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初一看，正是昨随手赏他的糕点。她有些意外：“给你的，你怎么不吃？”
容灼垂着眼：“奴只有难过时，才会想吃块甜的压一压。这几小姐待奴很好，奴心里是欢喜的，便想留着。”
姜明初一时有些哑然。她这几，不过是没再折辱他，赏了两块糕点，调了间屋子。在他眼里，竟算待他很好了？
他也太容易满足了。
“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吃吧。”她语气缓和了些，但心里烦闷还在，没什么胃口。
容灼见她不要，头垂得更低了，周身散发着失落。
姜明初看他这般，心里的烦躁不知怎的，竟被冲淡了些：“算了，被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有点想吃了。”
她长这么大，向来只有别人哄着她，顺着她，这还是头一回，她要照顾旁人情绪。
她伸手捏了一口，腕上银镯随着动作滑下，衬得手腕纤细雪白。对容灼道：“咱俩一人一块，你也吃。”
容灼倏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亮光。他拿起另一块咬了口，绵软的口感在口中化开。
想起第一次闻到桂花糕的香气时，是在药窟。
他不知在那里熬了多久春秋，见过太多稚童被灌药，在痛苦中死去。
那些年，他被反复放血，又灌药吊命，竟成了活得最久的一个。
那次被灌药后，五脏六腑都在疼。感觉快要死掉的时候，一缕甜香飘了过来。
他睁开眼，是个被捆着手脚的小姑娘蹲在角落哭。哭声细弱，却烦人。
他挪过去，解了她腕上的绳。
小姑娘被吓一跳，又故作坚强地往他身边挤了挤。她从怀里掏出块手帕，里面包着两块压碎的桂花糕。
她告诉他，她是相府小姐，对面晕着的是她阿兄。若能救他们出去，后会给他很多银子，接他去相府居住，再不让他吃苦。
他看向对面昏迷的少年，觉得想法天真。他自己都烂在泥里，朝不保夕，拿什么救人？
可她还是把糕点塞进他嘴里，混着她的泪水，成了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说，吃了她的糕点，就得活下去保护她。
她还说，她父亲很厉害，一定会来救他们。府中有吃不完的糕点，后都给他吃。
她话很多，很吵。
他知道，她怕他死在她身边，怕没人能保护她。
那晚，他竟熬了过来。再睁眼，头顶泄来一缕天光，他头一次觉得，光是暖的。
很快，灌药的人来了。他扑上去挡，被抽得皮开肉绽，瘫倒在地。
黑漆漆的药碗凑近她嘴边时，他以为她要死了。直到有一伙人冲进来，刀光混着惨叫，一片混乱。
他昏死前，她安然无恙。
后来，他等了很多个夜。伤口结了痂，又裂开，她没来。
他想，她大概是忘了他。
忘了也好。
他本不该抱有希望的。
又熬过两三个春秋，药窟被人端了，他趁乱逃了出来。恍惚发觉，他在这世上无人相识，无处可去。
他想去找她。
那是他茫茫人世唯一的念想。
可没走多远，他被人打晕卖进黑市。笼子里罩着黑布，密不透风，让人分不清白昼。
他好久没见光了。
一年，也许两年……
在黑市再次遇见她时，她正和另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女争执，要砸钱将他买下。
纵然褪去孩童稚气，眉梢眼角染上明艳骄纵，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进了相府后发现，她并不认识他，只把他当作抢来的物件，不高兴时便来磋磨他一下。
那些磋磨，比起他在药窟被灌下的穿肠毒药，比起在黑市为了一口馊饭被打断的肋骨，不痛不痒。
在这里，能吃饱，有住处，能听见她或娇或嗔的声音，他觉得满足。
不知何时，他不奢望她能认出他了，只希望能永远待在她身边。
后来，同屋的小厮提起。小姐十岁时遭了大难，被救回后高烧昏睡月余，夜夜惊梦，醒来便把前事忘得净净。
相爷不准下人提半个字。
原来，她是真的忘了他。
但现在，小姐把他买了回来，带进了高墙深院。阴差阳错，也算没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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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初勉强抄完一遍家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想着还剩下九十九遍，只觉得眼前发黑。
兰依不在，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她心里更烦，倒在窗边软榻上生闷气。
阿兄真是狠心，说罚就罚，一点都不疼她了。
这么想着，眼皮渐渐发沉。
半梦半醒间，察觉屋里光线亮了些，耳边传来细微沙沙声。
她迷糊睁开眼，昏黄烛光下，墨色身影正端坐在书案前。
是姜祈舟。
她心里的委屈又翻涌上来，故意翻了个身背对他，还把薄毯拉高蒙住了头，以此表示不满。
等了会儿，见姜祈舟不搭理她，心头更觉得憋闷难受。
她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声音拖得长长的：“阿兄来了也不哄哄我！”
姜祈舟神色平静无波：“你不是在休息？”
“我早醒了！”姜明初立刻反驳，眼圈泛红，“阿兄本不关心我，就知道罚我抄家规，手都抄酸了也不管……”
姜祈舟看她强词夺理的模样，眼底掠过纵容：“我若是不关心你，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帮你罚抄。”
姜明初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从软榻上跳下来，跑到书案边。旁边摞起了抄写好的纸张，字迹峻拔有力，锋芒内敛。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眉眼弯弯：“阿兄的字真好看！人也好！”
随即又想起什么，有些担忧：“父亲若是发现了怎么办？他会不会更生气，连阿兄一起罚？”
姜祈舟停下笔：“今之事，的确是你行事莽撞，有错在先。”
“但我是你兄长，平对你过于放纵，我亦有责任。剩下的九十九遍，我来替你抄，父亲即便发现也不会责备你。”
他重新提起笔：“不过你要在旁边好好看着，仔细想想今的教训，后离皇室中人都远着些。”
他罚她，只是想让她长点记性，并不舍得真让她抄百遍家规。
姜明初一听剩下的不用自己抄，委屈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她拖来一把椅子，紧挨着书案坐下，双手捧着脸：“记住了记住了！下次肯定不敢了！”
姜祈舟把道理掰开了讲给她：“初儿，你需明白，父兄这般要求你，并非要拘着你。”
“我们只愿你后能嫁个门第相当、知知底的如意郎君，远离朝堂权力纷争，安安稳稳，一世顺遂。”
姜明初顺着他的话小声嘀咕：“知知底的如意郎君，好像也没几个人……”
“你还小，不急。”姜祈舟打断她的话，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深谈，“只需记住今的教训便是。”
他心中并非没有合适的人选，比如沈青序。方方面面，似乎都挑不出错处。
但这个念头一起，心底便有些莫名的不适，更不愿从妹妹口中听到任何关于未来夫婿的名字，哪怕是随口一提。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姜明初看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趣。
姜祈舟抬眼问：“小厨房备着鲜肉馄饨，想不想吃？”
姜明初连忙点头：“想！”
姜祈舟扬声唤了候在外面的丫鬟。不多时，丫鬟端着一个青瓷汤碗进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汤色清亮，飘着几粒葱花，薄如蝉翼的馄饨皮裹着肉馅，在汤里微微起伏，香气扑鼻。
姜明初拿起小勺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口中。
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眯起眼，含糊又欢快道：“阿兄对我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