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没有走成。
剑光才掠出三十里,丹田里那股刚猛无匹的剑意忽然一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紧接着,他全身灵力逆行,五脏六腑同时剧痛,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坠了下去。文天祥在他脑中低喝一声:“蠢货!你昨夜才强行突破筑基后期,又连作三首地品道诗,经脉已经裂了七八处。现在冲过去,还没见到天劫的边,你就先暴毙了。”
苏尘一头栽进一条山溪里,冰凉的溪水灌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铁剑在溪边的卵石里,剑身上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苏尘咬着牙,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血色天空。那道锁着掌门身影的血色光柱还在,像一烧红的铁钉钉在天幕上,刺眼,却纹丝不动。天劫没有扩大,也没有消散,就那么悬着,像是某种沉默的示众。
“天劫没有继续落下,”文天祥的声音变得凝重,“这说明你们掌门还没死。抓而不,这是警告,不是惩罚。有人在用你们掌门的命告诉天下人——这条线还在,谁碰谁死。”
苏尘攥紧了拳头。他想起临别时掌门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恐惧,原来掌门早就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但他还是当众说出了“灵之限或许是假的”。那不是失言,那是选择。
“小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文天祥说,“第一,养好伤,埋头苦修,等到了元婴期再回来查这件事。第二,继续以筑基期的修为冲过去,然后死在你掌门面前,让他白白挨了这道天劫。”
苏尘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
他在溪边坐了一夜。第二天破晓,血色光柱忽然消失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灰蓝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苏尘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掌门还在,但被困住了——被谁困住、困在哪里、还能撑多久,全都是未知数。浩然宗没有发丧,也没有昭告天下,说明宗门选择了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敌人太强,强到连浩然宗都不敢公开叫板。
“我要变强。”苏尘对着溪水说。溪水无声流淌,带走了他脸上涸的血迹。
他花了三天时间调息养伤,然后继续往北走。但他没有回浩然宗——掌门的事情他记在心里,但他现在的修为回去也是送死。他要走的路是掌门临别前指给他的——去人间,去找那个问题的答案。如果灵之限真的是人为的,那他就要找到打破这层限制的方法。这是掌门用命给他换来的方向,他不能辜负。
七天后,苏尘到了清水郡。
清水郡是青云山脉以北最大的一座凡人都城,人口三十万,商贾云集,水道纵横。浩然宗的修行者很少来这里,因为此地灵气稀薄,对修行毫无裨益。但对于苏尘来说,越是灵气稀薄的地方,越是能看清凡人的本来面目。
他在城南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夫妻吵架的内容。推开窗户就是一条臭水沟,气味熏得人眼睛疼。
苏尘很满意。
他把身上最后几两碎银子换成了一堆烧饼和一壶凉茶,然后开始在这座巨大的凡人都城里游荡。他去码头看扛大包的苦力,去集市听小贩吆喝,去衙门门口看告示,去城隍庙看善男信女烧香磕头。他没有用灵力,没有拔剑,甚至很少说话。他只是一个穿着破旧衣服、背着一把粗铁剑的过客,混在三十万凡人中间,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半个月后,他把清水郡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清水郡最大的势力不是官府,而是一个叫“清荷书院”的地方。这座书院坐落在城东的明湖边上,占地百亩,里面读书的学子有数千人。书院的院长姓谢,人称谢夫子,据说年轻时曾被测出有灵,但他拒绝了好几个仙门的招揽,回到凡间办起了书院。
苏尘对这个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一个主动放弃修仙的人,偏偏在凡间办了一座以“诗文”为核心的书院——这简直就是缩小版的浩然宗,只不过没有灵力、没有道韵,只有最纯粹的学问。
“你想去会会那个谢夫子?”文天祥问。
“不急。”苏尘坐在明湖边上的柳树下,啃着烧饼,看着书院的白墙黛瓦,“我想先搞清楚他为什么拒绝仙门。一个被测出有灵的人,在凡间是会被人当成供起来的。他放着不当,回来当教书先生,总得有个理由。”
文天祥没有说话,但苏尘感觉到他似乎在笑。
“你笑什么?”
“老夫笑你这小子越来越不像个修士了。别的修士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御剑飞进去把人堵在书房里问个清楚了。你倒好,蹲在门口啃烧饼,跟个盯梢的暗探似的。”
“急什么,我时间多的是。”
苏尘确实不急。自掌门被抓那天起,他反而沉下了心来。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敌人用三千年时间布下的局,不可能被他用三天就破解。灵之限的幕后黑手,不光修为深不可测,手段更是通着天——能牵动天道法则降下星落之劫,能把三千年天骄云集的浩然宗压得不敢吭声,他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要是贸然冲上去,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他不急。
他要一步一个脚印,把凡间的底摸透了再说。
机会来得比苏尘预想的更快。
三天后,清荷书院贴出告示,要举办一年一度的“明湖诗会”。这诗会是清水郡的盛事,不光学子可以参加,任何识字的百姓都能报名。诗会的规则很简单——每人作诗一首,由谢夫子亲自点评,评出前三甲,赏银百两。
百两银子在凡间是一笔巨款,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十年。
苏尘报名了。
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大光明走进清荷书院的理由。
明湖诗会那天,清水郡万人空巷。
诗会的地点设在明湖中的一座水榭上,水榭四周荷花开得正盛,清香弥漫整个湖面。湖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卖糖葫芦的、耍猴戏的、的,挤挤挨挨,热闹非凡。参赛的学子们锦衣华服,摇着折扇,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苏尘依旧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背着粗铁剑,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你也要参赛?”负责登记的书院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衣服上停留了片刻,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同情,“名字?”
“苏尘。”
“师承何处?”
“无门无派,自学的。”
那弟子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乡下人。不过清荷书院素有教无类之名,他也没多问,提笔记下了名字,递给苏尘一块竹牌:“第七十三号,等着叫号吧。”
苏尘接过竹牌,找了个角落坐下。
诗会很快开始了。
上台的顺序是按报名先后来排的,苏尘排在很后面。前面上台的学子们一个个意气风发,有人作山水诗,有人作田园诗,有人作怀古诗,水平虽然有高有低,但都工整端方,看得出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谢夫子坐在水榭正中的太师椅上,五十来岁的年纪,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穿得一丝不苟。他点评时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每首诗的优劣所在,既不吝夸奖,也不留情面。
苏尘在角落里静静听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谢夫子在点评诗文的时候,虽然用的全是凡间的章法、格律、意境这些标准,但那种直指本质的眼光,隐隐和苏尘在浩然宗见过的几位长老有几分相似。他评诗的方式不是就诗论诗,而是就人论诗——通过对诗的分析,看出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种眼光,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能有的。
轮到第七十二号的时候,全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个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踏上了通往水榭的栈桥。她穿着一身湖绿色的长裙,长发只用一银簪松松挽起,不施粉黛,却清丽得让满湖荷花都黯然失色。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灵光闪耀的亮,而是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亮,像是山间未经人迹的清泉。
苏尘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那气质既不是修士的灵气,也不是贵人的贵气,而是一种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不迎合,也不张扬,就像她站在那里只是因为恰好站在了那里。
“清荷书院内舍,沈清吟。”登记的弟子高声唱名。
沈清吟走上水榭,对谢夫子微微欠身。她没有像之前那些学子一样先来一段谦逊的开场白,也没有摇着折扇摆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派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茶水煮开一样自然。
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明湖夜雨。”
只念了个题目,谢夫子的眉头就微微动了一下。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全场鸦雀无声。
苏尘手里的竹牌差点掉在地上。
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这首诗他在小学课本里背过,诗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但此刻从沈清吟口中念出来,这首诗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没有灵力灌注,没有道韵流转,只是一个凡间少女用她清澈的声音安安静静地念出了一首诗。可就是这种最质朴的念法,反而让诗的每一个字都像雨滴一样落在人心上,清冷,净,直透骨髓。
谢夫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全场都开始窃窃私语,他才缓缓开口:“冰心一片,玉壶自清。好诗,好一个一片冰心在玉壶。此诗可入传世之列。老夫教了三十年书,今第一次评出传世之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传世之作!清荷书院办了三十年明湖诗会,从未有人得过这般评价。
沈清吟又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下栈桥。她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任何得意或者激动,好像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苏尘盯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他总觉得这首诗的某些韵脚,隐隐和天地灵气共振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释放出一缕极淡的剑意,探向沈清吟。那缕剑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既不会伤人,也不会惊动任何人,只是他想要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
剑意触到她身周的一瞬间,苏尘脸色陡然一变。
沈清吟体内有一股极其隐蔽的灵力在流转。那股灵力被某种极为高明的禁制封锁着,若非苏尘继承了剑诗真人的剑道,感知远比同阶修士敏锐得多,本不可能发现。更诡异的是,那股灵力蛰伏不动,像是被封印了一样,连沈清吟自己似乎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苏尘不动声色地收回剑意,心中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凡间书院的女学生,体内怎么会有被封印的灵力?而且那道封印的手法之精妙,绝不是一般的修行者能布下的。
“小子,这姑娘不简单。”文天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罕见地严肃,“那道封印的纹路……如果老夫没看走眼,出自上古封灵术。这种术法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失传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
文天祥忽然顿住了。
“在哪儿?”苏尘追问。
“在灵之门被设立的那一年。”文天祥沉声道,“这道封印的主人,就是那个设下灵门槛的人。”
苏尘心头剧震,正要说什么,登记的弟子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出来:“第七十三号!苏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
苏尘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震动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不紧不慢地朝水榭走去。路过沈清吟身边时,两人擦肩而过。她恰好侧过脸来,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
她的眼睛确实很亮,那种亮不刺眼,却深不见底。苏尘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在深冬的冰面上行走,脚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向水榭。
台上,谢夫子正眯着眼打量他,目光落在那把粗铁剑上,微微停留了一下。
“你叫苏尘?”谢夫子问。
“是。”
“你的诗呢?”
苏尘环顾四周。水榭四周的荷花迎风摇曳,亭亭净植,他忽然想起了周敦颐的《爱莲说》,便开口念道:“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
他一念,谢夫子的表情就变了。
因为苏尘念的不是诗,是一篇文——一篇从结构到内容都十分完整的骈散相间的古文。这个世界的诗文之道里,诗才是引动天地之力的正统文体,文赋一道从来不是主流。苏尘念的这篇《爱莲说》,虽然在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但其章法之谨严、立意之清新、气韵之贯通,就算是最普通的教书先生也能一眼看出这不是凡品。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念到这句时,苏尘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的沈清吟。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惊艳的亮,而是一种内心深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亮。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无声地重复那句“出淤泥而不染”。然后她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了苏尘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也有某种苏尘暂时读不懂的情绪。
谢夫子霍然起身。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死死盯着苏尘,目光如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句子不是你能写出来的。说,这首《爱莲说》的作者是谁?”
“是我写的。”苏尘面不改色。
他当然知道周敦颐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但这种事解释不清楚。说他上辈子的古人写的?谁会信?
谢夫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了回去。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尘一眼,然后当众宣布:“第七十三号,苏尘。此文名为《爱莲说》,章法谨严,立意高洁,远超今所有诗作之上。老夫宣布,本届明湖诗会,苏尘为第一。”
全场再次哗然。
刚刚才出了一个“传世之作”,转眼又被“远超传世之作”压了下去?这个穿着破衣服、背着粗铁剑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清吟得了第二。她没有丝毫失落,反而主动走了过来。苏尘正在栈桥边等船,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转身,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莲香。
“苏公子,”沈清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澈如泉,“你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是送给谁的?”
苏尘转过身来,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
夕阳正落在湖面上,给整片明湖镀上了一层金色。沈清吟站在栈桥边,湖绿色的裙摆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人比花娇。她的问题问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的眼神却在认真地看着苏尘,等待他的回答。
苏尘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在浩然宗待了五年,整天对着的是一群出口成章的修士和一堆冷冰冰的典籍,这辈子加上上辈子,和女孩子认真说话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此刻被一个清丽如莲的少女这样直直地看着,他居然有点发慌。
“送给……”他顿了顿,余光瞥见满湖荷花,灵机一动,“送给这满湖荷花的。”
沈清吟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却比笑更让人移不开眼。
“满湖荷花不会说话,送也是白送。”她说。
苏尘被噎了一下。堂堂浩然宗论道台上舌战群儒、三首地品道诗震撼全场的真传弟子,此刻居然被一个凡间少女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文天祥在他脑中发出一声闷笑,那笑声里全是幸灾乐祸。
船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船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摇橹的动作慢悠悠的,船晃晃悠悠地朝对岸荡去。落熔金,暮云合璧,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只蜻蜓点水而过。苏尘和沈清吟并肩坐在船舷边,谁都没有说话。
苏尘心里转着念头。沈清吟体内的封印、文天祥说的“那个人”、灵之门的设立——这些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想试探一下她的来历,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显得唐突。他上辈子是个程序员,最擅长的是跟代码打交道,跟姑娘搭讪这种事他从来没学过。
倒是沈清吟先开了口。
“苏公子不是清水郡本地人吧?”
“嗯,我从南边来的。”
“南边哪里?”
苏尘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隐瞒:“青云山。”
沈清吟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逃不过苏尘的眼睛,他立刻捕捉到了——她听到“青云山”三个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这说明她知道浩然宗。
“青云山是仙家宗门所在,”沈清吟的声音依旧平静,“公子是仙门中人?”
“算是吧,”苏尘没有否认,“不过我灵不好,在门里不怎么受待见。”
这句话半真半假。灵不好是真的,不受待见是过去的事。但用来试探沈清吟的反应正好——如果她对修仙世界有所了解,就会知道灵意味着什么。
沈清吟沉默了。
船在水面上悠悠荡荡,船夫的橹声咿咿呀呀地响着。苏尘几乎以为自己试探失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苏公子,你觉得灵……真的能决定一个人的命吗?”
苏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精准了。一个凡间书院的女学生,为什么会问出和他一模一样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再往深里引一步:“沈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沈清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净净,没有涂蔻丹,也没有戴任何饰物。苏尘注意到她的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因为我从小就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橹声淹没,“小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后来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我爹带我去测过两次灵,结果都是‘全无’。但我真的能感觉到——花开花落的时候,下雨之前,月圆之夜,天地间会有一些很细很细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那种声音,是更里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苏尘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能感知天地灵气!虽然灵测试显示她是废灵,但她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力甚至超过了许多正式入道的修士。这绝对不正常。
“谢夫子知道吗?”苏尘问。
“夫子说,那只是我的幻觉。”沈清吟抬起头来,晚风吹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她抬手将其别到耳后,“但我知道不是幻觉。”
苏尘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吟被他看得微微偏过了头。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道:“沈姑娘,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可思议。但我必须告诉你——你体内的确没有灵,但你体内有一道封印。这道封印封住了你真正的资质,灵测试测不出来,是因为封印把它盖住了。”
沈清吟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知道?”
“我是修行者。”苏尘坦然道,“虽然修为不高,但我修炼的剑道恰好对封印这一类术法比较敏感。”
“那道封印不能解开吗?”
“我还做不到。那道封印的布设者,修为远远超过我——甚至超过我见过的所有人。”
沈清吟眼中的光芒暗了一瞬,但只是短短一瞬,就又重新亮了起来。她看着苏尘,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认真:“苏公子,如果有一天你能解开这道封印,你愿意帮我吗?”
苏尘被她看得口发紧,那些理性分析全被抛到了脑后,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愿意。”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三个字在另一种语境下意味着什么,耳也跟着热了起来。
沈清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她低下头去看着水面,不再说话,夕阳落在她的发间,金色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像一幅画。
船靠岸了。
苏尘先下船,伸手去扶沈清吟。她犹豫了一瞬,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细腻,苏尘只觉得一股微弱的电流从她指尖传过来,一路窜到心口。
两人并肩走上湖岸的石阶。诗会散场后的人群早已散去,明湖边上的柳树下只有几个零星的小贩在收摊。苏尘心里还在回味船上的对话——沈清吟体内那道封印的来历、她对天地灵气的异常感知、谢夫子这个看不透深浅的人物——这一切都让他隐隐觉得,自己闯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
“苏公子,请留步。”
苏尘和沈清吟同时回头。
栈道尽头,谢夫子负手而立,青衫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极力压制的警惕,那警惕不是冲着苏尘去的,而是冲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危险。
“谢夫子。”苏尘拱手行礼。
谢夫子摆了摆手,目光在苏尘和沈清吟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苏尘脸上,缓缓开口道:“苏公子今所作《爱莲说》,老夫仔细回味了数遍,越回味越觉得不凡。这世间能写出这等文辞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老夫冒昧一问——苏公子,你能看出清吟体内的封印,想必也看出了此地即将发生的事。”
苏尘瞳孔骤缩。
即将发生的事?他立刻将剑意铺展出去,方圆百丈之内一切灵力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果然——明湖的水面之下,有十几道灵力正悄无声息地朝岸边近。那些灵力的气息阴冷而陌生,和浩然宗的浩然正气截然不同,像是寒冬腊月里从冰窟深处渗出来的寒气。
“有人在水下。”苏尘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握住了铁剑的剑柄。
“来得好快。”谢夫子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但其中多了一丝冷意,“苏公子,老夫今找你,是有一事相求。”
“夫子请说。”
谢夫子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吟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和,像是父亲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随即又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了。
“带她走。”谢夫子说。
沈清吟脸色变了:“夫子——”
“别说话,听我说完。”谢夫子抬手制止了她,眼睛始终看着苏尘,“老夫守了这姑娘十五年,等的就是一个能看出她封印的人。你既然看出来了,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今晚来的人不是冲老夫来的,是冲她体内的封印来的。那道封印事关天元大陆最深层的秘密,如果让他们破了封印、擒走了清吟,三千年来的假象就会真相大白——”
水下的灵力猛地加速了。
谢夫子话锋一转,语速骤然加快:“老夫的修为虽然能挡一阵,但挡不了太久。你带着清吟往南走,到了青云山脉的地界,那些人就不敢追了。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让清吟体内的封印被解开。至少现在不行。因为封印一旦解开,设下封印的那个人就会感应到。那个人感知到清吟的位置,一切都完了。”
水下忽然炸开。
三道黑影破水而出,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直扑湖岸。苏尘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那是三个身穿黑色鳞甲的人,面部被某种骨质面具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球。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和正统修道士完全不同,阴冷、暴戾、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像是什么腐朽了很久的东西被强行灌注了灵力。
谢夫子猛地转身,大袖一挥,一道青色的罡风平地而起,将三道身影硬生生退了数丈。那罡风的强度让苏尘瞳孔骤缩——金丹期!谢夫子至少是金丹初期的修士!
但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因为更多的黑影正从湖水中涌上来,密密麻麻,至少有二三十道。
文天祥在他脑中暴喝一声:“走!”
苏尘一把抓住沈清吟的手腕,拔腿就跑。
沈清吟被他拽着飞奔,长裙的下摆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弧线。她跑了几步就自己调整好了节奏,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呼吸平稳,眼神镇定——那种冷静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这让苏尘在狂奔中仍然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身后传来谢夫子一声长啸,然后是剧烈的灵力碰撞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水花四溅的声音。苏尘没有回头,他拉着沈清吟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在深夜的清水郡城中疯狂奔逃。
“往东!出城门再折向南!”沈清吟忽然开口,声音急促却条理分明,“东城门入夜不关,有一条小路直通渡口。”
苏尘没有问太多,立刻按她指的方向跑。
他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个少女。她在危急关头的判断力和冷静,远远超出了她的年龄和经历。她不是需要被人保护的弱女子——至少精神上不是。
两人一路狂奔出了东城门,钻进一片茂密的柳树林。身后的追兵似乎被谢夫子暂时挡住了,但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慢慢近,显然撑不了多久了。苏尘拉着沈清吟在林中穿梭,树枝不断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臂,他也顾不上疼。
跑到林深处,沈清吟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苏尘眼疾手快地转身接住了她,两人一起摔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湖绿色的裙子散开来,盖住了他的腿。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发丝垂在他的脸上,带着莲花般清幽的香气。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近到他闻到她呼吸里若有若无的花香,近到只要稍微动一下,鼻尖就会碰到她的额头。
“你身上……有血腥味。”沈清吟的声音很轻。
苏尘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正顺着袖管往下淌。之前一直在跑没注意到,现在停下来才发现疼得厉害。
“没事,皮外伤。”他咬牙坐起来,撕下一截袖子要包扎。
沈清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我来。”
她从自己裙摆上撕下一截布条,动作轻缓地为他包扎伤口。她的手指不时碰到他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的涟漪。苏尘僵着身子不敢动,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包扎完毕,沈清吟没有立刻退开。她跪坐在他面前,月光将她的轮廓勾画得柔和而清丽。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我?夫子说那道封印关系到一个秘密——什么秘密?”
苏尘张了张嘴,正考虑该怎么解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这个问题,问得好。”
两人同时扭头。
柳林深处,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他的步伐从容不迫,手里的剑泛着幽绿色的冷光,照得他脸上那张骨质面具阴森可怖。他走路的姿势和那些鳞甲怪人完全不同——有章有法,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精准的节奏上。
这是个真正的高手。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苏尘是吧?浩然宗新晋的真传弟子,剑诗真人的隔代传人,春闱大考连作三首地品道诗的绝世天才。”那人一字一顿地把苏尘的底细报了出来,报完之后还轻轻鼓了两下掌,“啧啧,这履历拿出去,能吓死半个天元大陆。可惜啊可惜——你今晚活不过去了。”
苏尘缓缓站起身来,将沈清吟护在身后。他的手握住了铁剑的剑柄,剑身感应到他的意念,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你们是什么人?”苏尘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那人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我们就是三千年前被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到地底下的人。你们在地上修行,我们在地下腐烂。你们以为灵之门一立,天下就永远是你们说了算?天真。”
他一步步走近,幽绿的剑光越来越盛。苏尘注意到他的剑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纹路和沈清吟体内封印的纹路一模一样。
“那个女孩体内的封印,是我们主上亲手留下的钥匙。”那人举起剑,剑尖直指苏尘身后的沈清吟,“三千年的等待,就差这一把钥匙了。你觉得我们会让你把她带走?”
苏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拔出了铁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剑身上的《正气歌》文字开始缓缓浮现,一个个字迹由暗到明,像是有人在一笔一划地重新书写。
“浩然正气?”那人冷笑一声,“就凭你筑基期的修为,能发挥出几分浩然正气的威力?”
苏尘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剑刺了出去。
这一剑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也没有任何惊人的威势。但剑尖刺出的那一刻,剑身上的文字忽然光芒大盛,一股至大至刚的剑意从那些文字中喷薄而出——那不是苏尘一个人的剑意,那是文天祥在三千年前留在诗中的浩然正气,跨越了时空的界限,借苏尘之手斩了出来。
黑衣人脸色剧变,横剑格挡。但那股剑意直接穿透了他的防御,像一道无形的雷火轰进了他的体内。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柳树上,树轰然折断。
苏尘没有追击。
因为他知道他只有这一剑的机会。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全部的灵力——加上文天祥注入剑意中的那部分——现在他体内空空如也,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用剑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低声道:“沈姑娘,快走。往南跑,不要回头。”
沈清吟没有动。
她站在他身边,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追和逃亡的少女。
“我不走。”她说。
苏尘急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沈清吟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我感觉到的那些东西不是幻觉,夫子都知道,他只是不告诉我。这十五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人,明明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却永远出不去。”
她转过头看着苏尘,月光下她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现在我出来了。是你带我出来的。你要我丢下你自己跑,苏公子,你觉得这可能吗?”
苏尘被她这番话震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个黑衣人已经从断树下爬了起来,面具碎了一半,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抹去嘴角的黑色血迹,狞笑一声:“好一对感人的亡命鸳鸯。不过别急,今晚你们谁都走不了。”
他举起剑,剑身上的幽绿符文开始疯狂转动,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苏尘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想要再出一剑,但丹田里空空荡荡,剑身上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
就在那柄幽绿的剑即将斩下的瞬间,沈清吟忽然抬起了手。
她那只纤细的、食指上带着一道浅浅疤痕的手,在月光下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五指微张,掌心朝外,像是在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然后,一道光从她掌心里迸了出来。
不是修士的灵光,不是苏尘的剑光,而是一种近乎纯净的白光,温润如玉,却又凛然不可侵犯。那道光撞上了黑衣人的剑芒,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在一瞬间将那股阴冷的黑气消融得净净。黑衣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再度倒飞出去,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爬起来。
沈清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表情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释然。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掌心里那道正在消散的白光说话。
苏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那道封印松动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确实是松动了。而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间少女,居然在没有解开封印的情况下,就借到了一丝封印之下的力量,一掌击退了一个筑基后期以上的高手。
“小子,你好像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文天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认真的凝重,“她体内的封印如果完全解开,整个天元大陆都要为之一震。”
苏尘还没来得及回应,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啸——那是谢夫子的啸声,中气不足,拖着一道虚弱的后音,显然受了很重的伤。紧接着,七八道阴冷的气息从湖岸方向朝这边急速近。
苏尘咬了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起沈清吟,跌跌撞撞地往南边逃去。
他不知道今晚能不能逃出生天,也不知道谢夫子能不能活下来。但他知道一件事——沈清吟体内的封印,就是通往真相的钥匙。只要这把钥匙还在,那个三千年前的秘密就不会永远埋在黑暗里。
月凉如水,夜风如刀。
两人在荒野上狂奔,身后追兵的气息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