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跟紧我,保持安静。”
林九安走在最前面,桃木剑横在身前,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张三疯跟在队尾,手里握着一把从病房里找到的金属输液架,权当武器。中间是五个医护人员和三个还能走动的轻伤病人。
九个人,这是三楼目前能找到的全部活人。
走廊很长,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线把墙壁照得发灰。左边是一排病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每经过一扇门,林九安都会停下来听几秒,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走。
“三楼东侧的楼梯应该是安全的,我们来的时候从那边上来的。”身后一个年轻医生小声说道。
林九安摇了摇头:“我已经从那边上来了,那些东西会移动,现在安不安全不好说。”
话音刚落,前方十几米处的一扇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撞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不对,是摔了出来。它的白大褂上全是黑色的血渍,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已经不见了,断裂处的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本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不,它本感觉不到。
它用仅剩的一只浑浊的眼球锁定了林九安一行人,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团浑浊的空气。
“退后。”林九安低声说了一句,迈步上前。
那东西朝他扑过来,速度比他在楼下遇到的快了不少。它似乎还保留着某种本能,知道用剩下的那只手去格挡林九安的桃木剑。
可惜,本能归本能,它面对的东西不是它本能能应付的。
桃木剑下劈,削断了格挡的手臂,余势不减,直接刺入腔。
又是一股黑气涌出,那东西抽搐两下,瘫倒在地。
林九安收回剑,脸色却不见轻松。
“怎么了?”张三疯走过来问。
“这次用了两剑。”林九安蹲下来看了看那东西的尸体,“它比楼下的更抗打,移动速度也更快。这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说:“加快速度,这些鬼东西在进化。”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从三楼西侧楼梯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九安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大厅里至少还有二十多个丧尸——这是一个会让普通人心惊肉跳的数字,但林九安在乎的不是这个数字。
他在乎的是,这里的丧尸已经学会了“埋伏”。
有三只丧尸趴在大厅的天花板上,用腐烂的手指抠进了天花板的石膏板里,像壁虎一样倒挂着。另外十几只分散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有的是站着的,有的是蹲着的,还有的直接躺在地上装死。
如果不是林九安的罗盘感应到了阴气的分布不均匀,他差点就直接走进去了。
“这些东西……”林九安深吸一口气,“它们不是没脑子,它们是刚有了脑子。”
“你说什么?”张三疯凑过来看,一眼就看到了天花板上的丧尸,倒吸一口凉气。
林九安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退回楼梯间,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前面大厅里有至少二十只丧尸,其中有几只已经产生了简单的智力,会蹲点埋伏。”他直截了当地说,“我现在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我一个人冲进去把它们全清了,但我的符箓只剩下最后一张了,不一定够用。第二种,你们帮我打配合,我用更省力的方式解决。”
那个年轻医生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能怎么帮你?”
“很简单,你们去当诱饵。”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林九安继续说:“不是让你们去送死。你们站在楼梯口,发出声音,把这些东西引过来。它们要上楼梯就得排成一列,我守在楼梯口一只一只解决。这样比我在大厅里被包围安全得多。”
沉默了几秒,张三疯第一个站出来:“我来。反正我也是道士,死了也不亏。”
“你已经不是道士了,你三年前就不了。”林九安没好气地说。
“那不是因为没有业务嘛。”张三疯从地上捡起一个铁皮垃圾桶,用力敲了一下。
“咣——”
沉闷的金属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所有的丧尸,同时静止了一秒。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转向楼梯口的方向。
那种感觉就像是黑暗中有二十多双眼睛同时盯上了你,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咣——咣——咣——”
张三疯继续敲着,脸上的肌肉都在抖,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第一只丧尸冲过来了。它跑得比正常人慢一些,但比林九安预想的快了太多。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脚底下粘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可速度丝毫不减。
林九安握紧桃木剑,等它冲到楼梯口的一瞬间,一剑刺出。
精准地刺入心脏,黑气涌出,丧尸倒地。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一只地冲上来,一只接一只地被林九安刺穿心脏。
到第十一只的时候,林九安明显感觉到桃木剑的反应变慢了。
它沾染了太多的尸气,灵气正在被消耗。
这把桃木剑是他师父用三十年时间温养出来的法器,正常情况下,斩妖除魔百次都不会有任何损耗。但现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它已经刺穿了十几个丧尸的身体。
这些丧尸身上的尸气浓度,远超正常邪祟的百倍。
“这样下去不行。”林九安在心里盘算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第十二只,第十三只,第十四只。
第十五只丧尸倒下的时候,桃木剑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林九安心里一紧,这是他师父留给他最后的遗物。
但眼下不是心疼的时候。第十六只丧尸扑过来,林九安咬牙刺出。
桃木剑刺穿丧尸的身体,这次涌出的黑气比之前更多、更浓。那道裂纹沿着剑身又延长了一截。
还好,十七、十八、十九只的时候,林九安已经不需要多少灵气了,因为这些丧尸的智商确实有限,只会一个接一个地送。
第二十只丧尸倒下了。
大厅里终于安静了。
不对——还有天花板上的那三只。
它们果然没有跟着冲过来,而是继续倒挂在那里,像是死物一样一动不动。
林九安擦了擦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幸存者们。那个年轻医生已经瘫坐在楼梯上了,张三疯的腿也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跑。
“还有三只。”林九安说,“我进去处理,你们在原地等着。”
他单独走进大厅,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
“啪,啪,啪。”
安静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天花板上的三只丧尸终于动了。它们同时松开爪子,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地的瞬间就朝林九安扑过来。
三只同时,从三个方向。
如果是普通人,这下必死无疑。但林九安不是普通人。
他后撤一步,让三只丧尸的攻击路线撞在一起,互相阻碍。然后他侧身从缝隙中穿过去,一剑刺向最近的那只。
黑气涌出,第一只倒地。
剩下的两只调整了一下方向——这个调整只用了不到一秒,比人类反应速度快了太多——再次扑过来。
林九安没有硬接,而是就地一滚,躲过攻击的同时,从地上捡起一个散落的金属输液架,朝其中一只扔了过去。
输液架没有伤害到那只丧尸,但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趁它转头去看输液架的瞬间,林九安的桃木剑从背后刺入。
第二只。
最后一只这次学聪明了,它没有扑过来,而是后退了几步,用浑浊的眼球盯着林九安,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它在等。等什么?等援军?
林九安心中一凛,不再犹豫,主动冲了上去。
最后一只丧尸倒下了。
战斗结束。
林九安蹲下来,用桃木剑拨开最后那只丧尸的衣服,看着它口的黑色纹路。
这些纹路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密、更粗,像是打了气的血管一样鼓起来。
“进化速度确实在加快。”林九安自言自语。
“九安,你没事吧?”张三疯带着人从楼梯间走出来。
“没事。快走,这些东西死得越多,尸气散得越快,会引来更多的同类。”
九个人穿过大厅,推开医院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医院门口停着的那十几辆警车还在,但车旁已经没人了。
不对——有人在。
地上躺着几个警察。他们身上有被撕咬的痕迹,脖子、手臂、大腿,到处都是伤口。但他们都还活着,因为他们还在呻吟。
“医……医生……救……救我……”一个年轻的警察朝张三疯伸出手,脸上全是血。
张三疯下意识就要冲上去,被林九安一把拉住。
“别过去。他被咬了。”林九安的声音很低,“你看看他的眼睛。”
张三疯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警察的左眼已经变得浑浊了,瞳孔正在扩散,眼球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膜。他的右手在抽搐,指甲缝里渗出发黑的粘液。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林九安说,“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
除非用道术强行驱散他体内的尸气。
但他手中的符箓只剩最后一张了,桃木剑也裂了。要用道术救一个已经被尸气入体的人,需要消耗大量的灵气和材料,他现在本没有。
而且,就算他救了这一个,还有另外几个呢?还有全城的数万人呢?
“走。”林九安转开头,不再看那个警察。
“可是……”那个年轻医生想说什么。
“我说走!”林九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林九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冷血。但要救一个人,我需要准备很多东西,这些东西现在全都没有。而且这个人被咬了不止一处,尸气已经深入骨髓,就算我用最好的材料最顶级的符法去救,成功率也不到三成。”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年轻医生的眼睛:“你觉得,我应该用不到三成的成功率,去赌他的一条命,还是应该把这最后的力气留着,保护你们九个还完好无损的人?”
没有人说话。
林九安转身走进黄昏的暮色中,其他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尖叫,然后是几声枪响。
很快,又归于平静。
林九安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茅山净心咒,把那一丝不忍压了下去。
师父说过,道士和医生一样,不能因为救不了所有人就放弃去救那些能救的人。但道士也和医生不一样,道士必须学会判断,哪些人该救,哪些人已经救不了了。
这不是无情,是修为。
天彻底黑了。
林九安带着九个人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一家大型超市的二层仓库。
仓库的铁门很结实,关上之后用货架堵死,一般的丧尸进不来。仓库里有水和食物,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后门通向超市的卸货区。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林九安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丧尸之后,走到仓库角落的纸箱堆上坐下来。
他终于有时间好好清点一下自己的家当了。
桃木剑:一把,有裂纹。
铜钱剑:一副,但铜钱散了大半,需要重新串。
罗盘:一个,还能用。
符箓:五雷镇煞符(残)一张,驱邪符两张(都是低级货),空白黄纸没有,朱砂还有一小包,毛笔一支。
黑狗血:没有。
雄鸡血:没有。
柳条:没有。
糯米:超市里有,但没经过开光,没有效果。
“缺的东西太多了。”林九安叹了口气。
“九安,来吃点东西。”张三疯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别想那么多,能活一天是一天。”
林九安接过泡面,扒拉了两口,问道:“师兄,你之前说在医院里试过金钱剑,有效果,你最近还留着那些东西?”
“留是留着,但都在我车上。我车停在地下车库,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出来。”
“明天一早去拿。你的金钱剑虽然品相一般,但好歹能顶一阵子。”
两人正说着话,那个年轻医生走了过来。
“那个……林……林道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别叫道长,听着怪别扭的,叫我九安就行。”林九安抬了抬下巴,“坐,什么问题?”
年轻医生坐下,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僵尸吗?”
林九安想了想,说:“按我们道上的说法,僵尸是死而不腐、受月精华滋养而成的邪祟。但我今天遇到的这些东西,和传统的僵尸不太一样。传统僵尸怕阳光、怕糯米、怕桃木,这些东西……你看今天在大厅里,那些倒挂在天花板上的,它们怕吗?它们什么都不怕,它们唯一的弱点就是心脏位置的那个……应该叫尸丹,或者叫阴气核心。”
“可是科学上讲不通啊。”年轻医生皱着眉头,“人的肌肉组织腐烂之后怎么可能还有运动能力?神经反射弧在没有生命体征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工作?这种东西……”
“别用科学解释了。”林九安打断他,“我也学过生物学,高一的时候生物考过全班第三。但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你用科学能解释吗?打不死的东西,我用一把木剑就能刺死,这科学吗?”
年轻医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九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接受现实吧,这个世界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林九安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一辆装甲车停在超市门口,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在超市周围快速布防,架起了机枪和探照灯。
“军队来了。”林九安松了口气,“走,下去看看。”
九个人从仓库的后门绕到超市前面,几个士兵立刻举枪对准了他们。
“别开枪!我们是幸存者!”张三疯连忙举起双手。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从哪儿来的?”
“市第一人民医院,我们是从里面逃出来的。”
军官点点头,示意士兵放下枪:“你们是第一批从那个方向出来的幸存者。里面情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林九安站出来说,“医院已经完全沦陷了,里面的丧尸数量保守估计在两百以上。而且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的……”
他想说“不是普通的丧尸”,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总不能直接跟军官说“这些东西是僵尸”吧?
军官没有多问,只说:“跟我们走,政府已经建立了临时避难所。你们先去做个检查,确认没有被感染就可以进入。”
“检查什么?抽血吗?”林九安问。
“对,如果有病毒抗体,就能进去。”
林九安皱了皱眉:“这些东西不是病毒。”
军官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超市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一只丧尸从超市的玻璃门里冲了出来——不对,不是一只,是几十只。
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潜伏在了超市里,那扇玻璃门只是一层最薄弱的屏障。
“开火!”军官大喊。
十几把枪同时开火,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最前面的几只丧尸直接被的冲击力打得飞了出去,但它们挣扎了几下就爬了起来,身体上的弹孔流出黑色液体,却丝毫没有影响行动能力。
“打头!”有人喊道。
士兵们调转枪口瞄准头部。
击中头颅,将半个脑袋打碎,丧尸终于倒地。
但倒地的只是被击中头部的几只,其他的丧尸已经冲到了近前。
一个士兵被扑倒,丧尸咬住了他的防弹衣——还好是防弹衣,牙齿没有穿透。
另一个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丧尸咬住了他的手臂,直接撕下一块肉来,鲜血喷涌。
“撤!撤退!”军官下令。
士兵们边打边撤,又有几个人被咬伤。
林九安看着这一切,手里握着桃木剑,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他在犹豫。
他只有最后一张五雷符了。如果用在今天,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但如果不救,这些士兵会死更多的人,而他们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大规模的武装力量。
他需要这些人的保护,更需要他们的信任。
林九安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张五雷符抽了出来。
“让开!”他大喊一声,冲到最前面。
符箓贴在桃木剑上,蓝色的电弧再次亮起。
这一剑比今天任何一次都更用力,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使用这种级别的力量。
“轰!”
一道雷霆从剑尖射出,在丧尸群中炸开。
三只丧尸直接被电成了黑水,另外四只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身上冒着烟。
林九安趁这个空隙冲进丧尸群,一剑一剑地刺。
桃木剑上的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但他顾不上了。
一只,两只,三只……他在几秒钟内解决了五只丧尸,速度比十几把枪加起来还快。
当最后一只丧尸倒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林九安。
军官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林九安转过身,桃木剑上还沾着黑水,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
“我刚才说了,这些东西不是病毒,是邪祟。打不死的,要用这个。”
他把桃木剑举起来晃了晃。
军官愣了好几秒,才涩地开口:“你……你是什么人?”
“我?”林九安咧嘴一笑,“我是道士。末流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