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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他上位十五年后,我被一杯毒酒送走

扶他上位十五年后,我被一杯毒酒送走

作者:庭宸 分类:宫斗宅斗 时间:2026-06-29

看宫斗宅斗文,千万不要错过庭宸的《扶他上位十五年后,我被一杯毒酒送走》,这本书的男女主角是孟韫宁萧衍之。在母亲院内用完晚饭后,孟韫宁带翠屏回到自己院子。夜晚静谧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在想:上辈子的九月十五,她在做什么?她在期盼裴璟珩,深深好奇这个京城才子。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已经深了,她看着失神地看着窗...

01精彩节选

在母亲院内用完晚饭后,孟韫宁带翠屏回到自己院子。

夜晚静谧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在想:上辈子的九月十五,她在做什么?

她在期盼裴璟珩,深深好奇这个京城才子。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已经深了,她看着失神地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医女。

上辈子母亲病重的时候,府里请过一位姓沈的医女。那是她嫁进裴府第四年的事。母亲病来得急,请了好几位太医来看,都说是气血两亏,开了方子吃了也不见好。后来有人推荐了沈医女,说她是江南来的,师从一位告老还乡的太医,妇科上极有手段。

孟韫宁还记得沈医女来时的情形。她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帕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净得像一株刚挖出来的草药。她给母亲诊了脉,开了方子。方子上的药都是极寻常的,甘草、当归、白芍、熟地,价钱便宜得让抓药的丫鬟都愣了一下。

但就是这副便宜的药,母亲吃了三剂,就能下床了。孟韫宁记得自己当时拉着沈医女的手说了好些感激的话。沈医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夫人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药只能治身上的病,心里的病,得自己解。”

那时候她没听懂这句话。母亲心里的病是什么?后来母亲死在流放路上,她才明白。母亲心里的病是孟家。孟家败了,母亲的心就死了。心死了,吃多少药都没用。

沈医女在孟家待了三个月。母亲好了之后,她便走了。走的时候孟韫宁想留她,她说:“我是走江湖的,在一个地方待不久。”她背着一只药箱,走出了孟家的角门。孟韫宁站在门口目送她,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再后来,孟韫宁听说沈医女去了裴府。是裴璟珩请去的。不是给裴家人看病,是给裴璟珩的一个幕僚看病。那幕僚得了怪病,太医都束手无策,沈医女去了,三剂药下去就好了。裴璟珩便把她留在了裴府,专门替他的幕僚和门客看病。

那时候孟韫宁没有多想。现在她想起来了。沈医女不是自己去的裴府,是裴璟珩派人去请的。裴璟珩怎么知道沈医女这个人?因为她。因为沈医女在孟家待过三个月,裴璟珩从她嘴里知道了这个人的本事。

他又从孟家拿走了一样东西。不是银子,不是人脉,是一个人。一个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孟韫宁的手搭在窗棂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能让裴璟珩再把沈医女拿走。不是因为她需要沈医女替谁看病。是因为沈医女这个人,值得一个更好的去处。不是被裴璟珩圈在府里,像养一只会治病的宠物。沈医女说自己是走江湖的。走江湖的人,不该被关在任何人的笼子里。

她要在裴璟珩拉拢人之前,提前占据先机。

九月十五这天,孟韫宁起得很早。

不是翠屏叫的。是她自己醒的。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像一块被反复浆洗过的旧布,星星已经隐没了,太阳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桂树枝头滴落的声音。桂花已经落尽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香气,被晨风送进来,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走远了之后留在身后的脚步声。

“翠屏。”

“姑娘?你怎么起了这么早,可是心神不安,要不要我去请府医?”

孟韫宁轻轻摇头。“你去找孙先生,让他打听一个人。”翠屏从衣箱边走过来,脸上带着茫然。“打听谁?”

“一个医女,姓沈。江南人,三十来岁,师从一位告老还乡的太医。应该在城南一带坐堂。找到了,不要惊动她,只把地址记下来。”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孟韫宁叫住她。

“等等。”

翠屏回过头。

“这件事,不要让别人知道。”

翠屏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从来不问。

翠屏出去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孟韫宁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她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她想给父亲写一封信。但写了几个字,又把纸团掉了。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写。上辈子她给父亲写过很多信。嫁进裴府头一年,每个月都写。信里写的都是好的——裴家待她好,婆母慈爱,妯娌和睦,裴璟珩对她体贴。每一个字都是笑着写的。后来她就不写了。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动了。假装幸福比真正的不幸更累人。

这辈子她还没有给父亲写过信。父亲出征那天,她站在二门上送他。父亲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她那时候刚重生不久,整个人还是恍惚的,站在二门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不能再让他死在边关了。

可她该用什么语气给父亲写信呢?用十五岁女儿的语气?还是用那个活了三十年、被毒酒送回人间的灵魂的语气?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落笔。

“父亲大人膝下:边关苦寒,望自珍重。家中一切安好,母亲身体康健,祖母精神矍铄。女儿每去族学督促妹妹们功课,已能背诵《女诫》全篇。昨陪祖母用晚饭,祖母多吃了半碗粥,说等父亲回来,要给父亲做桂花糕。”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前些子有人来提亲。”

笔尖在“提亲”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女儿跟祖母说,婚姻大事,等父亲回来再议。祖母应了。女儿不是不想嫁人,是想等父亲回来,亲眼看看那个人。”

写到这里,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她自己也陌生的声音。

上辈子她没有等父亲回来。她等不及。她被裴璟珩的声音迷住了,被那顶花轿迷住了,被自己想象中的幸福迷住了。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一头扎进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父亲从边关回来的时候,婚书已经换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鬓角多了一白发。

那白发,是她欠父亲的。

“父亲,女儿这辈子,想慢一点。慢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的路上。您不要担心,女儿不是退缩,是在等一个值得的人。等到了,女儿会第一个告诉您。”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父亲大人亲启”。她把信放在妆台抽屉里,和那颗刻着“等”字第一笔的青石子放在一起。

石子是萧衍之留的。

信是写给父亲的。

两样东西搁在一起,像两个还没说出口的承诺。

翠屏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巳时了。她跑得满头是汗,裙摆上沾着泥点子,大约是踩进了荷花塘边的泥里。她喘着气说:“姑娘,打听到了。沈医女在城南的仁济堂坐堂,每旬逢三、六、九的子看诊。今天是十四,她不在。”

孟韫宁点了点头。不在就好。她只是想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像在黑夜里走路的人,先记住沿途的灯火。暂时用不上,但知道它们在哪里,心里就踏实。

“还有。”翠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孙先生让奴婢带给姑娘的。他说,这是上个月府里采买药材的账。”

孟韫宁接过来,展开。账目记得很清楚:甘草若,当归若,白芍若,熟地若。都是寻常的补气血药材。但数量不对。上个月府里采买的药材,比前几个月多了三成。多出来的部分,不是给主子们用的。主子们用药,都是小厨房单煎的,不在这本账里。这本账里的是给下人用的。下人们用不了这么多补气血的药。

除非有人在用这些药做别的事。

她忽然想起沈医女说过的那句话——夫人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心里的病,用补气血的药是治不好的。但有人不知道。有人以为,只要把气血补足了,人就不会倒。或者说,有人希望别人这样以为。

孟韫宁把账折好,收进妆台抽屉。

“翠屏,你去跟孙先生说,以后府里采买药材的账,每个月都誊抄一份送到我这里来。另外,请孙先生留意一下,这些药材最后都进了谁的院子。”

翠屏应了。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孟韫宁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你找小厮打听一下,仁济堂的沈医女,平时都替些什么人看病。不要惊动她。”

翠屏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灰尘浮动着,像无数只透明的蜉蝣。孟韫宁坐在光斑边缘,一半脸被照亮,一半脸隐在阴影里。

她忽然想,沈医女现在是什么样子。上辈子见她的时候,她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头上包着同色的帕子。这辈子沈医女应该还不到三十,大约在城南的仁济堂里,替那些看不起太医的穷苦人诊脉。她的手一定还是那样,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捻药草磨出的薄茧,搭在脉上的时候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上辈子沈医女被裴璟珩带走的时候,有没有回过头?有没有想过,如果留在孟家会怎样?

大约是没有的。因为对沈医女来说,去哪里都一样。她是走江湖的人,东家请她去,她便去。西家留她,她便留。她不挑,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挑的资格。一个女子,会医术,独自行走江湖,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她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流到哪里算哪里。

可孟韫宁想给她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不是孟家,不是裴家,是她自己的地方。

建立素心阁,成为自己的情报中心。

素心阁表面是一个书画铺子,但它需要一个人。不是伙计,不是账房,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掌柜管字画,沈医女可以管别的。药材,情报,人脉。一个医女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比十个坐堂大夫都多。她知道谁家有什么病,谁家有什么秘密。药方和字画一样,都是能人的东西。也是能救命的东西。

孟韫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是因为恨而做一件事。不是因为要报复裴璟珩,不是因为要保住孟家,不是因为要活下去。只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和上辈子的她一样,被人当成棋子的女人。她想把那颗棋子从棋盘上拿下来,告诉她,你不是棋子,你是执棋的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翠屏的。翠屏的步子轻而碎,像麻雀在地上跳。这个脚步沉一些,稳一些,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孟韫宁认得这个脚步声。是祖母。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祖母正从院门进来,手里捻着念珠,身后跟着一个嬷嬷。祖母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老银的扁方。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薄雪。

孟韫宁迎出去,在廊下行了礼。

“祖母怎么亲自来了?”

祖母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走进屋里,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来。嬷嬷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祖孙俩。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把祖母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皱纹像刀刻的。暗的那半,眼睛像冬天的月亮。

“裴家的人巳时到。”

“孙女知道。”

“你娘在前面张罗。”祖母捻着念珠,珠子一颗一颗从指尖滑过。“你倒坐得住。”

孟韫宁在祖母对面坐下来,给祖母倒了一盏茶。茶是翠屏一早沏的,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祖母接过来,抿了一口。

“你让翠屏去打听一个医女?”

孟韫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这府里的事,果然瞒不过祖母。

“是。”

“打听她做什么?”

孟韫宁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树落尽了花,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她说:“孙女听说她医术好。想着府里后或许用得着。”

祖母放下茶盏,看着她。那目光像冬天的月亮照在雪地上,清冷冷的,什么都藏不住。

“你听谁说的?”

孟韫宁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她上辈子见过沈医女,不能说她上辈子亲眼看见母亲被沈医女从鬼门关拉回来。她只能说:“秦娘子的铺子里有人提起过。”

祖母没有说话,捻珠的手却停了一瞬。

“阿宁,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府里会用得着谁了?”

孟韫宁抬起头,对上了祖母的目光。祖母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东西。像是冬天炉灰里埋着的一颗炭火,表面是灰的,底下还是红的。

“从父亲出征那天。”她的声音很轻,“那天孙女做了一个梦。梦见娘病了,病得很重。府里请了好些太医,都看不好。后来来了一位医女,三剂药就把娘治好了。”

祖母的念珠彻底停了。

“梦里那位医女,姓什么?”

“姓沈。”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阳光从窗棂里移过来,照在祖母的手背上。祖母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宣纸,底下的青筋隐隐可见。

“梦而已。”祖母说。

但她的声音不像在说“梦而已”。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听不真切,但知道它在那里。

孟韫宁忽然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孙女想把沈医女请进府里。”

祖母低头看着她。“请进来做什么?”

“请她替祖母调理身子。替娘调理身子。替府里所有需要的人调理身子。”她抬起头,“孙女还想让她去素心阁。”

祖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素心阁设想的事,祖母是知道的。孟韫宁没有瞒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祖母是这府里她唯一不敢瞒的人。

“素心阁是书画铺子,要医女做什么?”

“素心阁明面上是书画铺子。但祖母知道,它不止是书画铺子。”孟韫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过无数遍的事。“掌柜管字画,收的是消息。沈医女管药材,收的是人心。字画能人,药材能救人。人和救人,都是本事。”

祖母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头移了一格,久到茶盏上的热气彻底散尽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柳氏剥莲子的那天。”

祖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结了冰的窗户上,被呵了一口气,化开小小的一块。在那块化开的地方,能看见窗外的一点景色。

“你比你爹强。”她说,“你爹活到四十岁,做事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你十五岁,已经知道布子了。”

孟韫宁没有说话。

祖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让人换,只是慢慢咽下去,像咽下一口凉透的从前。

“沈医女的事,你自己去办。但有一条。”

“祖母请说。”

“不要让她知道,是你请她来的。”

孟韫宁抬起头,看着祖母。

“真正有本事的人,都不愿意欠人情。”祖母说,“你让她觉得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她才会安心留下来。”

孟韫宁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祖母说的不是“收买人心”。祖母说的是——不要让她觉得欠你。让一个有本事的人保持体面,比给她银子更重要。

“孙女记住了。”

上辈子的九月十五,裴璟珩登门拜访。她躲在花厅的屏风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声音不高不低。她的心跳得像擂鼓。

这辈子,她不会见他了。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值得。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沉静,目光清亮。十五岁的脸,三十岁的眼睛。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上辈子在裴府后宅听过的一句话。是裴家老太太说的。老太太说,女人的一辈子,十五岁之前是爹娘给的,十五岁之后是丈夫给的。她那时候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

现在她知道,这话是骗人的。女人的一辈子,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给的。爹娘给不了,丈夫更给不了。能给自己的,只有自己。

翠屏端着铜盆进来了。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热帕子递过来。孟韫宁接过帕子覆在脸上,热气从毛孔渗进去,一点一点把夜里残留的凉意出来。

“姑娘,今梳什么头?”

“寻常的螺髻就好。”

翠屏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梳子从发滑到发尾,力道不轻不重。孟韫宁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梳头的样子。

是母亲。

上辈子出嫁那天,母亲亲自来给她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梳一下,念一句。母亲的声音是颤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一直挂着笑。梳到最后一缕头发的时候,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落在她的发间,烫得像烛油。

她那时候不懂母亲为什么哭。现在她懂了。母亲不是在嫁女儿,是在送一个人上战场。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由命。母亲自己就是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她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可她还是把女儿送上去了。因为所有人都说,女人就该走这条路。不走这条路,还能走哪条呢?

孟韫宁睁开眼。铜镜里,翠屏正在往她发间别那支素银簪子。兰花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被风吹过的水纹。

“翠屏。”

“姑娘?”

“你今年多大了?”

翠屏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姑娘会忽然问这个。“奴婢十六了。”

十六。比她还大一岁。

“你想过以后吗?”

翠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梳。“奴婢是伺候姑娘的,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孟韫宁听出底下压着的另一种东西。不是认命,是比认命更沉的东西。是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上辈子翠屏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刚嫁进裴府,翠屏跟过去做了陪嫁丫鬟。裴璟珩嫌翠屏毛手毛脚,让她换一个。她没有换,只是让翠屏去了浆洗房,不在跟前伺候了。后来有一回,她在廊下远远看见翠屏蹲在浆洗房的井边搓衣裳。十冬腊月,井水冰得刺骨,翠屏的手冻得像胡萝卜,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红殷殷的。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不心疼。是她那时候已经学会了,在裴府,心疼是要藏在肚子里的。藏不住,就是软肋。

后来翠屏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她出事的时候,翠屏已经不在裴府了。是被撵出去的还是自己走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有一年冬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她在裴府后院的梅花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翠屏蹲在井边搓衣裳的样子。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就被别的事盖过去了。

现在想起来,心口有个地方隐隐地疼。

“翠屏。”她忽然说。

“姑娘?”

“以后不管去哪儿,我都带着你。”

翠屏的手彻底停住了。梳子悬在半空,梳齿间还缠着几落发。孟韫宁从铜镜里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梳头。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雨打在瓦上。

孟韫宁没有再说话。她知道翠屏不会问“姑娘怎么忽然说这个”。翠屏从来不问。上辈子不问她为什么越来越瘦,这辈子也不会问她为什么忽然像变了个人。翠屏是那种人——主子给她一寸,她就用一辈子来还。上辈子她把翠屏扔在浆洗房,翠屏也没有怨过她。

这辈子不会了。

梳好头,翠屏去拿衣裳。孟韫宁说:“今天穿那件藕荷色的。”

翠屏从衣架上取下那件藕荷色褙子,抖开。藕荷色是很妙的颜色,比月白多一分暖,比粉红少一分艳,穿在身上远远看着像一团淡得快要化开的晚霞。上辈子她嫌这颜色不够鲜亮,一次都没穿过。

她站起来,伸开手臂,让翠屏替她穿上。料子是杭州来的软绸,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翠屏低着头系衣带,系得很慢,大约是怕系紧了勒着她。

“姑娘,夫人那边遣人来说,裴家的人巳时到。”

“知道了。”

孟韫宁的声音很平。翠屏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大约是觉得姑娘的反应太淡了。裴家公子登门意味着什么,满府上下都心知肚明。厨房昨天就开始准备点心,花厅的桌帷换了新的,连门房老周都换了一双净鞋子。所有人都把这天当个大子。

只有孟韫宁没有。

祖母站起来。嬷嬷从外面推开门,进来扶她。祖母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阿宁。”

“祖母。”

“裴家的人快到了。你不见他们,是对的。但你记住,不见是一时的。有些仗,早晚要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孙女知道。”

祖母点了点头,扶着嬷嬷的手走出去了。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阳光里,念珠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远。

孟韫宁跪在青砖地上,没有立刻起来。膝盖有些疼,大约是磕重了。她没有揉,只是把手掌按在膝盖上,感觉着那股钝钝的痛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裴家的人快到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正躲在花厅的屏风后面,心跳如鼓。裴璟珩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春天的溪水漫过鹅卵石。她被那个声音迷住了,迷了一辈子。

这辈子,她坐在祖母的佛堂里,听完了那场戏。隔着两重院子,隔着竹帘和柏树的影子。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会说什么。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巳时三刻,门房老周跑进来报,说裴家的马车进了巷子。

孟韫宁坐在窗前,把素银簪子从发间拔下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银面被体温捂热了,兰花的纹路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她把它重新别回去,别得很稳。

窗外,桂花落尽的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像无数只瘦的手臂。石榴树还绿着,叶子上沾着露珠,被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站起来,推开窗,往花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花厅的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是母亲让人挂的。红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她关上窗,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

笔尖蘸墨,落下去。

写的是沈医女的名字,和她能查到的一切。籍贯,师承,坐堂的药铺,看诊的子,擅长的方剂。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

这封信,她会交给翠屏。由小厮把它送到沈医女手里。不是以孟家的名义,是以素心阁的名义。素心阁需要一位懂医的人,替主顾们看画的时候,也看看人。看人比看画难。画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的秘密,往往藏在脉象里。

沈医女会来的。

因为她也是一个不想欠人情的人。素心阁给她一个地方停下来,她给素心阁一双能看透人的眼睛。谁也不欠谁。

孟韫宁把信收进妆台抽屉,和父亲的那封信、萧衍之的青石子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是花厅那边。大约裴家的人已经进了门,母亲正在寒暄。隔着几重院子,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听见声音的起落,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孟韫宁没有去听。

她在窗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比热茶苦。但她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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