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让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指腹擦过她颧骨上那道被泪痕腌红了的皮肤。
可苏念安只觉得冷,彻骨的冷,冷到她的牙齿都在打颤。
“你昨晚哭着求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他问。
苏念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裴让看着她惨白的脸,唇角微微勾起。
“不记得也没关系。以后会记得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开着,苏念安能看见外面的院子,不是陆家的院子,是另一处宅子,青砖灰瓦,陌生得很。
裴让站在门口,对外面吩咐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准备马车,启程回京。”
回京。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一刀一刀扎进苏念安的脑子里。
她猛地撑起身子,顾不得浑身的疼,顾不得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满身的痕迹。
“顾怀仁!”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要带我去哪儿?”
裴让回过头看着她。
被子滑到她腰际,露出她肩头和锁骨上那些他留下的痕迹,青青紫紫,触目惊心。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裂,眼眶红肿—,可她还是好看的,好看到让他喉咙发紧。
“回京。”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我的女人,自然要跟我回去。”
苏念安拼命摇头,散落的头发甩在脸上,生疼。
“我不去——我不去京城——你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她说着,眼泪又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落,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裴让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床铺微微凹陷,他的重量压过来,苏念安下意识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墙,她无处可退。
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接住。
那滴泪落在他指尖,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别哭了。”他说,“哭了一夜,还没哭够?”
苏念安看着他,浑身发抖。
他的手指还沾着她的泪,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怜惜。
只有占有,只有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占有。
“苏令仪。”
裴让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你是我的。从今往后,你只要记住这一件事就够了。其他的人,其他的事,都跟你没关系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跨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苏念安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痕迹,青紫的指印,还有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红痕。
她的嫁衣碎了,她的盖头被扔在地上,她的苹果被踩碎了,她的洞房花烛夜,是另一个男人给她的。
她想哭,眼泪却已经流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脚步声、马嘶声。
他们在准备马车,准备把她带去京城,带去一个她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关起来,关一辈子。
一个时辰后,苏念安被扶上了马车。
她穿着裴让让人准备的衣裳,月白色的,简单朴素,连朵花都没有。
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起来,用一木簪子别着,没有任何首饰。
和昨晚那个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判若两人。
裴让已经坐在车里。
马车很宽敞,铺着厚厚的褥子,靠着软枕,可他坐在那里,就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了。
见她上来,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苏念安浑身僵硬,像一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肩膀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马车驶动。
车轮辘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车身轻轻晃了一下,苏念安的身子跟着一晃,肩膀撞在他的手臂上。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
裴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念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扬州城。
城门越来越小,城墙越来越矮,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屋、她走过无数次的青石板路,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变成模糊的一片。
她爹还站在府门口等她吗?她娘还在给她做桂花糕吗?陆砚……陆砚还跪在新房外吗?
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没出声,只是让它们无声地流,一滴一滴,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裴让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苏念安的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她绷着肩膀,弓着背,拼命地和他之间留出一道缝隙,可她越往后缩,他的手臂收得越紧,最后她整个人都被他箍在口,动弹不得。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和她狂乱的心跳形成鲜明的对比。
“别怕。”他说。
苏念安闭上眼。
她想起昨晚,他也是这样说的。
“别怕。”
然后他撕碎了她的嫁衣,把她按在床上,不管她怎么哭怎么求都不肯停下来。
他说的别怕,从来都不是安慰,是命令,命令她不许怕他,命令她乖乖接受这一切,命令她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咽回去,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雀儿,不许叫,不许闹,不许扑腾。
马车继续向前。
扬州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连那一片模糊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窗外只剩下一片一片的农田,一条一条的官道,一棵一棵往后退的树。
苏念安知道,她回不来了。
那个在光底下笑得眉眼弯弯的苏令仪,死在了昨晚的新房里。
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壳子。
一个被他攥在手心里、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壳子。
裴让低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无声流下的泪,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嘴唇。
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把那些泪一颗一颗地拭去。
苏念安没有躲,也没有动。
她只是闭着眼,任他擦,任他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裴让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过她颧骨上那道被泪痕腌红了的皮肤。
“苏令仪。”他叫她。
她没睁眼。
“你恨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念安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裴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隽依旧,可眼底的暗色比昨晚更深。
“恨也没用。”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你就算是恨,也得在我身边恨。”
苏念安的眼泪又涌出来,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太阳滑进发鬓。
裴让低下头,唇落在她眼角,轻轻吮去那滴泪。
马车辘辘前行。
窗外的景色一程一程地换,扬州远了,京城近了。
苏念安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雀儿,被猎人揣在怀里,带回巢。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