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
赵翠花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搓衣板上的水溅得到处都是，她两条胳膊用力搓着一件床单，搓一下骂一句。
“死大壮……混账东西……三天了也不知道回来赔个罪……”
嘴上骂着，手上没停。
院门被推开了。
王小燕走进来。
赵翠花抬头一看，脸上的怒气还没来得及切换成别的表情，就注意到了女儿的脸色。
眼睛红的。
鼻头也红的。
像哭过了。
“小燕？你咋了？咋还哭了？”
赵翠花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小燕站在院子中间，嘴唇抿了半天。
“妈，我被学校开除了。”
搓衣板啪嗒一声倒在水盆里，溅了赵翠花一裤腿。
“你说什么？”
“钟校长把我开除了。”
“开除？为啥开除你？你犯什么错了？”
王小燕低着头，不说话。
赵翠花急了，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
“你倒是说话啊！好端端的怎么就被开除了？”
王小燕眼睛红红的：“大……大壮把校长打了。”
此话一出，瞬间，整个院子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赵翠花的嘴张着，两只手僵在女儿肩膀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牛——大——壮——！”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全炸飞了。
王小凤和李秀兰探出脑袋。
“妈，怎么了？”王小凤喊。
“出什么事了？”李秀兰也问。
赵翠花没搭理她们，一把拽着王小燕进了堂屋，按在椅子上。
“你给我从头说！牛大壮为什么打校长！”
王小燕咬着嘴唇，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不是全部。
钟益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动作，她删了一大半。只说校长态度不好，大壮过来看见了，起了冲突。
但赵翠花不傻。
她在王家庄活了四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一听就明白了七八分。
“钟益民那个老东西想占你便宜？”
王小燕没点头，也没摇头。
赵翠花的脸色变了几变。
先是一阵后怕。
然后后怕被怒火盖过去了。
“就算钟益民不是好东西，牛大壮也不能啊！”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打了校长，你的工作没了！你一个月一千八的工资没了！你以后靠什么吃饭？靠他牛大壮那三亩烂果园？他自己都养不活！”
赵翠花越说越气，声音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止不住。
“这个丧门星！自从嫁了他，咱家就没一天安生过！种地种不好，打工打不了，在家待着还天天惹事！现在好了，把你的饭碗都给砸了！”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骂。
“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让你嫁给他！一百块钱的彩礼都拿不出来的穷光蛋！窝囊废！丧门星！”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王小凤和李秀兰一前一后下来了。
王小凤听了几句，大概弄清楚了来龙去脉，站在堂屋门口，一声不吭。
李秀兰靠在楼梯扶手上，抱着胳膊，目光在王小燕脸上扫了一圈。
“小燕，大壮人呢？”李秀兰问。
“在外面。”
“他不敢进来了吧？”大嫂李秀兰撇了撇嘴。“闯了祸就跑，跟他爹一个德性。”
“他没跑。”
王小燕抬起头，擦了擦眼角。
“他说他会搞定。”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翠花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搞定？他搞定？他牛大壮能搞定什么？”
她伸出手指头，一一地数。
“他能搞定钟益民？人家是校长，在镇上教育系统二十年了，比老槐树都深！他能搞定你的工作？他一个种地的上门女婿，他拿什么搞定？”
王小燕没再说话。
这时，院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妈，这事是我惹的。小燕的工作，三天之内，我一定给她弄回来。”
赵翠花转头看向院门。
牛大壮站在门口。
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身板挺得笔直。
赵翠花站起来，叉着腰开骂：“你就吹吧，你个上门女婿，你能斗得过人家校长。”
牛大壮伸出三手指，“三天，三天之内小燕不回去上班，我任你处置。”
赵翠花愣愣地盯着牛大壮伸出的三手指。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翠花一巴掌拍在洗衣盆沿上，水花溅了半米高。
“三天？你就是给你三十天你也弄不回来！你以为校长是你家开的？你……”
“妈。”
王小燕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赵翠花的嘴硬生生刹住了。
“让他试试。”
王小燕站在堂屋门口，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出奇地平静。
赵翠花瞪着她。
“小燕，你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王小燕低下头，擦了擦眼角最后一点泪痕。“三天而已。我等得起。”
赵翠花的嘴张了又合，一肚子火没处撒，转头冲牛大壮吼了一嗓子。
“滚！三天之内你要是办不成，你给老娘从这个家彻底滚出去！”
牛大壮没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迈出院门。
王小燕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她发现牛大壮变了，以前的牛大壮，不是这样的。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会低着头赔笑，说“妈你别生气”，说“我去跟校长道个歉”，说“算了算了”。
他从来不会动手。
更不会站在院门口，挺着，伸出三手指，说“三天之内我搞定”。
但现在不一样了，变得更有男人味了，更爷们了。
王小燕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姐。”
王小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
马尾辫扎得高高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院门外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
“大壮哥好帅。”
王小燕扭头看了她一眼。
王小凤的脸微微泛红，但一点没躲闪。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你一个小姑娘，说什么帅不帅的。”王小燕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本来就帅嘛。”王小凤捂着额头，嘟着嘴。“他刚才那个样子，比电视里的男主角都帅。”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李秀兰嘴角撇了撇：“帅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屋了。
王小凤冲她做了个鬼脸。
——
牛大壮这边，离开丈母娘家后，他坐车向镇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