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姐姐的客厅
周六下午三点,许诺渝生站在姐姐许明月的公寓门口,手里攥着一瓶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冰红茶。瓶盖已经被他拧松了,又拧紧,又拧松,塑料螺纹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某种倒计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瓶饮料。他本不想喝。他只是需要手里有个东西,有个可以捏住、可以转移注意力的物件,否则他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三天前那个电话之后,姐姐只发来一条微信:"周六下午,来我家。"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好吗"或"有空吗"的征询语气。是命令,是审判前的传票。
许诺渝生抬起手,指节悬在门铃上方两厘米处,停顿了整整十秒。他想起小时候,姐姐带他去县城的电影院看《泰坦尼克号》,散场时他哭得抽抽搭搭,姐姐蹲下来,用袖口擦他的脸:"渝生,眼泪要流在心里才值钱,流在脸上就不值钱了。"
那时候姐姐十八岁,刚考上师范大学,是整个瓦屋组的骄傲。
现在姐姐三十二岁,是市电视台的制片人,离过一次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跟着前夫在苏州生活。她住在市中心这套八十平米的公寓里,客厅朝南,阳光很好,但许诺渝生每次来都觉得冷。
他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慢,像电影里慢镜头播放的某个不祥时刻。许明月站在门后,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看起来不像要兴师问罪,倒像是要参加某个温和的下午茶聚会。
但许诺渝生看见她的眼睛。
姐姐的眼睛和许诺很像——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浅褐色,在强光下近乎琥珀色。小时候村里老人说这种眼睛"藏不住事",高兴时亮得像玻璃珠,生气时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现在那双眼睛是结冰的湖面。
"进来。"许明月转身往客厅走,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许诺渝生跟着进去,反手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合拢,像某种机关触发。
客厅和他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某个视频播放软件的界面。许诺渝生瞥见进度条停在三分十七秒,画面暂停在一截走廊的监控画面上——灰白色的走廊,地毯是暗红色的,某个房间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坐。"许明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在录节目。
许诺渝生没坐。他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冰红茶瓶身的冷凝水渗出来,濡湿了他的掌心。
"姐——"
"先别叫我姐。"许明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先让我把话说完。"
她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滑出几张打印纸和一张光盘。
"三天前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没有,我跟许诺教授不熟'。"许明月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是某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图,期显示是四个月前——许诺渝生姐姐生那晚。画面里,一个穿藏青色套装的女人扶着一个脚步踉跄的年轻男人,正走向某个房间门口。男人的脸被女人的肩膀挡住大半,但那个侧脸的轮廓、那个走路时微微内八字的习惯、那件蓝色格子衬衫——许诺渝生认得,那是他, drunk,醉得不省人事,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醉得不省人事。
"监控显示,你们进了1207房间。"许明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新闻稿,"凌晨两点十七分进,早上六点四十三分出。四个半小时。"
她放下截图,又拿起另一张纸:"我托朋友查了酒店的入住记录。1207房间,登记人:许诺。身份证号:4305XXXXXXXXXX。"她念出那串数字,每个音节都像鞭子抽在空气里,"许教授,我的闺蜜,我介绍给你认识、让你有问题可以请教她的——许教授。"
许诺渝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许明月终于抬起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是我把她介绍给你的。去年九月,你说想考她的研究生,我说'我闺蜜正好教这门课,我帮你牵线'。我说'许诺人很好,学问也好,你跟她多请教'。"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纸边皱起来:"我亲手把狼,放进了我弟弟的羊圈。"
"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许明月突然站起来,纸从她手里飘落,像一片枯叶,"你告诉我,凌晨两点,她扶你进房间,四个半小时后你们一起出来,是怎样?你们在里面讨论西方文学史?讨论《包法利夫人》的叙事结构?"
许诺渝生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茶几边缘,冰红茶瓶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泼出来,在浅色地毯上洇开一片污渍,像血。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喝醉了,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许明月笑了,那笑容让许诺渝生想起小时候看的港片里,反派在人前的笑,温柔而残忍,"那她记得吗?许教授记得吗?"
她拿起遥控器,按了播放键。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起来,监控画面开始流动——灰白色的走廊,暗红色的地毯,穿藏青色套装的女人扶着踉跄的年轻男人。画面没有声音,但许诺渝生看见自己的头靠在许诺的肩膀上,看见她的手搂着他的腰,看见她在1207房门口停下来,刷卡,开门,然后两个人一起消失在门后。
进度条走到三分十七秒,画面暂停。
"这是我能拿到的走廊监控。"许明月说,"房间里没有监控,但我猜,如果有,会更精彩。"
"姐——"
"别叫我姐!"许明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琴弦绷到极限后断裂的锐响。她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里面还有半杯凉透的水——朝许诺渝生砸过来。
他没有躲。
玻璃杯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在身后的墙上撞得粉碎。碎片溅落在他脚边,有一块弹起来,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水泼在他脸上,冰冷,像眼泪。
客厅里安静下来。许明月的口剧烈起伏,她的发髻散了一半,有一缕头发垂在脸侧,让她看起来不再像那个端庄的制片人,而像某个被背叛到极限的普通女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因为前夫出轨。小三是我闺蜜,我大学室友,我介绍他们认识的。"
她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两次。许诺渝生,我两次把闺蜜介绍给我最亲近的人,两次她们都背叛我。你说,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眼光太差?是不是我——"
"姐——"许诺渝生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但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她后退一步,背靠在落地窗上,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亮她的脸,"你现在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我生那晚?是不是我吹蜡烛的时候,你们已经在酒店房间里——"
"不是!"许诺渝生终于吼出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没有——我没有——"
"没有什么?"许明月视着他,"没有上床?没有接吻?没有——"
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敲门声,很轻,三下,像某种暗号。
许明月没有动。她的眼睛还钉在许诺渝生脸上,但里面的愤怒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稀释了——是恐惧,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许诺渝生读不懂。
敲门声停了。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
"明月,是我。开门。"
是许诺。
许诺渝生的血液从脚底一路凉到头顶。他看着姐姐,看见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看见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看见她的手慢慢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她来什么?"许明月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许诺渝生摇头,"我没告诉她——"
"开门。"许诺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明月,我知道渝生在里面。开门,我们当面说。"
许明月盯着门板看了五秒,十秒,然后她走过去,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许诺渝生的心脏上。
她拉开门。
许诺站在门外,穿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针织衫,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某个烘焙店的包装。
"你来什么?"许明月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来解释。"许诺说,她的目光越过许明月的肩膀,落在许诺渝生脸上。那目光里有歉意,有决绝,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疲惫,"全部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睡了我弟弟?"
"明月。"许诺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让我进去。或者,你希望我们三个站在走廊里,让邻居听见?"
许明月的肩膀绷紧了。她侧身,让出一条路。
许诺走进来,脚步很轻,像猫。她经过许诺渝生身边时,没有看他,但风衣的衣角擦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风,有她惯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白茶混着雪松,清冽而遥远。
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许诺渝生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动作从容,像在参加某个学术会议。
"监控,你看了?"她问许明月。
"看了。"
"入住记录,你查了?"
"查了。"
"所以,"许诺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在课堂上,"你认定我勾引了你弟弟,在你生那晚,趁他醉酒,把他带进酒店房间,发生了关系。"
"不是吗?"
许诺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许诺渝生。那是他们今天第一次对视,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近乎透明,他能看见自己缩小的倒影,狼狈地悬在她的瞳孔中央。
"渝生,"她说,"你告诉你姐姐,那晚你醉了吗?"
许诺渝生的喉咙发紧。他想说"醉了",想说"我不记得了",想用这个借口把自己和许诺都从此刻的绝境里解救出来。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许诺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恳求,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信任。她在赌,赌他不会撒谎,赌他敢面对真相,哪怕真相会毁掉他们所有人。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没醉。"
许明月的身体僵住了。
"继续说。"许诺说,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
"我喝了酒,但不多。三杯香槟,两杯红酒。"许诺渝生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某个陌生人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装醉。因为我想让她扶我,想让她靠近我,想——"
"够了!"许明月打断他,她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许诺渝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你自己送上门?你在说你——"
"是我主动的。"许诺说。
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许明月转过头,像慢动作回放的电影镜头。她的脖子转动,眼睛瞪大,瞳孔里映出许诺平静的脸。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主动的。"许诺重复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扶他进房间,是我主动的。我刷卡开门,是我主动的。我——"她停顿了一秒,那秒里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濒死的翅膀,"我吻他,是我主动的。他没醉,我醉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许诺渝生看着许诺的侧脸,她的轮廓在逆光里像一幅褪色的油画。他想起那个晚上,酒店房间里昏暗的灯光,她把他按在门板上,吻落下来时带着红酒的涩和香槟的甜。他想起自己颤抖的手,想起她解开他衬衫扣子时指尖的微凉,想起她在最亲密的时刻叫他的名字——不是"许同学",不是"渝生",是完整的"许诺渝生",像某种咒语。
他以为那是酒精的作用。他以为她醒来会后悔,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会像所有成年人那样把夜晚当作错误埋葬。
但她现在坐在这里,在他姐姐的客厅里,用平静的语调承认一切,把刀柄递到许明月手里,刀刃对准自己的心脏。
"你醉了?"许明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清醒的时候不敢。"许诺说,她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是个苦涩的弧度,"清醒的时候我是教授,他是学生,我大他八岁,我离过婚,我——"她停顿了一下,"我不配。但那天晚上,我喝了酒,我看着他,我想,就这一次,就这一个晚上,让我做一回不是许诺教授的人。"
"所以你趁他醉酒——"
"他没有醉。"许诺打断她,"我刚才说了,他没醉。他装醉,是因为他也想靠近我。我们——"她看向许诺渝生,目光里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深海里的光,微弱但执拗,"我们是共谋,明月。不是谁勾引谁,不是谁欺骗谁。是两个明知不该的人,一起选择了坠落。"
许明月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一路蔓延到手指,她的拳头攥得太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弟弟?"她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我介绍你们认识,是信任你?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许诺说,"所以我后悔了。从第二天早上开始,从我在酒店房间里醒来、看见他睡在我旁边开始,我就后悔了。我后悔的不是发生了,我后悔的是——"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下的水流,"我后悔的是,我没有勇气继续。我把他推开,我假装那是错误,我告诉他'醉没有记忆'。我伤害了他,也伤害了我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许明月面前。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身高相仿,体型相似,都是那种在人群里不会第一眼被注意到、但越看越觉得耐看的类型。她们曾经共享过无数个下午茶、无数次深夜电话、无数场只有彼此在场的电影。
"明月,"许诺说,"我对不起你。我背叛了你的信任,我利用了你对我的介绍,我——"
耳光声在客厅里炸开。
许明月的手掌落在许诺脸上,力道大得让许诺偏过头去,发丝散乱地垂在脸颊一侧。她的脸迅速红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地浮现,像某种残酷的印章。
许诺没有躲。
她慢慢转回脸,直视许明月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可以再打。"她说,声音平稳,"你可以打到解气。但我不会躲,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许明月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发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许诺红肿的脸颊,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某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十五年、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的朋友的女人。
她的手在抖。
"你——"她的声音破碎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能。"许诺说,"因为我自私。因为我想要他,哪怕代价是失去你。因为——"她终于眨了一下眼,一滴眼泪滑下来,落在她的针织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因为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想要'。不是需要,不是应该,是想要。想要一个人,想得心口疼,想得睡不着,想得——"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想得连道德都可以不要。"
许明月的手慢慢垂下来。她的肩膀垮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她后退一步,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许诺渝生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着许诺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他熟悉的痣,在左手腕内侧,像一滴凝固的墨。
他想起那个晚上,他吻过那滴墨。他想起她在他怀里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他想起她早上醒来时的眼神,像受惊的动物,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发现浮木是幻影。
他以为她不爱他。他以为那只是酒精和孤独的产物,是成年人偶尔的失控,是会被时间冲淡的污渍。
但她现在站在这里,在他姐姐面前,承认一切,承担一切,把"想要"两个字说得像誓言,又像悼词。
"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许明月从手掌里抬起头。她的妆花了,眼线晕成黑色的痕迹,像某种抽象的图腾。她看着许诺渝生,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愤怒、失望、悲伤,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疲惫。
"你爱她吗?"她问。
许诺渝生愣住了。
"我问你,"许明月重复道,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你爱她吗?不是喜欢,不是冲动,是爱。是那种——"她比划了一下,手势无力而徒劳,"那种你愿意为她放弃一切、承担一切、哪怕全世界反对也要在一起的爱?"
许诺渝生看向许诺。她也正看着他,红肿的脸颊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某种受伤的花朵。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他曾在里面看见过自己的倒影,狼狈的,贪婪的,年轻的。
他想起她讲《洛丽塔》时的样子,"有些爱,始于凝视,终于毁灭。"想起她在图书馆里递给他的纸条,"周三,我公寓,补课。"想起她在最亲密的时刻叫他的名字,完整的,像咒语。
他想起她抽屉里的离婚证、安眠药、泛黄的B超单。想起她说"孩子呢"之后的沉默。想起她所有未曾言说的过往,像一本被撕掉后半部分的书,他在前半部分里读到心动,却永远不知道结局。
"我——"他开口。
"想清楚再回答。"许明月说,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某种最后的警告,"因为如果你说爱,你们就是真的在背叛我,不只是那一晚,是每一天,每一刻,你们背着我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心跳。你们就是在告诉我,我的弟弟和我的闺蜜,联合起来,把我当傻子。"
"如果你说不爱,"她继续说,目光转向许诺,"那她就是一厢情愿,她就是趁你醉酒勾引你,她就是——"
"姐!"许诺渝生打断她,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别说了。"
他走到许诺身边。她比他矮半个头,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发顶的分缝,露出里面浅色的头皮,像某种隐秘的脆弱。他想起她曾在某个深夜告诉他,她小时候营养不良,头发一直稀疏,长大后每次分缝都要精心设计,不让别人看见。
这个细节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抽屉。
"我爱她。"他说。
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许诺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红肿的脸颊上还挂着未的泪痕,眼睛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是震惊,是释然,还是恐惧?
"你——"她开口。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许诺渝生继续说,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不知道爱应该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我想见她,每天,每小时,每分钟。我知道我看见她就想笑,看不见她就心慌。我知道她讲《包法利夫人》的时候,我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我只看得见她的嘴唇在动。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她抽屉里有离婚证、安眠药、B超单,我知道她有过一个孩子,我知道她夜里睡不着,我知道她假装坚强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发抖。我知道这些,我还是想靠近她。这不是冲动,姐,这不是——"
"够了。"许明月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像某种判决。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透明,他能看见她肩膀的线条,僵硬而孤独。
"你们走吧。"她说。
"姐——"
"我说,走。"她没有回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许诺渝生看向许诺。她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先走。"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烘焙店的纸袋,放在许明月身后的窗台上。然后她转身,经过许诺渝生身边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他们一起走向门口。
许诺渝生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许明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许诺。"
许诺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你说'你不欠他'。"许明月说,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 underwater 的声波,"什么意思?"
许诺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意思是我欠你的,明月。我欠你的信任,欠你的友谊,欠你十五年里每一次'我陪你'。这些我都认。但我不欠他——"她停顿了一下,"我不欠他一个'不爱'。我不欠他一个'放手'。我不欠他一个'为了你的姐姐,我们到此为止'。"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是惨白的,像医院的走廊。
许诺渝生跟出去,反手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合拢,像某种终结。
二、电梯里
电梯从十二楼下降,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12,11,10……
许诺渝生站在许诺身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白茶混着雪松,清冽而遥远。她的脸颊还红肿着,指印已经变成深紫色,像某种残忍的纹身。
"你为什么要来?"他问。
许诺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模糊而扭曲:"因为我不来,她会把你到绝境。她会用愧疚困住你,让你不敢承认,不敢面对,最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红肿的脸颊,让她微微皱眉,"最后你会恨我,恨你自己,恨这段关系。我不想那样。"
"所以你替她打你?"
"不是替她。"许诺转头看他,电梯里的光线让她的瞳孔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是替我自己。我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那一巴掌是我应得的,明月说得对,我背叛了她的信任。"
电梯停在7楼,门打开,没有人进。数字继续跳动:6,5,4……
"你说'你醉了',"许诺渝生说,"是真的吗?"
许诺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是真的。我喝了酒,比平时多。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是一双棕色的乐福鞋,鞋面上有细微的划痕,"但即使没喝酒,我也会那么做。酒只是借口,让我有勇气做我想做的事。"
电梯停在1楼,门打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惨白而刺眼。
许诺走出去,脚步很快,像要逃离什么。许诺渝生跟上去,在单元门口抓住她的手腕。
"许诺。"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他的手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快而有力,像某种被困的小动物。
"你说'你后悔了',"他说,"后悔的是什么?"
许诺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在阳光下更加红肿,指印像某种抽象的彩绘。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他曾在里面看见过自己的倒影,狼狈的,贪婪的,年轻的。
"我后悔的是,"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后悔的是第二天早上,我说了'醉没有记忆'。我后悔的是我把你推开,假装那是错误。我后悔的是——"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后悔的是,我没有勇气承认我想要你。不是那一晚,是每一天。从你第一次在课堂上回答我的问题开始,从你叫我'许教授'时声音发抖开始,从你在图书馆里偷看我、以为我没发现开始。"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她的指尖很凉,带着外面空气的寒意。
"我想要你,许诺渝生。"她说,"这是我这辈子最自私、最、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决绝,"最像我的话。我不是什么许教授,不是什么道德模范,我就是一个想要你的女人。我三十八岁了,离过婚,流过产,失眠,抑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我——"
"我不在乎。"许诺渝生说。
"你会在乎的。"许诺说,她的手从他的脸颊滑下来,垂在身侧,"你姐姐会在乎,你父母会在乎,你的同学、你的导师、全世界都会在乎。他们会说'那个老女人勾引学生',会说'为了职称不惜出卖色相',会说——"
"我不在乎。"许诺渝生重复道,他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你夜里能不能睡着,只在乎你抽屉里的安眠药是不是又少了,只在乎你——"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只在乎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是不是真心的。"
许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她的瞳孔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像琥珀,像某种凝固的时间。他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完整的,清晰的,不再狼狈。
"是真心地。"她说,"每次叫你的名字,都是真心的。"
她抽回手,从风衣口袋里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我得走了。下午还有课。"
"许诺——"
"给她时间。"许诺说,她的目光投向十二楼的某个窗口,那里拉着米白色的窗帘,看不见里面,"明月需要时间。你也需要时间。我们都需要时间——"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悲伤,"去证明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酒精作祟,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又一个错误。"她说,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她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灰色的鸟。
许诺渝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他抬头看向十二楼的窗口,米白色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窥视,又迅速静止。
三、姐姐的窗口
许明月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
她看见许诺渝生和许诺站在单元门口,看见他们说话,看见许诺伸手碰弟弟的脸,看见弟弟抓住她的手,看见他们像任何一对恋人那样对峙、拉扯、最终分离。
她看见许诺转身走远,看见弟弟抬头看向她的窗口,看见他站在那里,像某个被遗弃的孩子。
她放下窗帘,走回客厅。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还摊开着,监控截图、入住记录、光盘,像某种残酷的展览。她走过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信封,动作很慢,像在整理遗物。
窗台上的纸袋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盒蛋挞,还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明月,你最喜欢的那家。记得趁热吃。——诺"
字迹是许诺的,清秀而有力,像她的为人。许明月想起她们大学时的某个下午,许诺翘课带她去吃新开的蛋挞店,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最后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烫得直跺脚,却笑得像傻子。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许诺还没有结婚,还没有离婚,还没有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那时候她们都以为,友情是一辈子的事,比爱情可靠,比婚姻长久。
许明月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蛋馅烫得她舌尖发麻,甜腻得近乎悲伤。她嚼了两下,突然停下来,把蛋挞放回盒子里。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想起许诺刚才说的话:"我欠你的,但我不欠他。"
她想起弟弟说的:"我爱她。"
她想起自己离婚时,许诺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抱着她哭了一整夜,说"明月,你值得更好的"。那时候她以为"更好的"是另一个男人,现在她才明白,"更好的"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是自由,是选择,是哪怕全世界反对也要忠于自己的勇气。
而她没有这种勇气。她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有一个见不到的女儿,有一份光鲜但空虚的工作。她把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弟弟身上,希望他成才,希望他幸福,希望他不会重蹈自己的覆辙。
但现在他选择了她最不希望的路。和许诺在一起,意味着流言蜚语,意味着前途受损,意味着——
意味着爱。
许明月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温暖而虚幻。她想起许诺讲过的某个文学理论,关于悲剧的定义:悲剧不是坏人做坏事,而是好人做选择,而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许诺是好人吗?她是。她选择了想要弟弟,代价是失去十五年的友情。
弟弟是好人吗?他是。他选择了承认爱意,代价是姐姐的失望和愤怒。
那她自己呢?她是好人吗?她选择查监控、查记录、兴师问罪,代价是什么?
是孤独。是把最后一个亲近的人推得更远。
她睁开眼睛,看向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某个工作群的微信,她没看。她解锁手机,找到许诺的微信,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三天前,许诺发来的"生快乐,明月。今晚我可能晚点到,你先切蛋糕。"
她打字,很慢,像在写一封遗书:
"蛋挞很甜。但下次,别买这家了。太腻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像某种遥远的回应。
四、许诺的课堂
下午两点半,许诺走进教室。
她的脸颊还红肿着,指印已经变成深紫色。她在洗手间里用遮瑕膏盖了一层,但效果有限,在惨白的光灯下依然清晰可见。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嗡嗡的谈话声在她进门时低下去,像被按了静音键。她能感觉到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打开电脑。投影仪亮起,今天的课件是《洛丽塔》的文本细读,她上周就准备好了。
"翻到教材第217页,"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台词,"今天我们讨论亨伯特的叙事可靠性。"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许诺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不可靠叙事"四个字,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像某种催眠。
她写完之后,转过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看见了许诺渝生。
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教材,但没有在看。他在看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坚定,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列火车在隧道里错身而过,短暂而剧烈。许诺迅速移开视线,看向教室后排某个虚无的点。
"亨伯特声称自己爱洛丽塔,"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但他的叙事充满自我美化、逻辑诡辩和道德绑架。我们如何判断一个叙述者是否可靠?"
有学生举手。许诺点了一个女生,听她滔滔不绝地分析亨伯特的"爱情"本质上是占有欲和控制欲。她点头,表示赞同,但她的思绪飘远了。
她想起许诺渝生在单元门口说的话:"我只在乎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是不是真心的。"
是真心地。每次叫你的名字,都是真心的。
"许教授?"女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怎么看?亨伯特的爱,是真爱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包括第三排靠窗的那一道。
许诺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想——"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像某种无声的舞蹈,"我想,爱不是名词,是动词。不是'我爱你'这句话,是你为这句话做了什么,承担了什么,放弃了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更长时间。然后某个角落传来掌声,稀稀落落,最后蔓延成一片。
许诺没有笑。她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像某种苍白的雪。
下课铃响时,她没有立刻离开。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有人在她讲台前停下,问她关于期中论文的问题。她一一回答,语速比平时快,像在赶时间。
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教室里只剩下她,和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人。
许诺渝生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很慢。他没有走向讲台,而是走向后门,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
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许诺没有移开。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比她小八岁、曾在她怀里发抖、曾在她抽屉前质问"孩子呢"的年轻人。他穿着那件蓝色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突出的手腕。
他举起手,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读出了那个口型:"晚上。"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像某种遥远的汐。
许诺站在讲台前,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投影仪还亮着,课件停留在最后一页,是她今早加进去的一句话:
"有些爱,始于凝视,终于承担。"
她关掉投影仪,教室里暗下来。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孤独的巨人。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经过教师办公室,没有进去,而是径直走向楼梯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是许明月的微信:
"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表情符号。但许诺盯着那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楼梯。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风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脸颊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已经变得遥远,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她在心里默念那个字:"好。"
好什么呢?好的是蛋挞,是原谅,是某种尚未明确的和解,还是——好的是她终于说了真话,终于承担了代价,终于像个人一样活着?
她不知道。但她想起许诺渝生在电梯里说的话:"我只在乎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是不是真心的。"
她在心里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完整的,像咒语,像祷词。
许诺渝生。
是真心地。每次,都是真心地。
五、夜晚的电话
晚上十一点,许诺渝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已经熄灯,室友的鼾声从隔壁床传来,像某种遥远的机器运转。他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和许诺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明天见。早点睡。"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口。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某种抽象的云。他盯着它看,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姐姐的耳光。不是打在许诺脸上,是打在他心里。他想起姐姐说"你爱她吗"时的眼神,那种疲惫而绝望的光,像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浮木漂走。
他想起许诺说"我欠你的,但我不欠他"。那句话像某种宣言,某种边界的确立。她在告诉全世界:我对不起明月,但我对得起自己的心意。
手机又亮了,是姐姐的来电。
许诺渝生坐起来,看了一眼室友的床,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关上门。
"姐。"
"没睡?"许明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比平时低,像某种深夜电台的播音。
"没。"
"她呢?"
"不知道。应该睡了。"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许诺渝生能听见姐姐呼吸的声音,轻而浅,像在克制什么。
"渝生,"许明月终于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我说,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不是现在不同意,是永远不同意。如果我告诉你,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会怎么选?"
许诺渝生闭上眼睛。阳台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的立交桥上有车流的光带在流动,像某种发光的河流。
"姐——"
"别敷衍我。"许明月的声音陡然尖锐,"我要你认真回答。选她,还是选我?"
许诺渝生攥紧手机。塑料外壳硌着他的掌心,像某种提醒。他想起小时候发高烧,姐姐背着他走了三公里去镇上的卫生院,冬夜,雪没过脚踝,她的后背湿透,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他想起姐姐离婚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吃不喝,他撬开门进去,看见她坐在黑暗里,像一具空壳。他想起姐姐把许诺介绍给他时,眼睛里的光,那种"我把我最好的给你"的骄傲和期待。
他想起许诺的脸,红肿的,带着指印的,在午后的阳光里说"我想要你,许诺渝生"。
"我选——"他开口,声音沙哑。
"算了。"许明月打断他,"别说了。我不想听。"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然后许明月笑了,那笑声像某种破碎的玻璃,锋利而悲伤:"你知道吗,渝生,我刚才在测试你。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犹豫,会不会为难,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为了我,放弃她。"许明月说,"但你没有犹豫。你在想怎么回答,怎么让我不那么难过,但你心里已经选了。从她走进我客厅的那一刻起,从她挨那一巴掌也不躲的那一刻起,从你看着她的背影说'我爱她'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选了。"
"姐——"
"我不是在怪你。"许明月的声音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两次介绍闺蜜给最亲近的人,两次都被背叛。是不是我眼光太差?是不是我不配拥有——"
"姐,"许诺渝生打断她,"你没有错。是我不对,是我不该——"
"不该什么?"许明月笑了,那笑声里有释然,有疲惫,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苍凉,"不该爱上她?还是不该承认?渝生,你知道吗,我宁愿你承认。我宁愿你像个男人一样站在我面前,说'姐,我爱她,对不起'。也不愿你像小时候那样,打碎花瓶就躲起来,以为不说话就能混过去。"
许诺渝生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阳台外的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像某种遥远的警告。
"姐,"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事。为瞒着你,为让你从监控里发现,为——"他停顿了一下,"为让你失望。"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许明月说:"你没有让我失望。你只是——"她停顿了一下,"你只是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我能控制的。你的爱情,我的人生,都不是。"
"姐——"
"蛋挞我吃完了。"许明月说,声音轻快了一些,像某种刻意的转移,"确实很腻。但下次,你可以让她买别家的。我知道一家更好的,在城西,排队要排一个小时。"
许诺渝生愣住了:"姐,你——"
"我没说原谅她。"许明月打断他,"也没说接受你们。我只是说——"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是说,我还在想。想我能不能接受,想我能不能——"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某种自言自语,"想我能不能,也做一次选择。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选择?"
"选择不恨。"许明月说,"选择不被背叛定义。选择——"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像某种遥远的星光,微弱但真实,"选择继续吃蛋挞,即使它很腻。"
许诺渝生笑了。那是今晚第一次笑,像某种破冰的暖流,从口涌到眼眶。他想起小时候,姐姐带他去县城的电影院,散场时他哭得抽抽搭搭,姐姐蹲下来,用袖口擦他的脸:"渝生,眼泪要流在心里才值钱,流在脸上就不值钱了。"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姐,"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有她没我'。"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许明月说:"我说了。但你没听完。"
"什么?"
"我说,'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许明月重复道,然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我说,'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是我弟弟,她是我朋友,你们都是我生命里的人。我没办法把谁删掉,像删掉电脑里的文件那样。我只能——'"
"只能什么?"
"只能学习。"许明月说,"学习接受,学习重新定义,学习——"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某种深夜的独白,"学习在破碎的关系里,找到还能继续的方式。"
许诺渝生看着阳台外的城市灯火。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还在流动,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河流。他想起许诺在课堂上说的话:"爱不是名词,是动词。不是'我爱你'这句话,是你为这句话做了什么,承担了什么,放弃了什么。"
姐姐在学习。许诺在承担。而他呢?
他在选择。选择面对,选择承认,选择不再躲藏。
"姐,"他说,"我会好好对她的。我保证。"
"别保证。"许明月说,"保证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只要——"她停顿了一下,"你只要,别让她再失眠。别让她抽屉里的安眠药再减少。别让她——"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许诺渝生听见她深呼吸的声音,像在平复某种汹涌的情绪。
"别让她,"许明月终于说,"别让她像上次那样,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
她没有说完。电话里传来某种压抑的抽泣声,很轻,像某种遥远的雨。
许诺渝生僵住了。他想起许诺抽屉里那张泛黄的B超单,想起他问"孩子呢"之后的沉默。他想起许诺说"我三十八岁了,离过婚,流过产"时,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原来姐姐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知道许诺的过往,知道她的伤痛,知道她为什么失眠,为什么需要安眠药,为什么——
为什么在爱情面前,既渴望又恐惧。
"姐——"他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许明月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某种自我修复的奇迹,"我只是——只是突然想起来。那时候我陪她去的医院,我签的字,因为她说'明月,我不想让父母知道,不想让他知道,我只信任你'。"
许诺渝生闭上眼睛。他看见两个女人的背影,在某个医院的走廊里,一个搀扶着另一个,脚步沉重而缓慢。他看见签字笔在纸上划动的痕迹,像某种残酷的仪式。他看见许诺躺在手术台上,眼睛望着天花板,里面没有泪,只有某种空洞的平静。
"那时候她多大?"他问。
"二十七。"许明月说,"结婚第二年。她丈夫——"她的声音里出现一丝厌恶,"她丈夫说'现在不是时候',说'等事业稳定了再要'。她信了。然后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回来,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不吃不喝。我撬开门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地板上,像一具空壳。"
许诺渝生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阳台外的风还在涌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某种遥远的疼痛,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却通过某种神秘的通道,传递到他身上。
"她后来——"他开口。
"后来离婚了。"许明月说,"三年后。她说'明月,我受够了'。我说'早就该受够了'。她笑,说'你不懂,有时候离开比留下更需要勇气'。"
许诺渝生想起许诺在课堂上讲《包法利夫人》时说的话:"艾玛的悲剧不是出轨,是她从未被真正看见过。"那时候他以为她在分析文本,现在他明白,她在讲述自己。
"姐,"他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许明月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不是你想象的完美教授。她有过去,有伤痕,有——"她停顿了一下,"有她不敢再爱的理由。如果你要爱她,就要爱全部的她。不只是课堂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许教授,不只是酒店房间里那个主动吻你的女人,还有——"
"还有那个躺在地板上像空壳的她。"许诺渝生接话。
"对。"许明月说,"还有那个。你能吗?"
许诺渝生看着阳台外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某个光年之外,沉默而执拗地燃烧。
"我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因为我见过她的全部。不只是光鲜的,还有破碎的。不只是勇敢的,还有恐惧的。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在她抽屉里看见离婚证、安眠药、B超单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她好复杂',我想的是'她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我想的是,如果我在,如果那时候我在——"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想起自己二十岁,在大学里混子,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个女人在手术台上独自承受一切。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在图书馆里偷看她,以为那是某种遥远的仰望。他想起自己二十四岁,在酒店房间里,在她怀里发抖,以为那是某种恩赐。
他不知道她的过往。他不知道她的疼痛。他只知道她的嘴唇,她的香水,她在最亲密时刻叫他的名字。
但现在他知道了。通过姐姐的讲述,通过她红肿脸颊上的指印,通过她说"我想要你"时眼里的决绝和恐惧。
他知道了,而他更想要靠近了。
"姐,"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我不是在帮你。"许明月说,"我是在帮她。她是我朋友,即使她背叛了我,即使我——"她停顿了一下,"即使我现在还恨她,恨得想再扇她一巴掌。但她也是那个陪我度过最难过子的人。我不能,"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某种自我说服,"我不能,既失去弟弟,又失去朋友。我得找到一种方式,一种——"
"一种还能继续的方式。"许诺渝生接话。
"对。"许明月笑了,那笑声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苍凉,"就像继续吃蛋挞,即使它很腻。"
电话挂断了。许诺渝生站在阳台上,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传来忙音,像某种遥远的汐。
他放下手机,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但他想象着星星的样子,在某个光年之外,沉默而执拗地燃烧。
他想起许诺在课堂上说的话:"爱不是名词,是动词。"
他想,他要行动了。不再装醉,不再躲藏,不再让"醉没有记忆"成为借口。他要告诉她,他记得一切,他想要一切,他愿意承担一切。
他走回宿舍,躺在床上。室友的鼾声还在,像某种遥远的机器运转。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默念她的名字。
许诺。
不是许教授,不是许诺教授,是许诺。完整的,清晰的,像咒语,像祷词。
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某个酒店的走廊里,灰白色的墙壁,暗红色的地毯。1207房间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完整的,像某种召唤。
他走进去。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线光。她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带着白茶和雪松的香气。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他说。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这一切。"她说,"怕姐姐,怕流言,怕——"
"怕你不爱我。"他接话。
她转过身。在黑暗里,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而浅,像某种易碎的东西。
"我爱你。"她说,"不是作为教授,不是作为——"
"作为什么?"
"作为许诺。"她说,"作为一个想要你的女人。作为一个——"她停顿了一下,"作为一个,终于敢承认自己想要的人。"
他吻她。在梦里,在黑暗里,在某个不存在的时间和空间里。她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悲伤和释然。
然后梦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室友已经起床,在卫生间里刷牙,水声哗哗作响。
许诺渝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它还在那里,形状像某种抽象的云。
他拿起手机,给许诺发消息:"早上好。今天见。"
发送。然后等待。
屏幕亮了,是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和姐姐一样的字,一样的简洁,一样的——蕴含无限。
他笑了。那是清晨第一次笑,像某种破冰的暖流,从口涌到眼眶。
他起床,洗漱,穿上那件蓝色格子衬衫。在镜子前,他看着自己,二十三岁,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目光是清亮的,像某种新生的东西。
他走出宿舍,走向教学楼。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像某种无声的舞蹈。他经过图书馆,经过食堂,经过所有熟悉的风景,但它们看起来不一样了——像是被某种滤镜处理过,色彩更鲜明,轮廓更清晰。
他在教室门口停下。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他走进去,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像往常那样。
讲台是空的。许诺还没来。
他翻开教材,第217页,《洛丽塔》的文本细读。他看着那些铅字,但它们在他眼前浮动,像某种水下生物。他想起她讲亨伯特时说的话:"有些爱,始于凝视,终于毁灭。"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警告他。现在他明白,她在描述自己。她的凝视,她的毁灭,她的——
承担。
教室门开了。许诺走进来,穿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化妆,但脸颊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一些,指印变成淡紫色,像某种褪色的纹身。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留了0.7秒。然后她移开视线,走向讲台。
"翻到教材第217页,"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台词,"今天我们继续讨论亨伯特的叙事可靠性。"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许诺转身,在黑板上写字。她的背影在投影仪的光里像某种透明的剪影,他能看见她肩膀的线条,僵硬而孤独,但在某个瞬间,她的肩膀微微放松,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他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许诺。
不是许教授,是许诺。完整的,清晰的,像咒语,像祷词。
而她,在某个转身的瞬间,目光再次与他相遇。0.7秒,像某种密码,某种暗号,某种只有他们懂的仪式。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讲课。但她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像微笑,像承诺,像某种——
还在进行的故事。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