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晞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露出整张脸。
她的五官属于那种让人无法准确判断年龄的类型——不是显年轻,而是太锋利。眉骨的线条、下颌的角度、还有那双颜色极淡的瞳孔,组合在一起像一把没来得及装柄的手术刀片。
“三十九个小时。”她重复这个数字,语气不像在确认,更像在做术前访视,“你需要我做什么?”
陆沉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那是林婉清半小时前塞给他的,封皮上还带着她的香水味。他翻了翻,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林婉清用钢笔写的清单:
AAV包装质粒(pAAV-RC、pHelper、pAAV-GOI)已备
293T细胞 已复苏
超速离心机 P2实验室
——
最后一行没写完,笔迹断在“外科”两个字上。林婉清写到一半就撕下来塞给他了。
“我需要一个能完成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的手术团队。”陆沉把笔记本合上,看向姜未晞,“不是给我。是给排异反应失控后的备用方案。”
姜未晞的睫毛动了一下。
“排异反应?”她迅速在脑海中检索这个术语的适用场景,然后瞳孔微微收缩,“器官移植?不对——如果是实体器官移植的急性排异,你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在抑制的是某种更底层的免疫反应。”
陆沉没回答。
他转身走向病房的窗户。十六楼,可以俯瞰整个医院的布局。东侧是急诊中心,西侧是外科楼,北侧的低矮建筑群是病理科和检验中心——他的视觉系统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全景扫描,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建筑。是远处城市天际线下,天成药业总部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冷光。
赵天成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一个能在三十秒内诊断脊髓硬膜动静脉瘘、九十秒内确诊胰岛素瘤的“野路子医生”,对于垄断了半个国内罕见病药物市场的天成药业来说,不是威胁——是一颗必须被控制的棋子。
“你看过我的手术视频吗?”姜未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转回来:“看过。去年全国青年医师技能大赛决赛,你做的腹腔镜胃癌治术。淋巴结清扫范围D2+,手术时间九十二分钟,出血量不到五十毫升。”
“你知道手术时间和出血量不稀奇。决赛视频在网上能搜到。”
“你缝合胃网膜右动脉时用的8-0 Prolene缝线,连续缝合,间距不超过零点八毫米。”陆沉说,“术后病理报告清扫的淋巴结数量是三十七枚——比第二名多了十一枚。意味着你在‘快’的同时,清扫半径比别人多推了至少两厘米。”
姜未晞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她在手术台上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快速缝合时的间距全靠手感,赛后她也没有回头测量过。但这个男人说出的数字,精确到让她后脑发麻。
“你看的不是视频。是手术录像的原片。”
“脑机接口连上了你们医院的云存储。半年前的安全漏洞还没修。”陆沉坦诚得毫不遮掩,“我需要确认你的手够不够稳。结论是——比我需要的更稳。”
姜未晞深吸一口气。
换做任何其他人,听到“我黑进了你们医院系统偷看了你的手术录像”这句话,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报警、或者至少把这个人轰出去。但她没有。因为她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技术体系,能让人在看过一遍手术录像后,就把缝合间距和淋巴结数量的误差精确到毫米和枚?
“你说你需要手术团队。我可以帮你组。”姜未晞重新戴上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声音里的冷静比刚才更稠密,“我手下有固定的医生和体外循环师,巡回护士也是跟了我三年的老搭档。但有一个条件——”
“全程听我指挥。”
“不。”姜未晞摇头,“手术台上的解剖作,我自己做主。你不能指挥我进刀的角度和层次——除非你本人上台。”
陆沉看着她。
窗外夕阳的光线穿过玻璃,把姜未晞护目镜上的反光镀成一层薄金。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挑衅。
她在试探他。
不是试探他的诊断能力——那已经被反复证明了。她在试探他的底线。一个在手术台上习惯了绝对掌控的天才外科医生,能不能接受被另一个人指挥。
“如果我能上台呢。”陆沉说。
姜未晞皱了下眉。
“你不是外科医生。你的简历我看过——陆沉,二十五岁,毕业于一所我查不到任何备案资料的‘职业学校’,没有任何执业医师资格证,在仁爱私立医院的住院记录上填的职业是‘设备维修’。”她把“设备维修”四个字念得格外清晰,“让你进手术室旁观已经是破格。让你上台——你连第一关都过不了。手术室护士长会在三秒钟内把你踹出去。”
“不用三秒钟。”楼道里的广播忽然响起,值班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姜老师,32床——32床的意识又不清了,心电监护显示——”
姜未晞和陆沉同时转头。
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刚被陆沉确诊为胰岛素瘤的病人——此刻半靠在床上,头歪向一侧,嘴唇翕动,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抓挠。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心率从76次/分骤升至112次/分,血压145/90mmHg。
血糖仪被护士塞进他指尖。读数跳出来——
1.8。
比半小时前的那次人工诱发低血糖还要低零点八。
“推高糖!”姜未晞已经冲进病房,护士紧跟在后面,手推车里装着50%葡萄糖注射液。但陆沉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他已经站在床尾,眼睛紧紧盯着病人抽搐的四肢。
“等一下。”
姜未晞拿着注射器的手悬在半空:“他血糖只有一点八,现在不纠正——”
“推二十毫升,不是五十。”陆沉说,“他的胰腺里有肿瘤,大剂量高糖会肿瘤再释放一波胰岛素——反弹式高胰岛素血症,到时候血糖会跌得更惨。”
姜未晞看了他一眼。零点三秒的犹豫后,她改变了推注量。
二十毫升50%葡萄糖溶液从静脉注入。
病人的抽搐在三十秒后停止。血糖回升至三点二,然后缓慢爬升到四点零。心率回落至80次/分。意识逐渐恢复——没有剧烈波动,没有反弹式低血糖。
和陆沉预判的完全一致。
护士推着抢救车退出去时,看陆沉的眼神已经从“这人谁啊”变成了“这人谁啊”。
姜未晞把注射器丢进锐器盒,脱下一次性手套。
“你刚才阻止我的那一步——零点三秒。正常人做这个判断至少需要三秒:读取血糖数值,计算推注量的利弊,评估肿瘤可能的反应。你是怎么做那么快的?”
“我脑子里跑了一整套胰岛素瘤的胰岛素分泌动力学模型。”陆沉说。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我背了遍乘法口诀”。
姜未晞沉默。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把她的脸照得近乎苍白,额头上的汗水反射灯光,像一层被汗水浸润的细沙。她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整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今天第二次出现了那种被点燃的光。
“明天下午三点,外科楼十二号手术室。我做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择期手术,不难。”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门禁卡,扔向陆沉。卡片在空中翻转两圈半,被陆沉用两手指夹住。“你进来看。如果手术过程中,你能在零点五秒内做出我需要的临床决策——”
她顿了一下。
“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那台手术,你在台上指挥我。不是台下,是台上。”
陆沉看看手里的门禁卡,上面印着姜未晞的工号和照片。
“你说服你的团队了?”
“还没。但我只需要一句话。”姜未晞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极浅,像刀刃上的反光——“我能缝出你们谁也缝不出的血管吻合口。而他,能让我缝的每一针都对。”
她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地胶上留下一串均匀而脆的轻响。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脑机接口自动更新了排异倒计时:三十八小时十一分。视野右上角的排异指数稳定在19.1%。
门禁卡在他掌心被体温慢慢捂热。
他低头看那张照片——姜未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和病历上所有手术记录的落款一样,笔直而锋利。
身后,32床的病人咳嗽了一声。
“医生……我到底是什么病?”
陆沉走回床边,拿起他床头的病历夹。病历里,姜未晞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每个字的偏旁部首都写得很开,有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疏离感。但在“诊断”那一栏,她留了空白。
她在等他确认。
“胰岛素瘤。百分之九十五是良性的。”陆沉写下诊断,笔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我们会给你做手术。做完了,你就能回家。”
病人愣了一下,然后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那双被反复低血糖折磨得有些迟钝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
“谢谢……谢谢你医生。”他握住陆沉的手,手在发抖,“我在三家医院看了一年多,没人知道我到底什么病……我老婆差点以为我是精神病,要把我送精神病院去……”
陆沉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病人握着他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机油。一个修了大半辈子机器的工人。和他自己一百年后的职业一样。
他把另一只手搭在病人的手背上。
排异指数跳到了19.3%。
还有三十八小时。
他必须活下去——不止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世界上,所有被误诊、被放弃、被资本当作用完即弃的耗材的人。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
孙志远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份报告——一份是他的颈动脉彩超,右肾动脉狭窄60%。另一份是刚才赵天成发到他手机上的加密文件:
《关于市一院疑似非法行医人员的内部调查报告草稿》,落款是一位他很熟悉的人。
天成药业首席医学官,沈知意。
孙志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向32床走去。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