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姐的火锅店在周六歇业了一天。
门上贴了一张告示,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店内维修,暂停营业”,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小胖站在门口,有人来问他就解释一遍:“明天开,明天开,今天修灶台。”其实灶台没坏,是华姐要用这个地方。
陈临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从七星岗坐轻轨过来,在临江门站下车,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巷子。巷子里的黄桷树比上次更绿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站在火锅店门口,看到那块灯箱坏了的招牌已经换了新的,红色的“华姐老火锅”五个字亮得刺眼,像是刚拆封的。
门开着,里面传来搬动桌椅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看到华姐正在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微黑的脖颈。她的动作很利落,一个人搬动一张实木桌子也不显得吃力,像是在做一件很轻松的事。
“来了?”华姐头都没抬,“去后厨把凳子搬出来,要八张。”
陈临“哦”了一声,走进后厨。后厨不大,灶台上架着四口大锅,锅底还残留着昨天熬过的牛油,凝固成一层暗红色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墙角摞着十几张塑料凳子,他一次拿了四张,分了两趟搬出去。
摆好凳子,华姐从冰柜里端出一盆已经切好的菜。毛肚、鸭肠、嫩牛肉、贡菜、豆皮、午餐肉,每样都用保鲜膜封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盆里,像一个精心准备的礼物。
“王浩几点到?”华姐问。
“他说三点。”
“那个女医生呢?”
“她下了夜班就过来,估计也差不多三点。”
华姐点了点头,把菜盆放在桌上,转身去调锅底。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放牛油,放花椒,放辣椒,放姜片,放蒜瓣,倒高汤,开火。每一个步骤都有固定的顺序和分量,不需要称量,手就是秤,眼就是尺。
陈临站在旁边看她调锅底,忽然觉得这很像写代码。好的代码也有固定的结构,变量命名、函数封装、异常处理,每一个环节都有它的位置和顺序。一个优秀的程序员不需要查文档就能写出规范的代码,就像华姐不需要菜谱就能调出一锅正宗的重庆火锅。
“看啥子?”华姐盖上锅盖,转头看他。
“看你做饭。”
“这是做饭吗?这是打仗。”华姐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三瓶江小白,两箱啤酒,一字排开摆在桌上,“今天不醉不归。”
陈临看着那些酒,想说他不喝酒,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不是因为怕拒绝,是觉得今天不适合说“不”。今天是组队的子,是几个人决定站在一起的子,是“不”字被暂时收起来、换成“一起”的子。
门被推开了。
王浩背着一个双肩包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盆仙人掌。他今天穿了一件新T恤,深蓝色的,上面没有“Hello World”,净净的,头发也洗过了,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地贴在头上。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是很重,像两个被揉皱了的墨痕。
“你带仙人掌来嘛?”陈临问。
“给它晒太阳。”王浩把仙人掌放在窗台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阳光正好照在它的刺上,“它在我那屋晒不到太阳,我那里窗帘从来不拉开。”
华姐看了那盆仙人掌一眼,没说话。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的陶瓷花盆,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放在仙人掌旁边。
“换这个盆,你那塑料盆太丑了。”
王浩看着那个花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仙人掌从塑料盆里小心翼翼地倒出来,须缠着涸的土块,像一团打了结的毛线。他把上的旧土抖掉了一些,然后种进新花盆里,压实土,浇了水。
仙人掌站在白色的花盆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精神。同样的植物,换一个容器,就像换了一个人。
门第三次被推开。
姜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里面装着苹果、橙子和几串红提。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平底鞋。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比在医院时松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够,又像是说了太多的话。她昨天值了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没合眼。交完班又处理了一些事,回到家换了身衣服就往这边赶,路上还买了这个果篮。
“来就来嘛,还带东西。”华姐接过果篮,看了一眼,放在收银台上,转身从里面拿出两瓶酸,塞到姜瑶手里,“先喝这个,养胃。你那个胃,不吃早饭就上班,迟早出问题。”
姜瑶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华姐怎么知道她不吃早饭,也许是陈临说的,也许是华姐自己看出来的。她接过酸,上吸管,喝了一口。酸很稠,甜中带酸,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
四个人坐下来了。
华姐坐在主位上,正对着门口。她的左手边是陈临,右手边是王浩。姜瑶坐在陈临旁边,四个人刚好围成一个小圈,中间是那锅还在翻滚的红油。
锅开了。
牛油的香味混着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华姐拿起筷子,把毛肚倒进去,七上八下地涮了几下,夹起来,分别放到四个人的碗里。
“吃,边吃边说。”华姐说。
四个人各自吃了一口。毛肚脆嫩,裹着香油和蒜泥,在嘴里爆开一种复杂的味道——麻、辣、香、咸、鲜,五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陈临放下筷子,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吃饭这么简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华姐,姜瑶,你们可能已经猜到了。我在做的事情,已经从一个人辞职,变成了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王浩。王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PPT,放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PPT的封面是一行字:“XX科技违法事实梳理。”
“这是王浩花了三年整理的证据。”陈临说,“加班费克扣、社保低缴、客户系统后门——三条线,每一条都可以单独。周律师说,如果三条线同时走,公司至少面临两个后果:一是行政处罚,二是刑事追责。”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程序员,也不再是那个在直播里红了眼眶的受害者。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中性的、客观的陈述,像在朗读一份调查报告。不是因为他不愤怒,是因为他要把愤怒暂时收起,用事实说话。
姜瑶没有说话。她看着平板上的那些文件列表,目光缓慢地一行一行扫过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华姐也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鸭肠,嚼了很久,像是在嚼那些信息,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掉。
王浩把PPT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一张关系图,中心是“张伟”,四周辐射出“客户后门”“绩效造假”“利益输送”三个分支,每个分支下面又有更细的分支。整张图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而张伟是那只坐在网中央的蜘蛛。
“张伟不是一个人在搞这些事。”王浩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几个名字,“财务部的刘姐帮他做假账,销售部的马经理帮他拉客户下水,还有几个经理,帮他背锅。这些人,有的是被收买了,有的是被威胁了,有的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龙哥呢?”华姐问。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开口。
王浩翻到第三页,是一份通话记录截图。
“龙哥和张伟没有直接联系,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联系人——一个姓顾的商人。顾某在重庆有几家公司,涉及餐饮、地产、传媒。龙哥的‘管理费’有一部分流向了顾某的公司,张伟的后门程序窃取的数据也有一部分卖给了顾某的传媒公司。”
陈临听到“顾某”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第70章才会正式出场的终极反派,在这一章里先以名字的形式出现——这是伏笔,也是警钟。
但华姐的反应比他快。
“顾某?哪个顾某?”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提到了一个她一直在躲但始终躲不开的名字。
王浩看了一眼陈临,陈临点头。
“顾建国。”王浩说出了一个名字。
华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那块鸭肠从她的筷子上滑落,掉进锅里,溅起一小朵红油花。她没有去捞,也没有去擦溅到袖口的油渍。她就那么坐着,手里的筷子悬在锅面上方,像一座忘了要架在哪里的桥。
“华姐,你认识?”陈临问。
华姐把筷子放下,拿起桌上的江小白,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黑色T恤上,她也没有擦。
“我认识。”她说,声音哑了,“何止认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足够多的信息——那不是一段愉快的往事,那是一段被她埋了很久、以为永远不会再被翻出来的往事。
沉默了几秒。
姜瑶打破了沉默。她拿起桌上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来。
“我不太会说话,我就说一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你们做的事,是我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我在医院三年,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医疗回扣、过度检查、欺压规培生,这些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不是因为大家不想,是因为大家都怕。怕丢工作,怕被报复,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她看着陈临。
“但你不是一个人了。”
她看着王浩。
“你也不是。”
她看着华姐。
“我们都不是。”
她举着杯子的手没有在抖。她很累,她的眼下有青黑,她的声音带着夜班后的沙哑,但她的手很稳,稳到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所以,这一杯,敬我们。”她说,“敬我们这些不想再说‘好的’的人。”
华姐拿起江小白,碰了一下。
王浩拿起啤酒,碰了一下。
陈临拿起酸——他今天不喝酒——碰了一下。
四只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溅出来,落在桌上,落在菜盘里,落在每个人的手上。没有人去擦。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表面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是重庆的声音,也是他们四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