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编号CZ-8843。据《新秩序维护法》第七章第四条,你因持续产生‘非标准情感波动’,且波动值连续三十超安全阈值,判定为‘认知污染源’。现执行‘记忆清洗’程序。请配合。”
“不——”
惨叫刚冒头就断了。
换成了别的声音。像低温玻璃炸开,又像无数金属片互相刮。尖得人牙发酸。
红光闪得厉害。
林夏从管道边缘小心挪出半只眼睛。
里头是个废泵房。三个人。
两个穿全黑紧身制服的,脸上扣着面具。陶瓷白,造型是微笑的猫——嘴角咧到耳,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在暗红灯光底下,瘆人。
他们一左一右,按着个蜷在地上的男人。工装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乱糟糟,身体抖得像筛糠。
第三个戴面具的站在男人面前。
手里托着个东西。
黑色立方体。边长二十厘米上下,表面光溜得像镜子,却一丝反光都不反。暗红的光碰上去就被吞了,净净。
立方体悬在他掌心几厘米,慢慢转。
戴面具的抬起另一只手,按在立方体一侧。立方体停了。然后,稳稳地朝地上男人的额头压下去。
碰到的瞬间,男人身体绷直了。
眼睛瞪到极限,瞳孔里映着那块黑。嘴张着,没声。整张脸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里,扭曲得不像人脸。
接着林夏看见了。
男人的口、鼻、耳朵眼儿里开始冒雾。
彩色的——赤红、靛青、明黄、暗紫……一堆颜色混在一块,又诡异地各自成块。彩雾从七窍往外涌,丝丝缕缕打着旋往上飘,全被黑色立方体吸了进去。
立方体表面浮起细密的光纹。彩色的,在纯黑底子上流动交织,像活的。
男人的身子眼见着瘪下去。
皮肤没了光泽,肌肉萎缩,眼窝深陷。十几秒功夫,他从个活人变成一具裹着皮的骨头架子。最后连那层皮也软塌塌瘫在地上,像件扔掉的旧衣裳。
彩雾吸了。
黑色立方体表面的光纹暗下去,没了。又变回那个光滑、吞光的黑方块。
戴面具的收回手,立方体落回掌心。他瞥了眼地上那堆东西,转向同伴。
“处理掉。”
语气平淡,跟吩咐倒垃圾没两样。
左边那个面具人蹲下,从腰后抽出个折叠袋。唰啦展开,把瘪的人形塞进去。拉链一拉,嘶的一声轻响。
林夏胃里猛地一抽。
他死死咬住牙关,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咽回去。手指抠进管道表面的锈垢里,指甲缝塞满黑渣。后颈胎记烫得像烙铁,搏动变成了持续的灼痛。
更糟的是,胎记在发光。
不是错觉。战术外套领子内侧透出一点幽蓝的光。很弱,但在绝对的黑暗里,足够扎眼。
他缩回管道后面,背紧贴冰冷金属壁。手忙脚乱去拉外套领子想遮光。手指抖得厉害,拉链卡住了。
泵房里,托着立方体的面具人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
微笑猫面具上,那双弯月似的眼睛“看”向林夏藏身的方向。
林夏心脏停跳了一拍。
完了。
面具人抬手,指向管道这边。没出声,但另外两个面具人立刻站直了,手按上腰后的武器——短棍样的装置,顶端闪着蓝白电光。
他们朝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在死寂的通道里清晰得可怕。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林夏脑子空白。跑?来不及。打?对方三个,还有那鬼立方体。他动都不敢动,呼吸压到最低,身体僵成石头。
胎记的光还在从领口漏出来。
面具人停在管道前三米。一个举起了电击棍。
这时——
“呜——呜——呜——”
刺耳警报毫无预兆从通道顶上炸开。
整个下层管道区的通用警报。尖利,急促,震得耳膜发疼。
三个面具人同时仰头。
托立方体的那个转向警报方向,停了两秒。手一挥。
撤。
没半点犹豫,三人扭头就朝泵房另一侧的通道口快速移动。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过的机器。几秒后,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警报还在响。
林夏瘫坐在管道后面,背靠着冰冷金属壁,大口喘气。冷汗把内衫浸透了,布料粘在皮肤上,冰凉。手指还在抖,止不住。
过了一分钟,警报停了。
通道恢复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管道液体流动声,汩汩的。
林夏又等了几分钟,才撑着管道壁慢慢站起来。腿发软,扶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泵房门口往里看。
空荡荡。地上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只有暗红的应急灯光无声地一明一灭。折叠袋、瘪的躯体、黑色立方体、彩色雾气……全没了。像场真过头的噩梦。
但后颈的灼痛和皮肤上残留的冷汗提醒他:是真的。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发虚,深一脚浅一脚。肩灯的光束在颤抖的墙壁上晃动,像受惊的动物。
走到阶梯口,他停下来。
靠着冰冷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从贴身内袋摸出那枚蓝色药片。
油纸包着,握在手心。一层层打开。
药片躺在手掌,纹路里的蓝光在绝对黑暗中默默亮着。微弱,稳定。那光芒和他刚才领口漏出的胎记微光,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声音很轻,带点嘶哑,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是这样。”
记忆是武器。
自由是选择。
父亲留给他的不是符,也不是谜题。是把钥匙,让他看见这世界真实模样的钥匙。而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能继续做那个只信数据和逻辑的探员了。不能假装一切正常,不能假装系统完美,不能假装刚才泵房里被吸的人只是“常规处理”。
他攥紧药片,边缘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通道上方隐约传来怀旧区模拟的温馨夜风声,还有人工虫鸣。那些被优化的记忆,被设计的情感,被精心维护的宁静假象。
而这假象底下八十米,是吞噬彩雾的黑色立方体,是微笑的猫面具,是沉默流淌意识残渣的肠道。
林夏把药片重新包好塞回内袋。撑着墙壁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眼身后黑暗的通道,走上阶梯。
脚步不再发虚。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