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兰，不开门？“沈崇训低声问。
“不开。“沈若兰咬着牙。
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说过话。
沈崇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动。
院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几下，然后陈远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和自信：“若兰，我知道你在。没事，我就是路过，给你送点东西。“
“陈远山。“沈若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厉声道，“这么晚了，你来我家什么？“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
陈远山显然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若兰，你别这样。我大老远跑来——“
“你跑多远关我什么事？“沈若兰打断他，声音里的怒火压都压不住，“我是有夫之妇，你一个男人大半夜来我家门口，成何体统？以后不要再来了！“
院门外沉默了几秒。
陈远山的声音变了：“若兰，你今天怎么了？我就是——“
“陈远山！“沈若兰的声音拔高，“我告诉你最后一遍，我心里没有你，也永远不会有你！你要是再来纠缠我，我就告诉你家里人，让你爹妈来管管你！“
院门外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久，陈远山才压抑着怒气开口：“沈若兰，你别给脸不要脸！“
“滚！“
沈若兰厉声喝道。
沈崇训坐在床边，看着窗边那个娇小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还是第一次见沈若兰发这么大的火——平时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女人，此刻像一只护着窝的母兽，尖牙利爪全都露了出来。
院门外传来陈远山的冷笑：“行，沈若兰，你等着。“
“对了，“他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我是给你送信的，你丈夫从前线寄回来的，托我转交。信我从门缝里塞进去了，你自己看。还有，别忘了后天晚上黄埔九期的同学聚会，你可是发起人之一，别让大家等你。“
说完，脚步声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若兰呆呆地站在窗前，紧握着窗帘的手还在发抖。
她丈夫……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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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躺在院子门缝底下。
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正是她丈夫的笔迹。
沈若兰捡起信，站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看着信封，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若兰。“沈崇训走到她身后。
他已经把军装穿好了，一丝不苟，中正剑重新挂在腰间。
沈若兰没有回头。
她的手在发抖。
三年了，她等来了沈崇训。她丈夫半年没有消息，按这个年代的规律，多半是已经……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做好了守寡的准备，做好了把自己后半辈子交给沈崇训的准备。
结果今晚——
这封信——
沈崇训伸手，把信从她手里拿了过去。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信不长，只有一页。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战壕里匆忙写的。
沈若兰转过身，脸色惨白如纸。
“他……他怎么说？“
沈崇训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地读了出来：
“若兰吾妻，见字如面。前线艰苦，月余未能寄信，念妻心切。上月我部转战滇西，激战连，幸未有大碍。队中兄弟战死者众，每念及此，辗转难眠，唯愿早凯旋，与妻团圆……“
沈若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沈崇训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读：“若兰，为夫此生最大福气，便是娶你为妻。虽成婚短，聚少离多，但你温柔体贴，贤良淑德，为夫铭记于心。前线苦寒，每每想起你的笑颜，便有无穷勇气……“
“别读了！“沈若兰突然尖叫一声。
她冲过去，一把抢过那封信。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眼泪糊了一脸。
她看着那封信，看着上面那些温柔的字句——“贤良淑德“、“每每想起你的笑颜“、“早凯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她不爱他。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那场婚姻是为了给父亲治病，是为了一笔聘金。嫁过去之后，她也尽到了一个妻子的本分——伺候公婆，持家务，每月给他写信。
可她不爱他。
她的心，从始至终都在那个去了西点的年轻人身上。
可今晚——
今晚她刚刚把自己交给了那个年轻人，刚刚在他怀里说自己是他的女人，刚刚……
她的丈夫，一个在前线浴血奋战的男人，写回来一封信，告诉她他没事，告诉她“为夫此生最大福气便是娶你为妻“。
沈若兰“噗通“一声跪在了院子里。
她把那封信撕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纸屑像白色的蝴蝶，在月光下纷纷扬扬地飘落。
撕完了，她把那些碎纸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
“若兰！“沈崇训冲过去，想阻止她。
来不及了。
沈若兰拼命地嚼着那些纸屑，眼泪和纸渣混在一起，从嘴角流出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咽下去，喉咙剧烈地抽动。
然后她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脸上有泪、有纸屑、有口红化开的痕迹。妆容花了，头发乱了，那件月白色的真丝旗袍上沾了一片草渍。
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三从四德。
贤良淑德。
夫为妻纲。
这些四个字四个字的东西，压了她一辈子。母亲从小教她，嬷嬷从小教她，书里教她，街坊邻居教她。她做了十几年的好女儿，做了一年的好妻子。
可今天——
今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她心里那个穿着少将军装的男人。
“沈崇训。“
她一字一顿地喊他的名字。
“嗯。“
“我不管。“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决绝的笑，“我什么都不管了。“
“若兰——“
“今天晚上，“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他，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哒、哒、哒，“我就要跟你——“
她伸出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踮起脚尖。
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疯一次。“
月亮在云层后面藏了起来。
院子里的茉莉花，在夜风中簌簌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