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是被一阵消毒水味呛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稀释过的味道，是浓烈的、霸道的、直接往鼻孔里灌的那种。像有人把一整瓶84倒进了他的呼吸道。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像是被人搅浑的水，慢慢沉淀，才一点一点变得清明。
首先是疼痛。后脑勺像被人用钝器砸过，一跳一跳地胀痛。右手臂也疼，像是擦破了一大片皮，辣的。肋骨那边也有点不对劲，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
然后是声音。
有人在吵架。
“我说了，CT必须马上做，他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头部外伤合并短暂意识丧失，不排除颅内出血的可能。”
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快，咬字清晰，没有情绪波动，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说明书。
“姜医生，现在急诊科床位都满了，CT室那边排队至少两个小时——”另一个声音，男声，带着点不耐烦。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负责告诉你，这个病人现在需要CT。如果他出了什么问题，写在你病历上，别写在我的。”
沉默了三秒。
“行行行，我去协调。”
脚步声远去。
陈临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光灯管有一在闪，像快要报废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交织的气味，旁边有监护仪滴滴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偏过头，想看看自己在哪儿。
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床边，低头写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瘦但有力的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她也没去理。脸蛋很小，颧骨微微突出，不施粉黛，嘴唇有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温柔的水光，是锐利的、能看穿人的亮，像手术刀的反光。
“醒了？”她头都没抬，笔尖继续在病历上划动，“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临。”
“年龄？”
“二十五。”
“职业？”
“程序员。”
“有既往病史吗？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癫痫？”
“没有。”
“药物过敏史？”
“没有。”
“在吃哪些药？”
“什么都没吃。”
她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关心，是评估。像在看一份刚收到的化验单，分析上面的数据是否可信。
“知道自己怎么晕的吗？”
“就……突然喘不上气，眼前一黑，然后就不知道了。”
“最近睡眠怎么样？”
陈临想了想，说了句实话：“不太好。”
“具体点。每天睡几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
“多久了？”
“差不多……一个月吧。”
姜瑶的笔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她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把笔回白大褂口袋，走到床尾拿起一块夹板。
“初步判断是过度疲劳加性低血压，但你从楼梯上摔下来，头部有撞击，我需要排除颅内损伤的可能。CT我已经开好了，等一下有人来推你过去。”
“哦。”陈临应了一声，又补充道，“谢谢。”
姜瑶没接这句话。她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你每天睡两三个小时，持续了一个月？”
“差不多。”
“中间有休息吗？”
“这一个月……没有。周末也在加班。”
姜瑶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知道人类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会出现什么后果吗？”
陈临摇头。
“短期记忆损伤、认知功能下降、情绪障碍、免疫力崩溃，再严重一点，直接猝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不像是在危言耸听，倒像是在念教科书，“你还没死，算你运气好。”
说完就走了。
白大褂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清脆而急促，像一把尺子在敲地面。
陈临躺在床上，盯着那闪烁的光灯管发呆。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语气说“你还没死算你运气好”。不是关心，也不是责备，就是陈述事实。像他的代码里写了一个null判断，不判就会报错，她告诉他这个风险，至于他改不改，那是他的事。
奇怪的是，这种态度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他不需要有人跟他说“哎呀你好可怜”“你怎么这么辛苦”“要注意身体啊”之类的话。那些话他听得太多了，每一个字都是废话，都像是一把软刀子，明明在说关心，实际上在告诉你——你活该。
但这个女医生不一样。
她骂他，但骂得他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CT室确实要排队。
陈临被一个护工用轮椅推过去的时候，走廊上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哭的年轻妈妈，有捂着肚子呻吟的中年男人，有一个老太太躺在担架上，旁边的家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排在队伍中间，后面是一个断了手指的建筑工人，手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脸色很平静，像没事人一样刷着手机。
陈临看了他一眼，那个工人也看了他一眼。
“你咋了？”工人问。
“从楼梯上摔了。”
“我钢筋砸的。”工人举起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两，接不回去了。”
说完又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平台，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女人在跳舞。
陈临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在承受着什么。有人丢了两手指，有人摔了脑袋，有人的孩子在发烧，有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但没有人在乎。因为每个人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哪有空去在乎别人。
CT做完了。
等结果的时候，他被推回急诊观察室。
隔壁床是个老大爷，结肠癌术后感染，一直在哼哼。对面的床位空着，但床单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陈临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想找手机。
翻遍了口袋，没有。
手机可能摔在楼梯间了。他叹了口气，靠回枕头，盯着天花板。
他的脑子里又开始跑代码了。
不对，不是代码。是这个月的KPI，是那个没改完的需求，是张伟那张脸，是他妈要借的五万块钱。
这些事情像病毒一样，只要他一停下来，就开始自动运行。不管他愿不愿意，它们都能挤进他的脑子里，占满所有的算力。
他索性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头痛让他清醒，清醒又让他痛苦。
“你还没走？”
那个声音又来了。
陈临睁开眼，姜瑶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CT片子。
“结果出来了？”他问。
“嗯。”她把片子到灯箱上，打开电源，“没有明显的颅内出血，也没有颅骨骨折。但你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片子上的某个位置，“有个陈旧性的损伤，你以前撞过头？”
陈临想了想：“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一次。”
“哪年？”
“大概……十二三岁的时候吧。”
“那时候做CT了吗？”
“没有，就卫生院看了看，说没事。”
姜瑶没说话，把片子取下来，放进一个纸袋里。
“这次的损伤不严重，但你的身体状态很差。”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动过速，血常规提示轻度贫血，肝功能也有点异常。你这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是长年累月欠下来的债。”
陈临没接话。
“我建议你住院观察两天，至少把体力恢复一下。”
“我不住。”陈临脱口而出。
姜瑶看着他，没说话。
“我……明天还有个会。”他找补了一句，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烂透了。
姜瑶依然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临觉得那双眼睛像X光一样，把他整个人都照透了。
“你不是有个会。”她终于开口了，“你是怕住院耽误工作，怕老板不高兴，怕这个月的绩效又被打低。我说得对吗？”
陈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得全对。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姜瑶把手进白大褂口袋，语气还是那种不带情绪的陈述，“三四十岁，心梗，倒在工位上，送来的时候心电图已经是直线了。同事在旁边哭，老板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她顿了顿。
“你猜他们死之前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陈临摇头。
“我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来得及说。”姜瑶说，“但我猜他们想说的一定不是‘谢谢老板’。”
这句话像针，扎进陈临心里某个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他在那个地方藏了很多东西。被克扣的奖金，被忽视的建议，被嘲笑的想法，被踩碎的自尊。他以为只要不去想，它们就会消失。但没有，它们一直在那里，像肿瘤一样，越长越大，直到有一天压迫到所有的器官，让他喘不上气。
“我……可以住一晚。”陈临说。
姜瑶点了下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我去开住院单。”
她转身要走。
“医生，”陈临叫住她，“你叫什么？”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姜瑶。生姜的姜，瑶池的瑶。”
“姜医生，谢谢你。”
姜瑶这次没有无视他的道谢。她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不用谢我。”她说，“你如果真的想谢，就别再来医院了。”
“为什么？”
“因为再来，就是心肌梗死了。”
她走了。
这次脚步声没那么急了，但依然清脆。
陈临看着那闪烁的光灯管，忽然觉得它闪得很有节奏，像某种摩斯密码。
他在心里试着翻译了一下。
“你——该——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翻译得对不对。
但他觉得，这个信号，他应该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