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院子里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婶。
半新棉袄,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堆着热络的笑。
王桂香认得,陈立新他妈。
陈家大婶坐在堂屋,跟王桂香从白菜收成聊到隔壁厂工资,从天气聊到棉花行情,绕了足足一刻钟。
最后一口茶搁下,她拍了拍膝盖。
“老嫂子,我就直说了。我家立新回来那天,路过你家灶房,瞧见你家老四了。”
她顿了顿。
“回去就跟我提了。说那姑娘长得端正,活利索,性子安静。他说想等你家老四成年毕业了,上门提亲。”
王桂香手里的搪瓷杯子悬在嘴边。
先是愣。
然后是不敢置信,老四?
最后是从脚底窜上来的狂喜。
副营长要娶老四!每月津贴、分房资格、复员安置、军属待遇,每一条都在她脑子里换算成实打实的好处。
副营长的彩礼,怎么着也得五百起步。
更要紧的是,老四嫁过去,陈立新就是江家的女婿。江念军跟陈立新已经搭上了线,这条人脉捋顺了,全家都跟着往上走。
“行!”
一个字拍下来。
“我替老四做主了,这门亲事,我们家应了!”
没有犹豫。更没有问过江念星一个字。
灶房里,切土豆的刀停了半秒。
陈家大婶的笑声和王桂香殷勤的应和声,隔着一道墙,一字不漏地灌进耳朵。
来了。
比预估的时间早了两周。
刀刃重新落在砧板上,土豆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
堂屋那边,王桂香拉着陈家大婶的手,嘴巴比抹了蜜还甜。
“亲家母,您放心,我家老四那丫头,保准给您家立新持得妥妥帖帖的!”
江念星把最后一片土豆码进碟子,拿抹布擦了擦砧板。
手上沾着土豆的淀粉,白的,在她指缝间拉出细细的丝。
她把抹布搭在灶台边沿,转过身。
堂屋的门帘被风掀起了一角,露出王桂香和陈家大婶并排坐在炕沿上的半截身影。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拍着、摇着,笑得前仰后合。
江念星站在灶房门口,背靠门框。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她垂着眼,拇指指腹无声地碾掉了指缝间最后一丝淀粉。
当晚饭桌上,江建国搁下筷子,扭过头,正正地看了江念星一眼。
不是扫过去的那种。是停住了,落下来,压了两秒。
“老四,陈家那边提亲了。副营长,条件在整个县城都是头一份。”
他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两只手搁在桌面。
“你好好表现,别给咱家丢脸。”
货要上架了,得擦擦灰,包个好看的纸。
王桂香在旁边立马跟上,嘴巴一撇一撇地扫着江念星身上那件补丁棉袄:“你看看你那身衣裳,糟践成什么样了!明天我去供销社扯两尺布,给你做件新褂子,别让人家陈家看笑话!”
江念云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轻得几乎没出声。
江念民闷头扒饭,没抬眼。
龙凤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江念贝嘴一撅:“凭什么给她做新褂子?妈,我那件蓝格子的都小了一圈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做!”
“你闭嘴!”
王桂香一巴掌虚扬过去。
“你四姐这是要见婆家的,你那件过两天再说!”
你四姐。
不是“老四”,不是“死丫头”,是“你四姐”。
江念贝的筷子往碟子里一戳,没再说话。但眼睛里那点什么,江念星收进去了。
江念星端着空碗站在桌边,低着头,没应声也没反驳。
三天后,下午两点。
陈立新第二次上门。
便服,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帖平整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拎了两包点心,桃酥和江米条,还有一斤水果糖。
王桂香提前半天就开始折腾。
灶房从里到外扫了两遍。堂屋那张缺了角的桌子拿湿布擦了三回。连桌上那个搪瓷茶缸都换成了压箱底的青花盖碗,那盖碗平时锁在柜子里,龙凤胎要用都得挨训。
她把江念星拽到院子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
两只手在江念星肩膀上搡了搡,又捏了捏她的袖口,像供销社售货员在柜台上翻检布匹,抻平了,拽直了,看看有没有瑕疵。
“把头发梳利索了!脸洗净!你那件新褂子呢?穿上!”
那件“新褂子”是王桂香前天用最便宜的灰蓝色斜纹布赶出来的。针脚粗,领子歪了半分,但比她身上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强十倍。
江念星换了衣服,站在灶房门口,手指捏着袖口的线头。
王桂香从她身边经过,又折回来,探过脑袋端详了几秒。
“哎,这丫头……穿上新衣裳还真有点样子。”
这句话不是对江念星说的,是扭头冲正屋里的江建国喊的。
夸完了人,当事人在不在场都不要紧。
江念星低头把线头掐断了,转身往灶房里走。
陈立新坐在堂屋,跟江建国聊了半个小时。
部队的训练制度、县里最近的治安情况、棉纺厂的生产任务。每个话题都是江建国接得住的,既不显得高高在上,也不过分放低姿态。
江建国听得频频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满意,再从满意变成一种矜持的得意,仿佛不是来提亲的,而是来面试的,而他已经决定录用了。
王桂香在旁边添茶倒水,笑得嘴角快裂到耳。青花盖碗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然后陈立新搁下盖碗。
“叔,我想跟念星同志单独说两句话。就在院子里,门开着。”
王桂香巴不得,一把把江念星从灶房推出来:“去去去!人家陈同志找你说话呢!”
那一掌推在她后背上,力道比平时催她活时轻了一半。
院子里。
柿子树下。
半红的柿子挂在头顶,秋风一晃,叶子上的水珠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无声无息。
陈立新站在树荫边上,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
“念星同志,这件事是我先跟家里提的。我知道你还没毕业,我不着急。”
每个字落在实处。
“我只想先认识你。要是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说。”
江念星抬起头。
阳光从柿子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打了几块光斑。
他的眼睛正对着她,不是打量,不是志得意满。
是一个认真把话说清楚的人,在等她回话。
她看了他两秒。
这个人不坏。放在整个县城,算是头一份的好条件,也算是头一份的正派。
但她要的不是这个。
不是嫁进任何一个地方,不是换一副更体面的枷锁,不是靠着谁的肩膀把以后的子过下去。
这条路,不走。
但现在不是说“不”的时候。
现在说“不”,王桂香能把她的皮扒下来,江建国能拿孝道把她钉死在这里,连门都出不了。
江念星垂了一下眼。
“陈同志,我还在读书。”
声音平,不快也不慢。
“婚姻大事,我想多想想。”
一句话。
没拒绝,没应承,没给任何实质性的答复。
他比在堂屋里坐着的时候显得高了半截,肩膀端平,下巴收着,是部队里练出来的站姿,已经刻进了骨头。
“念星同志,这件事是我先跟家里提的。我知道你还没毕业,我不着急。”
低而稳。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不虚不飘。
“我只想先认识你。要是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说。”
江念星抬起头。
阳光从柿子树叶间漏下来,在陈立新的肩膀上打了几块光斑。他的眼睛正对着她,没有审视货物的打量,没有势在必得的志得意满。
正直。沉稳。三观端正。
原剧情里,这个人被江念云算计、被王桂香迫,最终娶了大姐。婚后客气但冷淡,一辈子没真正交过心。
确实不坏。
但“不坏”不是她嫁人的理由。
这条路走下去,她会变成军嫂,变成陈家的儿媳,变成另一个屋檐底下被安排的人。换了一副更体面的枷锁,依然是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