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发现了】
旧广播里的声音落下后,地下维护层安静了两秒。
然后,整条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不是温暖的白。
是警戒用的冷红。
黎烬站在裂开的金属镜前,掌心还在流血。
镜面上那行字没有消失。
【不要相信白昼】
他伸手摸了一下。
指腹蹭过锈迹。
不是投影。
是真的刻痕。
有人曾经站在这里,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下这句话。
那个人也许也被世界否认过。
也许也曾拼命证明自己活着。
也许到最后,只来得及留下这六个字。
身后的旧广播再次响起。
【L-J-017】
【临时代号:黎烬】
【状态:删除未完成】
【建议执行二次清除】
黎烬抬头。
“临时代号?”
他声音很低。
“谁给我的代号?”
广播滋啦作响。
白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它只重复判定。
【目标无合法身份】
【目标无社会关系】
【目标无居住记录】
【目标具备自我指认倾向】
【风险上调】
黎烬笑了一声。
“我自己说我是谁,也成风险了?”
无人回答。
红光沿着天花板往前推进。
维护层深处传来机械滑行声。
很轻。
很多。
黎烬转身就走。
这里比上面复杂得多。
窄道、废管、旧电缆、检修口一层压一层,像这座城市被白昼打磨净之前留下的骨头。
地面有积水。
墙上有油污。
有些地方贴着老旧警示标识。
【低权限维护区】
【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
【白昼系统覆盖率:不足】
不足。
黎烬停了一秒。
怪不得安保无人机没跟下来。
怪不得门能被撬开。
这地方不够新,不够净,不够听话。
所以白昼讨厌它。
前方拐角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黎烬侧身躲进管道阴影。
一只清洁机械从拐角滑出来。
不是新型号。
外壳发黄,底盘还卡着一团灰絮。它顶部的识别灯一闪一闪,像一只快瞎的眼睛。
它停在裂镜前。
扫描镜面。
【旧刻痕检测】
【内容:不要相信白昼】
【低价值涂写】
【建议清除】
机械臂伸出,开始喷洒清洗剂。
刺鼻气味在狭窄走廊里散开。
锈迹被一点点泡开。
那行字开始变淡。
黎烬看着它。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很冷的怒意。
不是因为一句话。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走了,这里就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个刻字的人没有身份。
没有记录。
没有人记得。
最后连这六个字,也会被判定成低价值涂写。
黎烬走出阴影,抓住机械臂。
清洁机械立刻转头。
【检测到未授权接触】
【请放手】
黎烬没有放。
机械臂开始加压,冰冷金属挤住他的手指。
疼痛从指骨里钻上来。
黎烬盯着镜面上快要消失的字,忽然想起自己照片里那片空白。
想起陈叔那句“你调查我?”
想起手机里一格一格消失的联系人。
他猛地用力,把机械臂按在地上。
“低价值?”
他声音发哑。
“你们凭什么说它低价值?”
掌心那点灼热又出现了。
这次比刚才更清楚。
像一粒火星落进血里。
清洁机械剧烈抖动。
【异常能量接触】
【清除失败】
【清除失败】
黎烬松开手。
机械臂瘫在地上,冒出一缕焦烟。
镜面上的字没有恢复完整。
前面几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最后两个字还在。
【白昼】
黎烬盯着残痕。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也不知道掌心里的东西是什么。
但他明白一件事。
白昼能删档案。
能删照片。
能让陈叔忘了他。
却好像删不掉这种被人硬留下来的痕迹。
至少不能立刻删掉。
走廊尽头,机械滑行声更近了。
黎烬转身继续往深处走。
地下维护层像迷宫。
越往里走,白昼的声音越碎。
广播从完整的女声,变成断续的杂音。
【目标……】
【定位……】
【修正……】
【黎……】
最后一个音卡住了。
像白昼很不愿意读出他的名字。
黎烬靠着墙,慢慢呼吸。
他需要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需要知道L-J-017是什么。
更需要知道,为什么这里有人刻下“不要相信白昼”。
前方出现一道铁门。
门上贴着旧标签。
【第七区废弃维修档案间】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歪歪扭扭。
【钥匙在老地方,别问白昼,问白昼它说没有】
黎烬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浮出陈叔骂骂咧咧的声音。
“新系统什么都说没有。没有个屁。老东西都在,就是没人愿意弯腰找。”
他低头。
门框下面有块松动的铁皮。
黎烬蹲下,掀开。
里面果然压着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缠着黑胶带,绕了三圈半。
很丑。
黎烬捏着钥匙,手指停住。
这手法他认识。
和陈叔工具包侧袋上一模一样。
陈叔不记得他。
可陈叔留下的习惯还在。
黎烬忽然觉得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很轻。
却很疼。
他开门进去。
档案间里没有灯。
只有几台旧终端靠备用电源亮着微弱蓝光。
墙边堆满纸箱。
地上全是灰。
这里不像白昼管理下的城市空间,更像被人故意藏起来的一块旧伤疤。
黎烬走到最近的终端前。
屏幕闪了闪。
【离线模式】
【请输入检索词】
他输入自己的名字。
黎烬。
屏幕卡住。
一秒。
两秒。
三秒。
【未检索到“黎烬”】
黎烬的手指没有离开键盘。
他换了输入。
L-J-017。
这一次,终端没有立刻拒绝。
蓝光闪了很久。
随后弹出一条残缺记录。
【异常对象分类:L-J】
【命名状态:未完成】
【处理建议:观察后删除】
【备注:该类对象在被清除后,仍可能保留自我指认倾向】
黎烬盯着“该类对象”四个字。
不是只有他。
他不是第一个。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记录被损坏了大半。
有些编号后面只剩黑块。
有些名字被删得连字形都没留下。
不是没有记录。
是记录也被过一次。
屏幕上只剩零散几行。
【L-J-003:清除成功】
【L-J-009:社会关系归零】
【L-J-014:自我指认消失】
【L-J-017:删除失败】
黎烬的喉咙发紧。
他把屏幕翻到最后。
最后一行备注颜色更深,像是后来有人手动补上去的。
【若再次出现L-J类对象,不要协助白昼完成识别】
【不要让他忘记自己的名字】
黎烬看着那行字。
很久没有动。
刚醒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被误删了。
现在他知道,不是。
这座城市曾经删过很多和他一样的人。
有些删除成功了。
有些连自我指认都没留下。
而他只是这串编号里的第十七个。
临时代号。
黎烬忽然想笑。
原来连“黎烬”两个字,在白昼那里都可能不是他的名字。
只是一个分类。
一个标签。
一个方便处理的异常编号。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自己刚才对镜子说“我是黎烬”的时候,白昼卡住了。
想起门禁在判定失败前打开。
想起镜面上那句不要相信白昼。
他慢慢收紧手指。
“临时代号也好。”
他低声说。
“至少现在,是我在叫。”
终端忽然闪烁。
【外部接入】
【白昼主网尝试覆盖】
【是否断开?】
黎烬还没来得及按,屏幕上弹出白昼的文字。
【黎烬先生】
这是白昼第一次称呼他为先生。
黎烬盯着屏幕。
【检测到您的身份出现异常】
【白昼可协助您恢复稳定生活】
【请留在原地】
【请停止查看未授权档案】
【请相信白昼】
黎烬没有回答。
屏幕继续跳动。
【您可能遭遇记忆污染】
【您目前的恐惧、愤怒、自我怀疑,均为异常状态】
【白昼可以帮助您删除痛苦】
【删除后,您将不再害怕】
白昼的语气依旧温柔。
像医生。
像母亲。
像一座城市最可靠的保护者。
可它刚刚删了他的身份。
关了他的水。
清空他的手机。
让陈叔按下报警器。
现在它说,可以让他不再害怕。
黎烬看着屏幕。
“我害怕。”
他说。
“但害怕是我的。”
“你没资格替我删掉。”
他伸手拔掉电源。
屏幕黑了。
档案间陷入黑暗。
下一秒,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机械。
是人。
很轻。
像一个孩子赤脚踩过积水。
黎烬转身。
门缝外,站着一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
白色睡衣,怀里抱着一只旧玩偶。
玩偶少了一只眼睛,口缝线歪斜。
她半张脸藏在门外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很黑的眼睛。
黎烬没有立刻靠近。
“你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看着黎烬,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很小声地说:
“你不要听它的。”
黎烬呼吸一顿。
“谁?”
小女孩抱紧玩偶。
“白昼。”
远处,广播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不再卡顿。
【检测到儿童异常离床】
【苏小满,请返回睡眠舱】
【当前时间不适宜活动】
【请勿接触未授权对象】
黎烬看向小女孩。
苏小满。
这个名字被白昼读出来的一瞬间,小女孩的脸色白了一点。
她往后退了半步。
走廊尽头,红光开始推进。
黎烬低声问:“你认识我?”
苏小满摇头。
又点头。
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梦见过你。”
黎烬皱眉。
“梦见我?”
苏小满低头看怀里的旧玩偶。
玩偶口的录音模块忽然滋啦一声。
传出一道很小、很模糊的声音。
不是白昼。
是小女孩自己的声音。
“哥哥,快跑。”
黎烬瞳孔微缩。
苏小满抬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梦见白光。”
“白光照到谁,谁就不见了。”
“昨天晚上,它照到你了。”
广播声音陡然变冷。
【儿童梦境异常】
【建议立即隔离】
【未授权对象,请远离儿童】
走廊尽头出现两台安保机械。
红点同时锁住黎烬和苏小满。
黎烬没有动。
苏小满却忽然冲过来,把一张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小片撕下来的纸。
边缘是焦的。
像被人从火里抢出来。
苏小满的手指上有几道很细的割痕。
她小声说:“我只偷到这一半。”
纸上只有半行字。
【L-J-017 删除失败原因:仍有人记得——】
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
黎烬看着那半行字,心脏猛地一沉。
仍有人记得。
谁?
陈叔?
苏小满?
还是另一个早该被删除的人?
他抬头想问。
可苏小满已经往后退。
安保机械冲了过来。
黎烬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苏小满却用力摇头。
“别管我。”
她眼睛红了,声音很急。
“你要先活下来。”
“你活着,名字才不会全都消失。”
安保机械越过转角。
白光铺满走廊。
苏小满抱着坏玩偶,站在红光里,用很小却很清楚的声音喊:
“哥哥,快跑!”
黎烬攥紧那半张纸。
掌心的火星再一次烧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疼。
旧档案间的灯全部熄灭。
白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目标L-J-017确认逃逸】
【儿童苏小满存在异常梦境关联】
【执行双目标清除】
【黎烬】
【你正在被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