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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9

大军在图图格部的废墟外休整了一夜。

次清晨,天色未亮,各营便拔帐装驮,继续向北开进。

有了草原军事图的指引,石猛这支骑兵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奔走如风。

他们从不走重复的路,从不在同一个方向连续出现两次。

今在东南角突袭一个部落,明就到了西北边百里之外,后天又从东边出来的……

即便草原沙漠再辽阔,石猛也总能精准地找到下一个目标。

每到一个部落,大军皆是如天降死神,一战而定!

帐逢焚烧殆尽!

祭祀神庙砸成齑粉!

牲畜当场宰,和死人的尸体一起堆筑成一座座恐怖的“京观”。

这些沉默的石堆在草原腹地依次竖起,像一道道死亡的路标,无声地宣告着一支复仇之师的到来。

疯狂的戮持续了半个多月。

草原上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恐慌像瘟疫一样从一座毡帐蔓延到另一座毡帐,从这个部落传到那个部落。

牧民们开始连夜拔帐向北迁徙。

水源地边丢弃了大量来不及赶走的牛羊。

有些小部落甚至提前宰了多余的马匹,把老人和小孩塞上马车往更北的荒原逃去。

关于“南人神”的传说在草原上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那支骑兵的领头大将刀枪不入;

有人说他们能行千里来去如风;

还有人说他们是长生天派下来惩罚北狄的天兵……

传言越传越离谱,恐惧越积越深。

牧民们在马背上争相传述。

说那人使得一把比人还高的大戟,一戟能砍翻一群骑兵。

说那人骑着一匹黑马,浑身上下冒着黑烟,身后跟着一支鬼兵。

消息终究传到了南方——

穿过层层封锁,穿过千里草原,传到了正在围攻朔州、雁门的北狄主力大营。

当天夜里,幸存的部落逃难者血泪控诉。

成千上万的北狄士卒立刻炸了营。

他们举着兵器不要命似的冲往中军,围住大可汗的狼头帐,捶顿足,嚎啕大哭。

有的人跪在地上啃泥,有的抱着马脖子哀嚎。

更有甚者,当场抽出弯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威胁大可汗若不立刻回师救援,他就在这大帐外自尽。

几千人把大可汗的狼头帐围得水泄不通,哭喊声、斥骂声、弯刀砍盾牌的敲击声混成一片,几乎当场引发营啸……

拓跋寒蹲在帐中,双目紧闭,脸黑得像锅底。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巢被抄了……

他不是没料到南乾皇帝会有小动作,但他没想到这一刀捅得这么准、这么深。

探子说,深入草原腹地的那个乾朝将领名叫石猛。

石猛!又是石猛!

先登朔州的是他,阵斩兀颜光的是他,如今掏了自己老巢的还是他。

——这个姓石的,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拓跋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恨不得立刻回师北上,活生生撕了那个叫石猛的南贼!

可他到底不是冲动的人。

他在羊圈里忍了十来年。

早就学会了在被怒火烧穿之前先把脑子冷下来。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撤兵,一旦撤兵前功尽弃!

可若不回师救援,老巢被掏的消息已经在士卒们中间炸开了锅,军心一旦散了,这仗同样打不下去。

势必极大影响军心士气。

他一个部落大可汗若连自己的后方都保不住,拿什么跟麾下士卒交代?还谈什么征服中原?

拓跋寒睁开眼,冷冷地扫了一眼帐外那些哭嚎的身影——

必须尽快拿出个决断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石猛率领八千骑兵如何在草原上转进如风、大肆破坏北狄人的基。

单说元平帝这一路——

自河套分兵之后,老皇帝将几乎所有物资都拨给了石猛。

自己带着冯唐的残部和龙骧卫,踏上了南归之路。

没有粮草,没有辎重,还不敢走最近的偏头关返回朔州一带。

只能咬着牙绕路而行。

老皇帝这辈子走过很多路。

年轻时远征漠北,从关中走到阴山,从阴山走到瀚海,自以为天底下的苦都吃过了。

可那都是有粮有草、有兵有马的行军,跟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河套往南是戈壁。

戈壁不算沙漠,但比沙漠更难熬,没有水草,没有路,只有望不到头的黑色砾石和涸的河床。

白天的太阳晒得石头能烫熟脚底板,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老皇帝裹着斗篷蜷在马背上,牙齿打颤,一声不吭。

关键还踏马缺粮……

光靠马取肉可解决不了问题。

一路上餐风露宿、忍饥挨饿,吃尽了不知多少苦头。

士兵们走着走着就从马背上栽下来,同伴过去一探鼻息,已经断了气。

有人夜里在篝火边睡着,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掉队的人,老皇帝下令不许回头去找。

他自己都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连自己都撑不下去了。

…………

绕回晋阳之时,就连老皇帝这等尊贵,都是瘦了十几斤,面上颧骨突出,几乎要脱了相。

三万多士兵,路上冻死的、饿死的、走散的、逃亡的……折损了将近四成。

若不是及时遇上榆林总兵栾枞的接应,再晚个十来天,这些饿急眼了的士兵估计真敢落草皇帝。

好在,苦头吃尽,终于是走回了大后方。

于晋阳城汇同十数万援军,再次奔雁门关。

与此同时,在这几天里,王子腾率领的那支避入恒山的残军,也是兜兜转转寻了回来。

一时之间,雁门关前重兵云集。

两国合计超过四十万之巨的兵马汇集于此!

战云密布,一触即发。

元平帝的战意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死死拖住拓跋寒的主力大军,为深入草原腹地的石猛尽可能创造机会!

只要石猛成功击溃了拓跋寒麾下大军的战意,那时发起决战,此战必胜!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皇帝由于一路上吃苦太甚,竟真的染上了重重的风寒……

这下子,那些早就憋着劲想撤兵的勋贵和文武大臣,可算又找到了由头。

短短几,劝陛下以龙体为重、暂且休兵和谈的奏疏便堆满了案头。

议和之声再次压过了主战之声……

议和派中,以四王八公十二侯为首的开国武勋一脉声音最大。

这些老牌勋贵在军中盘错节,边关武将里有不少都是他们先祖的门生故旧之后代,与这些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以说,家家在西北一带有不少生意,茶马、盐铁、皮毛,哪样不是跟边关军需沾着边?

若战争再打下去,无论胜败,晋陕两省的文武格局势必要变天。

新贵崛起,老牌家族的地盘和财源就会被一步步蚕食,这就不单是影响生意的问题了,而是要彻底被人断了基。

他们当然不肯让战火继续。

开国武勋一脉的家族大抵如此。

其中贾家还有了另外一个不能明说的理由——

那就是石猛的飞速崛起!

虽说和石呆子的仇是西府贾赦结下的。

但东府的贾珍也是充当了狗头军师的左右。

且贾珍随军,他是亲眼看到石猛的崛起的——

从朔州城头先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留不得。

如今石猛被皇帝器重,赐剑封将,统帅八千铁骑深入草原……

这样一个人物,倘若真让他立下不世战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将来势必要来找他们贾家寻仇!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贾珍早就想找机会弄死石猛。

修书写信传往神京城,西府的贾赦亦是此意。

但,石呆子此人,实在是太猛了!

几千北狄兵马尚且不能奈他何,区区一个他贾珍又有什么办法?

可眼下形势大变,那就不一样了!

石猛孤军深入草原腹地,是合该他自己找死!

可以说,只要元平帝同意撤兵和谈,那石呆子必死在草原无疑!

本不用贾家亲自动手。

天赐良机!

实在是天赐良机啊!

因之,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贾家都必须主张撤兵议和。

同样的,其他勋贵家族也都有各自的不能说出口的理由,总之一个意思,就是不想打、不敢打、不能打。

尽快议和,收兵回京。

若在平时,元平帝一言九鼎,这些人的小算盘本翻不起浪来。

可偏偏一力主战的元平帝重病了……

那可就别怪满朝文武私下里搞小动作了……

几天后的夜里,一小伙北狄尖兵“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雁门关内,一把火烧尽规模最大的一处辎重营。

火势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营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军帐、箭矢和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守营士卒拼死抢救,也只抢出了不到两成的物资。

又两天后,作为战略储备的晋阳仓突发大火!

这座仓库里囤着从河南、湖北运来的数百万石粮草,是二十万大军未来三个月的口粮。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浓烟蔽,几十里外都能望见那道冲天烟柱。

等到火势被扑灭时,仓中粮草已焚毁殆尽,只剩一地焦黑的残渣和烧弯了的仓梁铁钉。

——没有粮草辎重,我看你这仗怎么打?

连续两次火龙烧仓,时机之精准、目标之明确,绝不可能是北狄细作单独所为。

元平帝躺在病榻上听完禀报,惊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吐在了被褥上……

他当然心知这是朝中议和派搞鬼。

可现如今,自己已是重病缠身,既要顶住北狄主力大军的连番进攻,又要抓紧军权、稳住军心。

他也想查清纵火案,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可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也无人可用……

总不能让那些人自己去查自己吧?

无实锤证据,直接开屠刀?

那就不是查案了,是反。

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元平帝心中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这样做,说不准哪天夜里他就会无声无息地“驾崩”在行营之中。

到那时,大军撤兵更是顺理成章……

石猛那支奇兵必定全军覆没于茫茫草海,所有的宏图大业必定化作一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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