课了,"姐姐说,"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写了退学申请?"
"写了。她撕了。"
姐姐笑了。那笑声和许诺的一样,没到眼睛,只是嘴角在动。
"她撕了,"姐姐重复,"她撕了,你就不会再写?你就不会直接交给教务处?你就不会——"
"姐,"他打断她,"你想让我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登机广播又响,这次更近,像姐姐就坐在登机口旁边。
"我想让你,"姐姐说,一字一顿,"离我远一点。离她远一点。离所有爱你的人远一点。你这种男人,谁爱你谁倒霉。"
电话断了。忙音像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最后变成长音。
他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很久。手臂酸了,手机烫了,他都没动。宿舍门开了,室友进来,看见他,又退出去,在门口嘀咕:"疯了,真疯了。"
晚上,他把十六页纸的碎片从枕头下拿出来,铺在床上,像拼一幅被撕碎的地图。他拼到半夜,拼回十三页。缺的三页,是他撕掉的那三页,关于膝盖、关于后悔、关于孩子。
他把十三页纸重新装订,封面改成:《关于本人与许诺教授关系的说明》。去掉"退学申请"四个字。他在末尾加了一段:
"以上陈述,句句属实。本人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包括但不限于退学、处分、法律追责。但请学校明确:许诺教授在此事中无主动行为,所有越界举动,皆由本人发起。若需一人承担代价,应是本人,而非许诺教授。"
他签了名,按了手印。血印,用圆规尖扎破食指,在名字上盖了一个模糊的章。
第二天,他没去教务处。他去了许诺的公寓。
四、她的公寓
门没锁。或者说,锁坏了,一推就开。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一线光,照在地板上的酒瓶上。红酒瓶,空了两个,第三个倒着,酒液淌出来,在木地板上结成深色的痂。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腐味,像花店里扔掉的烂玫瑰。
许诺躺在沙发上,穿着那件藏青色套装,是开学第一天的那套。裙子皱了,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锁骨下的痣。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张,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掉的线。
他蹲下去,叫她的名字。没反应。他摇她,她的头晃了晃,又垂下去。他看见茶几上的药瓶,安眠药,空了一半。酒瓶旁边有一个玻璃杯,杯底有白色沉淀。
他打120。电话接通时,他的手抖得按不准免提键。他说地址,说"吞药了",说"求你们快点"。接线员问病人意识是否清醒,他看着许诺的脸,那张脸在暗光里像蜡像,他说"不清醒,她不清醒"。
等救护车的十分钟,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药瓶和酒杯塞进自己口袋。如果警察来,他会说药是他买的,酒是他带的,她是无辜的。
第二,他解开她的衬衫扣子,检查呼吸。她的口在动,很慢,但还在动。他把手掌贴上去,感受那微弱的起伏,像感受一只受伤的鸟的翅膀。
第三,他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四个月来从没说过,在酒店那晚没说,在图书馆没说,在她公寓补课的时候没说,在姐姐婚礼前夜她哭着说"我毁了你"的时候也没说。
他说:"我爱你。"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救护车到了。他跟着上车,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它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焐热。护士看他,眼神复杂,但没说什么。
急诊室的灯很白。他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护士进进出出。一个医生出来,说"洗胃了,没大碍,观察一晚"。他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
他跟着推床去病房。许诺躺在上面,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他替她掖被角,手指碰到她的脸,她忽然睁眼。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门没锁。"
"我锁了。"
"锁坏了。"
她闭上眼,又睁开:"你看见了什么?"
"酒瓶。药瓶。"他顿了顿,"还有你。"
"我什么?"
"你活着。"
她笑了,这次到了眼睛。眼底有血丝,有泪光,但确实在笑。
"我活着,"她说,"让你失望了?"
他摇头。他的眼眶在发热,但他不让眼泪掉下来。姐姐说过,他这种男人,谁爱他谁倒霉。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哭,不想让她觉得更倒霉。
"退学申请,"他说,"我重写了一份。十三页,没提你主动做任何事。我签了字,按了血印。明天交给教务处。"
许诺的笑容僵住。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没力气,又倒回去。
"你疯了,"她说,"血印?你以为这是古代?写能感动谁?"
"能感动我自己。"
"你自己算个屁。"
"是,"他说,"我算个屁。但我这个屁,想让你活下去。"
她看着他。病房的白炽灯在她头顶,照出她发际线里藏着的白发。她今年三十六岁,离婚,流产,被停课,被举报,被闺蜜断绝关系。她的人生像一件被虫蛀的毛衣,到处都是洞,但她一直穿着,假装还能御寒。
现在她不想穿了。她把毛衣脱下来,扔进酒瓶和药片里,打算一起烧掉。
但他在。这个比她小十二岁的男孩,蹲在她面前,说"我爱你",说"我写了",说"我想让你活下去"。
"你不懂,"她说,"我活着,你姐姐就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活着,学校就不会放过我。我活着,那些照片、那些议论、那些'勾引学生的女教授'的标签,就会跟着我一辈子。我死了,你就自由了,可以重新上学,可以找女朋友,可以——"
"可以什么?"他打断她,"可以假装没爱过你?可以假装那个在酒店守了我一夜的人不存在?可以假装图书馆的纸条是别人写的?"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大。护士探头进来看,他挥手让她出去。
"你死了,"他说,"我才是真的完了。你死了,我姐姐不会原谅我,因为她会觉得是你用死惩罚我。学校不会放过我,因为我是死教授的学生。那些议论不会停,会变成'那个男生把老师死了'。我活着,才是。"
许诺沉默。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指还有输液的针眼,青紫一片。
"那我们一起死?"她问,语气像在讨论天气。
"不,"他说,"我们一起活。"
"怎么活?"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写了退学申请,不是想死,是想换你活。如果你不接受,我就撕了,重写,再撕,再写,直到你接受为止。"
她看着他。病房的白炽灯在他头顶,照出他发际线里藏着的青春痘疤。他今年二十四岁,没毕业,没工作,没姐姐,没前途。他的人生像一件刚织了一半的毛衣,线头还乱着,但他已经打算把它拆了,重新织,织成能包住两个人的尺寸。
"你把申请给我,"她说,"我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十三页纸。纸被汗水浸过,又被体温焐,边缘卷曲,字迹模糊。他递过去,她没接,只是用目光扫了一遍封面。
"《关于本人与许诺教授关系的说明》,"她念,"没有'退学申请'了?"
"你去掉了?"
"去掉了。"他说,"我想了三天。如果我退学,是逃避。如果我留下,接受处分,是面对。面对比逃避难,但面对了,我才能说'我们一起活',而不是'我替你死'。"
许诺的目光移到第十三页,最后一段。她看不清字,但看清了那个血印,暗红色,在他名字上盖着,像一枚生锈的勋章。
"疼吗?"她问。
"什么?"
"手指。扎破的时候。"
"疼,"他说,"但比看着你躺在这里,好受。"
她闭上眼。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流进枕头。她没擦,就任它流。
"我接受,"她说,"你的申请。但不是以教授的身份,是以……"
她停住。那个词,她也四个月来从没说过。在酒店那晚,她抱着喝醉的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也没说。在图书馆递纸条的时候,她写了"补课",写了公寓地址,就是没写那个词。在姐姐婚礼前夜,她哭着说"我毁了你",其实想说的是另一个词,但她没敢说。
"是以什么?"他问。
她睁开眼。白炽灯在她瞳孔里碎成两个光点,像遥远的星。
"是以,"她说,"爱你的女人的身份。"
他愣住。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现在收紧了,指甲掐进他皮肤,像四个月前他第一次牵她时那样。
"但我有个条件,"她说,"你不许退学。申请交上去,但内容改一改。不是'所有越界举动皆由本人发起',是'所有行为,双方自愿'。我停课,你上课。我接受调查,你正常考试。等风头过去,如果我还活着,如果学校还让我教书,如果你还——"
"我还,"他说,"我永远还。"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皱纹,嘴角有弧度,眼底的水在光里晃荡,但没有碎。
"那现在,"她说,"帮我把窗帘拉开。我想看看外面。"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很好,拉开的瞬间,阳光涌进来,刺得她闭眼。等她再睁开,看见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几片,像慢动作的电影。
"秋天了,"她说,"我停课那天,还是夏天。"
"今天九月二十号,"他说,"秋分刚过。"
"我的课,"她说,"《西方文学史》,讲到哪了?"
"《洛丽塔》。"他说,"你讲到'有些爱,始于凝视,终于毁灭'。然后你就停课了。"
"我记得,"她说,"我讲到那里,看了你一眼。"
"我也记得,"他说,"你看了我一眼,我腿软得站不起来。"
她笑出声,然后咳嗽。他过去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撑着坐起来。输液管晃了晃,她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像某种倒计时。
"帮我办出院,"她说,"我不想在这里过夜。"
"医生说要观察……"
"观察什么?"她打断他,"观察我有没有再吞药?我没了,药瓶在你口袋里,酒杯也在你口袋里。我现在想吞,只能吞你的。"
他摸口袋,确实摸到药瓶和酒杯。他忘了这茬。
"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你打120的时候,"她说,"我迷糊,但没全迷糊。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会看见,我知道你会把责任揽自己身上。所以我先把证据藏起来,藏在你口袋里。你这种男人,谁爱你谁倒霉,但谁爱你,你也替谁倒霉。"
他低头看口袋。药瓶上的标签被撕了一半,但还能看清"安眠药"三个字。酒杯里的白色沉淀,其实是没化完的维生素片,她没吞那么多,她吓唬他,也吓唬自己。
"你骗我,"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是松了口气,像终于确认悬崖边的人只是坐着,不是要跳。
"我骗你,"她承认,"但我真的想过死。酒瓶是真的,空了两个半。我只是……没勇气吞完。"
"为什么没勇气?"
她看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两半。她的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一幅古典油画,像她讲过的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肖像,圣徒与罪人的边界模糊不清。
"因为你在,"她说,"因为我想起你说'我爱你'。我没睁眼,但我听见了。我想,如果我死了,这句话就变成真的遗言了。我不想让它变成遗言,我想让它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开始。"
他握住她的手。输液管在两人之间晃荡,像一条透明的脐带,连着她和某种活着的证明。她的手还是凉,但比刚才暖了一些,也许是阳光的作用,也许是他的体温传过去了。
"那我开始,"他说,"重新写申请。不写退学,写情况说明。不写'所有责任在我',写'双方自愿'。不写血印,写签名。我正常上课,正常考试,正常毕业。你等调查结束,等风头过去,等——"
"等什么?"
"等我可以叫你许诺,而不是许教授的那一天。"
她看着他。阳光移动了,她的脸完全进入光里,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疲惫,都一览无余。但她没有躲,没有低头,就那样让他看。
"现在就可以,"她说,"在这里,不是学校,不是课堂。叫我许诺。"
"许诺。"
"再叫。"
"许诺。"
"再叫。"
"许诺,许诺,许诺。"
她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她在笑,嘴角翘着,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年轻女孩的笑声,不像三十六岁的离婚女人。
"够了,"她说,"我记住了。这三个字,够我活下去了。"
五、姐姐的婚礼
姐姐没办成婚礼。
她去了深圳,男方跟过去,两人在出租屋吵了一架,分了。男方回武汉,在业主群里发消息:"许家姐弟都是疯子,姐姐神经质,弟弟勾引老师,幸好没结婚。"
姐姐没回应。她换了手机号,注销了微信,像从世界上蒸发。渝生通过朋友打听,只知道她在深圳某区租了房子,找了份工作,具体地址不详。
他给她寄过一封信,写到许诺的公寓地址,请朋友转交。信里只有一句话:"姐,我退学了,但没离开武汉。许诺也活着,我们打算一起活。如果你哪天想骂我,我随时在。"
信没有回音。
十月,银杏叶全黄了。他去学校交改过的申请,十三页纸,签名,没有血印。教务处的人收下,说"等通知"。他走出办公楼,看见许诺站在银杏树下。
她穿着米色风衣,没戴口罩,没戴墨镜。她的课还没恢复,但调查接近尾声,匿名举报信的照片被鉴定为"无法证明存在不当行为",她有望在下学期复课。
"交上去了?"她问。
"交了。"
"写的什么?"
"情况说明。"他说,"最后一段是:'本人与许诺教授,存在超出师生界限的情感关系。此关系由双方自愿建立,任何后果,双方共同承担。'"
她低头,踢了一片银杏叶。叶子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她鞋尖。
"共同承担,"她重复,"你确定?"
"确定。"
"如果我复不了课呢?"
"我养你。"
"你拿什么养?"
"打工。我退了学,但没退学籍。我可以休学一年,打工,攒钱,等你复课了,我再回来读完。"
她抬头看他。银杏叶在她头顶飘落,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拂。
"你知道我多大?"
"三十六。"
"你知道我离过婚?"
"知道。"
"你知道我流过产?"
"知道。"
"你知道我比你大十二岁,等你三十六,我四十八,等你四十八,我六十?"
"知道。"
"你知道我姐姐,你姐姐,永远不会原谅我们?"
他顿了顿。银杏叶落在他头发上,他也没拂。
"我知道,"他说,"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放手,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走近一步。她的风衣下摆碰到他的裤腿,像两片不同颜色的叶子贴在一起。
"那抱我,"她说,"在这里。让所有人看见。"
他抱了她。不是偷偷的,不是桌下的膝盖轻碰,是公开的,完整的,双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她的头发有桂花的香味,是秋天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有人从办公楼出来,看见他们,停住,又走开。有人掏出手机,他听见了拍照的快门声,但他没松手。
"明天会传开,"她说,"比照片更严重。"
"我知道。"
"学校可能真的开除我。"
"我知道。"
"你姐姐如果知道,会真的永远不理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这么多,还抱?"
"抱。"
她笑了,在他肩上。她的眼泪渗进他的衬衫,温热,像某种封印。
他们抱了很久,直到银杏叶落满他们肩头,像一件金黄的披风。风一吹,叶子又散了,但他们还在,还在抱,还在活。
六、退学申请的最后版本
他没有退学。
申请交上去两周后,学校出了处理意见:许渝生,记过处分,留校察看。许诺,停课一学期,取消当年评优资格,下学期视情况恢复授课。
处分公告贴在公告栏上,他站在人群外看。有人认出他,指指点点,他当没看见。有人拍照发论坛,他当不知道。他只是看那张纸,看自己的名字和许诺的名字挨在一起,像某种公开的承认。
他拍了照,发给许诺。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晚上来公寓,我煮红茶。"
晚上他去了。红茶在炉上煮着,她背对他,像在办公室那次。但这一次,她没转身,没晃出涟漪,没说什么"醉没有记忆"。
她说:"我怀孕了。"
他手里的茶杯掉了。没碎,是地毯,厚,棕红色,像血泊的形状。
"什么?"
"怀孕了,"她说,"六周。你的。"
他蹲下去捡茶杯,蹲了很久。他的脑子在转,算时间,算六周前是哪一天。是九月,是秋分,是她洗胃出院那天,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寓里真正在一起的那天。那天她哭了,说"你会后悔的",他说"我不会"。
"我不会,"他现在说,站起来,看着她,"我不会后悔。"
"我可能会流产,"她说,"三十六岁,高龄,之前流过一次,壁薄。医生说不建议要,风险大。"
"那不要,"他说,"我只要你活着。"
"但如果要,"她说,"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再不要,我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了。"
红茶在炉上咕嘟响。她没关火,就那样让它煮着,香气弥漫整个房间,像某种催眠的气体。
"你怎么想?"他问。
"我想,"她说,"如果我要这个孩子,我就得离开学校。不是停课,是辞职。我得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养大。你得跟我走,或者,你得留下,完成学业,偶尔来看我们。"
"我跟你走。"
"你学业呢?"
"休学。一年,两年,都行。孩子大了,你再教书,我再上学。"
"钱呢?"
"我打工。你积蓄呢?"
"有一些,"她说,"离婚分的,够撑两年。"
"那就两年。两年我养你们,两年后你养我,我回去读书。"
她笑了,转身,关火。红茶煮过了,有点苦,但她还是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
"你这种男人,"她说,"谁爱你谁倒霉。"
"是,"他说,"但你已经倒霉了,不能半途而废。"
她碰他的杯。瓷杯相撞,清脆的一声,像某种契约的印章。
"那这杯茶,"她说,"敬我们的倒霉。"
"敬倒霉。"
他们喝了。茶确实苦,但回甘很长,像他们接下来的子,像所有始于凝视、未必终于毁灭的爱。
窗外,银杏叶落尽了,树枝光秃秃的,像 skeleton 的手指伸向天空。但渝生知道,明年春天,那些手指会重新长出嫩芽,会绿,会黄,会再落,再长,周而复始,直到他们老了,死了,变成泥土,滋养新的树。
他把手放在许诺的肚子上。六周,还摸不出什么,但他觉得那里有跳动,像遥远的鼓声,像某种生命的宣言。
"取个名字吧,"他说,"不管男孩女孩。"
"你想叫什么?"
"许……"他顿住,"不,跟你姓。叫许什么不好,叫诺什么也不好。叫——"
"叫秋,"她说,"秋天认识的,秋天在一起的,秋天有的。叫许秋,或者,叫诺秋。"
"诺秋,"他说,"许诺的诺,秋天的秋。诺秋。"
她重复了一遍,在舌尖上滚了滚,像品尝一颗糖。
"诺秋,"她说,"好。如果活下来,就叫诺秋。"
"会活下来的,"他说,"你,我,诺秋。我们一起活。"
红茶凉了。他们没再续,就那样坐着,看窗外的树枝,看远处的路灯,看城市里模糊的轮廓。许诺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像某种仪式,像某种誓言。
手机响了。是姐姐。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姐?"
"别叫我姐。"姐姐说,但语气是软的,是深圳长途电话特有的那种遥远和疲惫,"我看了学校的公告。你们没退学,没开除,还在一起。"
"是。"
"她还怀孕了?"
他一惊:"你怎么知道?"
"朋友告诉我的,"姐姐说,"你们今天在公寓,说话声大,邻居听见了。"
他握紧手机。许诺抬头看他,眼神询问。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姐,"他说,"我——"
"你听我说,"姐姐打断他,"我打电话,不是骂你。我是想告诉你,我……我想通了。"
他屏住呼吸。
"我想通的是,"姐姐说,"你们爱不爱,在一起不在一起,生不生孩子,都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但渝生,你给我记住:如果有一天,她不要你了,或者你不要她了,别来找我哭。我不会再管你,永远不会。"
"我知道。"
"还有,"姐姐说,"孩子如果生下来,别让我知道。我不想看见。但……但你可以告诉我,是男孩还是女孩,健康不健康。就这些,别的别说了。"
"姐……"
"我说了,别叫我姐。"电话那头有吸鼻子的声音,"我叫许渝澜,你叫许渝生。我们是兄妹,血缘改不了。但感情……感情是可以改的。我改不了恨你们,但我可以改得了,不再爱你们。"
电话断了。忙音很长,像某种告别。
他放下手机。许诺看着他,没问。她听见了,全部。
"她恨我们,"他说,"但她说,不再爱我们。"
"这比恨更狠,"许诺说,"恨还有情绪,不爱是空的。"
"是空的,"他说,"但空比满好。满的是炸药,空的才是容器,可以装新的东西。"
他把手从她肚子上拿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但回温了,像红茶凉了之后的余温。
"诺秋,"他说,"你听见了吗?你姑姑说,想知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要健康,要争气,要让你姑姑有一天,不得不爱你。"
许诺笑了,靠回他肩上。窗外的树枝在风里晃,像某种回应,像某种承诺。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