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拖。
不是拖到天荒地老,是拖到有人替她接下这门亲事。
原剧情里,嫁给陈立新的人是江念云。
大姐虚荣,好强,一心想嫁军人脱离这个家。副营长上门提亲的消息只要传进她耳朵里,她不可能坐得住。
只需要等。
等江念云自己跳出来。
到那时不是她江念星拒亲,是大姐横一脚。她只要往后退半步,这门婚事就会顺着原剧情的轨道滑过去。
谁嫁都行。
她不嫁。
柿子树叶间的光斑在地面上晃了晃,秋风裹着青涩的果气从袖口灌进来。
江念星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两个人听见。
“陈同志,你来我家两次了。我爹妈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你跟我说话,我听见了。”
她顿了一下,抬眼。
“你人很好,条件也好。但我现在还在念书,没想过这些事。”
陈立新的右眉动了半分,不是不悦,是意外。
这个年代,副营长上门提亲,姑娘的正常反应应该是受宠若惊。拒绝?连犹豫的资格都不该有。
眼前这个穿着新褂子的姑娘,站在补丁和斜纹布之间,说出“没想过”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告诉他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三秒。
陈立新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不急。我等你想好。”
没追问理由。没露出受挫的表情。转身回了堂屋,跟江建国又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经过灶房门口,他没停,脚步带着部队人惯有的利索劲,出了院门。
灶台后面空的,人不在那儿了。
陈立新前脚出院门,王桂香后脚就冲到江念星面前。
“你跟他说什么了?他什么表情?定了没有?”
连珠炮,三个问题中间不带喘气的。
江念星没说“我拒绝了”。
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含混。
“他说……不着急,让我慢慢想。”
王桂香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拍了一下巴掌。
“那就是有戏!你可给我争点气!别到手的好亲事飞了!”
江建国在堂屋接了一句:“这事你妈说了算。人家副营长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
江念星低头“嗯”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烬还有一点温。她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添了两柴。
火苗窜起来。
江念云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往哪儿看,这些她记下来,等着用。
当天晚上。
江念云比平时早回了半个钟头。
一进门就往堂屋那面缺了角的镜子前站,左边照右边照,手指捻着一缕刘海,翻来覆去地抿。
嘴抿着,眼皮底下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王桂香正跟江建国商量彩礼的事,嗓门压着但眉飞色舞,两只手比比画画,手指头掰来掰去算数。
江念云在镜子前站了足足五分钟。
忽然转过身。
“妈,今天谁来了?我听邻居说家里来了个穿军装的?”
语气随意,像顺嘴一问。
但她从镜子前转身的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肩膀上还带着劲儿,快到两只手来不及从刘海上放下来。
“陈立新,副营长,来给提亲的。”
王桂香随口答了,头没回,继续掰手指头。
镜子前,江念云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捏着的那缕刘海,一一地松开了。
当晚睡觉前,江念云借口找针线,走进了江念星和江念贝的房间。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卷白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绕。拇指在线轴上来回蹭,蹭了七八个来回。
“四妹,听说有人给你说亲了?副营长?”
语气里裹着笑,甜得发腻。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供销社那个最会套近乎的女售货员。
“你可真有福气。咱们姐妹里头,你命最好。”
江念星叠被子的手没停。
“大姐过奖了。”
江念云又笑了一声。站起来,手里的线轴搁在床沿上。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她半张脸。嘴角挂着笑,薄薄的一层。
“妹妹好好把握。这样的好事,可不是谁都能摊上的。”
门关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往隔壁屋去了。
江念星把被子叠好,坐到床沿上。
来了。
接下来三天,江念云的变化肉眼可见。
出门前照镜子的时间从五分钟变成十五分钟。碎花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故意多解了一颗。路过堂屋总要往院门方向多看两眼,看了又收回去,收回去又看,像在等什么人从那道门里走进来。
她甚至破天荒地帮王桂香擦了一遍桌子。
王桂香端着搪瓷缸子愣在原地:“大云今天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妈,我也是这家的闺女,帮着点活不应该吗?”
语气柔顺、委屈、恰到好处。头微微低着,手上的抹布擦得仔仔细细,连桌角的缝都没放过。
王桂香哼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没往深里想。
灶房里,江念星正往锅里倒水。
水瓢搁回缸沿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江念云擦桌子。
是江念云擦完桌子之后,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张陈立新留下的点心包装纸。
叠了两折。
塞进了自己裤兜里。
江念云的手从兜口抽出来,指尖蹭了蹭裤缝,步子轻快地往自己屋去了。
门合上。脚步声消了。
江念星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净,抹布搭回缸沿。
这颗棋,走起来比她预计的还要顺。
探亲第五天。
陈立新第三次来了江家。
没提前打招呼。拎了一包部队发的午餐肉罐头,说是路过家属院,给江建国带着尝尝。
午餐肉。铁皮罐头上印着红色的字,还带着部队仓库特有的机油味。王桂香接过去的手都在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恨不得把商标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哎呀陈同志你太客气了!快坐快坐!老江!老江你快出来!”
她嗓门劈到院子外头,扭头冲灶房吼了一声:“老四!泡茶!把那个青花盖碗拿出来!”
江念星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系着没解,袖口卷到肘弯上方,露出一截比一个多月前圆润了些许的小臂。
陈立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正跟匆匆赶出来的江建国握手寒暄。
他没往灶房方向看。
只是端起江建国递来的茶杯,聊起了棉纺厂最近新进的一批纺锤,语气平稳,眼神落在江建国脸上,没有多出来的一毫米。
江念星把搪瓷茶盘放在堂屋桌上,退回了灶房。
经过他椅背的时候,距离不过一步半。
他端着杯子,始终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