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离开浩然宗那天,没有人送行。
他背着一柄粗铁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揣着三块下品灵石就下了山。真传弟子的月俸是每月一百块上品灵石,他一块都没领。
“去人间还带灵石?”他把柳如烟当年给的那块下品灵石当了,换了几两碎银子,“既然是去感受众生的悲欢离合,那就得真的变成众生。”
浩然宗位于天元大陆东南的青云山脉,山下就是凡人的世界。苏尘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出山门大阵的笼罩范围。回头望去,只见云海翻涌,仙山隐没在层层叠叠的云层之中,恍如隔世。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朝凡间走去。
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是一座小镇,叫青溪镇。
青溪镇不大,两三百户人家,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从镇头通到镇尾。苏尘到的时候天色已晚,街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一间酒馆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还没上,隔壁桌的对话先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刘家那丫头被测出有灵,被青云门的仙师带走了!”
“啧啧,刘老三这下可算熬出头了,闺女成了仙人,他这个当爹的以后还不得横着走?”
“可不是嘛,听说青云门的仙师当场就赏了他十两金子。”
苏尘听着这些对话,心里微微一动。凡人对修仙世界的向往和敬畏,他上一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遍,但真正坐在酒馆里听到这些朴实的议论时,感觉完全不同。这些人不知道什么灵评定、什么修行门槛,在他们眼中,只要被测出灵就等于一步登天。
“客官,您的面。”小二端上面来,见他一身粗布衣裳还背着把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客官这是……走江湖的?”
“算是吧。”苏尘笑笑。
“那您可得小心了,”小二压低声音,“往北三十里有座黑风山,最近来了一伙匪徒,专劫过路的。前几天把镇上张猎户的腿都打断了。”
苏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黑风山。
不是去剿匪的——他虽然已经是筑基后期,但浩然宗的修行法门是用来证道的,不是用来人的。再说他这次下山为的是感知众生,不是为了惩奸除恶。
他是去修行的。
黑风山的山道上,苏尘站在一块巨石前,闭目凝神。他在浩然宗悟出的道是“心气”,也就是人的尊严、骨气、勇气。但这股心气从何而来?当初他能在废剑崖爆发,是因为憋了五年的委屈和愤怒。可普通人的心气呢?他们没有憋了五年的委屈,也没有剑诗真人的道统激发,他们凭什么生出心气?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到了黑风山脚下才有了头绪。
“普通人也有心气。”苏尘睁开眼睛,看着巨石上的苔藓,“只不过被子磨平了。”
他打算在人间走一遭,看看那些被子磨平了心气的人,还能不能再长出来。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苏尘回头,看到山道旁的灌木丛里猫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大刀。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独眼壮汉喊到一半,看清了苏尘的装扮,顿时泄了气,“他娘的,又是一个穷鬼。”
苏尘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行头,笑了。
“笑什么笑!”独眼壮汉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打断你的腿!”
苏尘看着这几个人,忽然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当土匪?”
独眼壮汉一愣,大概从来没被劫道的人问过这种问题。他回过神来,狞笑道:“为什么?因为老子不想饿死!这世道,种地交不起租子,做工赚不到工钱,不当土匪难道等着全家老小一起饿死?”
“所以你们是被的?”苏尘追问。
“废话!谁天生愿意当土匪?”独眼壮汉不耐烦了,“你小子到底有没有钱?没钱赶紧滚,别耽误老子等下一单。”
苏尘没有走。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几两碎银子,放在地上。
“这些银子够你们吃几天?”
独眼壮汉眼睛一亮,抢过银子掂了掂:“够吃半个月的。”
“吃完之后呢?”
独眼壮汉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吃完再抢呗,不然还能怎么着?”
“你们就没想过别的出路?”苏尘问。
“出路?”独眼壮汉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这些人,大字不识一个,田无一亩,房无一间,你说说,有什么出路?你要是有本事,你给我们指出条明路来,老子立刻金盆洗手,管你叫爹都行!”
身后的土匪们也跟着起哄,有人笑骂道:“哪来的傻子,跑这儿来跟咱们讲道理来了!”
苏尘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凶悍和绝望,忽然觉得自己的修行方式可能错了。他在浩然宗问的是“诗文之道修的是什么”,但其实还有一个更本的问题:普通人不识字、没灵,他们连“修行”这个概念都没听说过,他们该怎么办?
掌门临别前说,上古时代人人皆可修行。但那个时代早就过去了,如今的凡人早已不知道什么是修行。他们要吃饭、要活下去,仅此而已。
苏尘忽然感觉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灵气,不是剑意,是一种更质朴、更原始的东西。
“你们认不认识字?”他问。
独眼壮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愣了:“废话,当然不认识!”
“你叫什么名字?”
独眼壮汉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村里人都叫我独眼刘。”
“独眼刘,”苏尘笑了笑,“你不是说给你指出一条明路你就金盆洗手吗?我给你指——跟我学识字,学种地,学一门手艺。你不?”
独眼刘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唐的话,张了张嘴,回头看身后的弟兄们。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学种地?哈哈哈,这傻子让我们学种地!”
“老子要是会种地还用得着当土匪?地呢?地在哪里?”
“这怕不是个疯子!”
苏尘没有辩解。他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枯枝,在黑风山道旁的黄土路面上写了一行字。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字迹平平无奇,没有灵气灌注,没有道韵流转。但这些字出现的瞬间,独眼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字,仿佛见了鬼一样。
“这……这是什么?”
“是字。”苏尘说,“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独眼刘咽了口唾沫,“但我怎么感觉……感觉浑身发热?”
不光是独眼刘,其他几个土匪也全都安静了下来。他们不识字,但那些笔画中似乎蕴含着某种东西,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苏尘心头剧震。
没有灵气,没有道韵,没有修为——他只是普通地写了几个字,这些土匪就能感觉到不同?
他想起掌门说的话:“上古无灵之说,人人皆可入道。”
难道说,普通人不是不能修行,而是修行的方法被人篡改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苏尘伸手抹去了地上的字。说来也怪,字一消失,独眼刘他们立刻恢复了常态,又开始骂骂咧咧。
“走了走了,一个穷鬼加疯子,晦气!”
苏尘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喊道:“独眼刘!明天正午,我来黑风寨找你们。你记好了,我姓苏,我叫苏尘。”
独眼刘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有病!”
次正午,黑风寨。
黑风山上的这座寨子说是土匪窝,其实就是个破破烂烂的小村子。几十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山坳里,寨门口两个放哨的歪戴着破帽子,手里拿的是削尖的木棍。
苏尘到的时候,独眼刘正蹲在寨门口喝粥。
“你真来了?”独眼刘瞪大眼睛。
“说好的事,为什么不来?”
独眼刘放下粥碗,上下打量苏尘:“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尘想了想,没有隐瞒:“我是浩然宗的弟子。”
独眼刘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净净。他身后几个土匪也全都变了脸色,有人甚至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浩然宗!那可是仙门!就算是凡人,也听过青云山脉仙家宗门的威名。
“仙……仙师饶命!”独眼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小的有眼无珠,昨天冒犯了仙师……”
“我不是来剿匪的。”苏尘伸手扶他起来,“我真是来教你们识字的。”
独眼刘半信半疑:“仙师……为什么?”
“因为我想印证一件事。”苏尘说,“如果连土匪都能被我教出心气,那就说明心气天生就在每个人心里。不管是谁,只要能唤醒它,就能走上修行的路。”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独眼刘显然没完全听懂。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仙师不是来他的。
于是他壮着胆子问:“那……仙师,我们要是学了识字,就能像您一样厉害?”
苏尘摇了摇头:“不一定。”
“那学了有什么用?”
“至少下次劫道的时候,能多看几个告示,知道哪条路上有官兵埋伏。”苏尘说。
独眼刘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这话实在!行,我学!”
苏尘在黑风寨住了下来。
头三天,只有独眼刘一个人跟着他学。其他土匪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到了第四天,独眼刘认识了二十个字,激动得满寨子跑,逢人就说“我认识字了我认识字了”。第五天,多了两个来学的。第十天,整个黑风寨四十三口土匪,老老少少全都来学识字了。
苏尘教他们的是最基础的东西——天地人,月星,山水田。
这些字他从小学课本里学来的,如今一笔一划地教给这些目不识丁的土匪。他没有动用灵力,没有灌注道韵,只是将每个字背后的含义掰开揉碎讲给他们听。
“这个‘天’字,上面一横是天穹,下面一横是大地,中间站的是人。古人造字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人站在天地之间。”
一个老土匪忽然站了起来,仰头看天,忽然嚎啕大哭。
“我活了五十六年,”他哭着说,“从来没觉得自己是站在天地之间的人。我就是条野狗,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钻……”
苏尘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心气的核心,是让人觉得自己是人。
不是野狗,不是草芥,是顶天立地的人。
一个月后,黑风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土匪们不劫道了。苏尘教他们开荒种地,引山泉灌溉,还教他们用山里的木材做家具拿到镇上去卖。这些事情他上辈子也不会,但作为一个程序员,查资料、学新东西是他的本能。到了这个世界,虽然没了互联网,但在浩然宗那五年他看了不少杂书,农桑水利的学问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黑风寨从土匪窝变成了一个小村子。虽然穷,但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了。
一切的变化,似乎都很好。
但苏尘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开。
那天晚上,他坐在黑风寨后山的崖壁上,看着漫天星辰发呆。独眼刘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揣着一壶劣酒。
“苏先生,喝一口?”
苏尘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被辣得直皱眉。
独眼刘在他身边坐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苏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件事。”
“你问。”
“你一个仙人,为什么要来教我们这些土匪?”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群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因为我想知道,修行这东西,到底是老天爷给天才的奖赏,还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独眼刘似懂非懂,挠了挠头:“那……你找到答案了?”
“还差一点。”苏尘说,“我教会了你们识字,让你们觉得自己是人。但这还不够。你们学到的只是字,不是‘道’。真正的修行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将每个人心中的心气点燃的契机。这个契机是什么,我还没找到。”
独眼刘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膛:“苏先生,我这人笨,不懂什么修行不修行的。但我独眼刘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是需要我当什么契机,我绝无二话!”
苏尘笑了,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剧变。
他猛地站起身来,望向北方的天际。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正从天边压过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按在了天地之间。苏尘浑身的灵气在一瞬间疯狂运转起来,那是浩然宗功法的本能反应,在遇到不可匹敌的威胁时会自行激发护体。
独眼刘什么都没感觉到,但他看到苏尘的脸色,也吓得不轻:“苏先生,怎么了?”
苏尘没有说话。
夜空中,一颗星辰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地亮,是那种刺眼的、不正常的亮。那颗星的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在苏尘的注视下,猛地坠落了下来。
流星!
那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坠落的方向正是浩然宗所在的青云山脉。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无数颗星辰同时摇动,像是有一只手在搅动整个星空。
苏尘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灵力都在暴走,血液像烧开了一样沸腾。他体内的剑意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那粗铁剑自行出鞘,剑身上的《正气歌》文字发出刺目的金光。
“苏先生!你的剑!”独眼刘惊叫道。
苏尘低头看向手中的铁剑,剑身上那些他刻上去的文字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字迹在扭动,在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文字里钻出来。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三千年……啧啧,老夫等了整整三千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敢问出那个问题的人。”
苏尘猛地抬头,眼前却什么都没有。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响在他脑海里的。
“你是谁?”苏尘握紧了剑柄。
“老夫?”那个声音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老夫就是你写的这首诗的作者。”
苏尘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那首《正气歌》,手指微微发抖。
“文……文天祥?”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语气叹道:“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提起了。世人只知道有剑诗真人,不知道剑诗真人留下的那半首《正气歌》来自何处。”
“你是文天祥?”苏尘几乎不敢相信,“你是地球上南宋末年的文天祥?”
“地球?南宋?”那个声音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好小子,怪不得你能续上老夫的诗!你也是从那边来的!三千年了,终于来了第二个!”
苏尘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远方的青云山脉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浩然宗的方向冲天而起,方圆千里的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那股威压猛然增强了十倍。独眼刘这次也感觉到了,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地上,整个人匍匐在地,连呼吸都困难。
苏尘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咬牙撑着没有倒下。他死死盯着那道血色光柱,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
在那道光柱之中,有一道身影缓缓上升。那身影穿着一袭白衣,周身环绕着无数道血色的锁链,每一锁链上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锁链从那道身影的身体里穿透出来,将他的四肢、躯、脖颈全部锁住。
那身影的面容苏尘看不清,但他认得那身白衣——那是浩然宗掌门的衣服。
“星落之劫。”文天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中带着浓重的凝重,“小子,你现在知道了,你们掌门说的那个‘人人皆可修行’的上古时代是怎么结束的——灵不是天道设下的门槛,而是有人用天劫作为惩罚,着所有宗门废掉了凡人修行之法。三千年了,只要有人胆敢往那个方向走一步,天劫就会落下。”
苏尘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忽然明白掌门眼中那一抹恐惧是什么了。
掌门口中的“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此刻,那个人正在用一道天劫锁住掌门,向整个天下昭告——
这条路,不准走。
那道血色光柱映红了半边天幕,浩然宗方向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钟鸣。那是警钟,是外敌入侵时才会敲响的警钟。钟声急促而悲凉,一下接一下地敲在所有修道者的心头。
苏尘握住铁剑,拔腿就要往浩然宗的方向冲。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到独眼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伸出那只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角。
“苏先生,”独眼刘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你说过的……人站在天地之间。”
苏尘愣住了。
独眼刘不识字,不懂修行,连什么是“灵气”都没听说过。但此刻他趴在地上,被那股恐怖的威压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却还是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去送死。
“我应该回去。”苏尘说。
“你会死。”独眼刘说。
“我知道。”
“那你还回去?”
苏尘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铁剑。剑身上的《正气歌》还在发光,那一个个文字里蕴含着浩然正气。这股正气不来自灵力,不来自道韵,来自文天祥当年在元朝大牢里宁死不屈的骨气。
“文先生,”苏尘在心中问,“你当年写这首诗的时候,知道自己会死吗?”
文天祥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小子,你以为丹心照汗青是一句漂亮话吗?”
苏尘也笑了。
他蹲下来,把独眼刘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拿开,拍了拍那只粗糙的手背:“独眼刘,我教你识字的时候说过,做人的第一步是觉得自己是人。现在我再教你一件事——做人的第二步,是当别人也把你当人的时候,你也要把别人当人。”
“我不只是浩然宗的弟子,我还是一个人。”
他站起身来,手中的铁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掌门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触动了某个不该触碰的禁忌,招来了天劫。我不回去,我就对不起掌门的回答。”
独眼刘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咬着牙站起来的过程用了很长时间——那股威压让他每动一下都像在扛一座山——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那我跟你去。”
“你疯了?”苏尘皱眉,“你一个凡人,去了就是送死。”
“苏先生,”独眼刘咧嘴一笑,“你方才说的,当有人把你当人的时候,你也要把别人当人。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我一个土匪,你教我识字,教我种地,你觉得我是个能做人的。那你去送死,我没道理不去。”
苏尘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身后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看到黑风寨的老老少少都站在寨门口,老的拄着拐杖,小的光着脚丫,一个个都在那恐怖的威压下站都站不稳,但没有一个人趴下。
老土匪端着一碗酒,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苏先生,我们什么都不会,但我们知道谁对我们好。您要去做大事,我们拦不住。喝了这碗酒,黑风寨四十三口人,等您回来。”
苏尘接过酒碗,仰头灌了下去。
劣酒烧喉,却烧得他口滚烫。
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转身大步朝北走去。铁剑在他手中震颤,剑意如水般涌出。
然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他身后,黑风寨那些凡人的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一股气,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但确确实实存在。不是灵气,不是道韵,但和文天祥当年在牢狱中写下《正气歌》时所怀的那股气一模一样。
浩然正气。
凡人也能生出浩然正气。
文天祥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长叹:“老夫悟了三千年才悟透的道理,你小子一个月就证实了——正气本就不在灵之中,正气在人心之中。”
苏尘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趟人间之行的意义了。
不是来体验生活,不是来寻找灵感,而是来亲眼见证——凡人心中本来就藏着登天的梯子,只是有人把这梯子拆了。
“走吧。”他对文天祥说,“我们回家。”
“浩然宗不是你的家,”文天祥淡淡道,“你只是在那里待了五年。”
“我知道。”苏尘的身影化作一道剑光破空而去,“但那里有一个人,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连命都不要了。”
剑光掠过天际,朝着那片血色天空直冲而去。
身后,黑风寨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像是一粒种子,落在了荒芜的土地上。
而他前方,整个天元大陆最深的秘密正在浮出水面。
三千年前有人立下灵之门,将修行之路锁死在天骄专属的牢笼里。三千年后,一个灵低劣的废物问出了那个不该问的问题,引来了天劫。
但天劫落下的那一刻,也是答案最接近的时候。
苏尘死死盯着浩然宗上空的那道身影。
他想知道,那个连掌门都为之恐惧的人,究竟是传说中执掌天地法则的神明,还是陈腐篱笆的守护者?
剑光疾驰,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文天祥的声音:“小子,老夫当年被囚三年,受尽酷刑,始终宁死不降。你可知道支撑我的是什么?”
“丹心?”苏尘说。
“不对。”文天祥笑了,“支撑我的,是相信终有一天,天下不会再有需要‘丹心’才能活下去的人。如果凡人不用死就能正正当当地活着,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苏尘没再说话。
他明白了。
但此刻天元大陆的凡人,连“正正当当活着”的资格都没有。有人夺走了他们修行的权利,然后告诉他们——你们天生就是废物。
这就是灵的秘密。
这也是他必须去面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