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问,声音平稳。
“所以,你需要去一趟怀旧区。”陆屿说,眼睛看着林夏,一眨不眨,“不是以刑侦科探员的身份。那里是情感疗养区,正式调查会引发恐慌。系统会为你生成临时身份:‘灵境积分优化体验员’。你的任务是,进入坐标区域,实地评估那段异常波动的环境诱因,并尝试……接触可能的相关人员。”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夏,眼神深,像两口井。
“记住,只是评估和接触。不要采取任何强制措施,不要暴露真实目的。怀旧区的居民,情绪状态普遍脆弱。你的任何过激行为,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系统启动大规模认知清洁程序。那代价,你我都不想看见。”
林夏没立刻回答。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蜷起,又松开。
“坐标呢?”他问。
陆屿抬手,在虚拟界面上划了一下,动作流畅。一串坐标代码传送到林夏终端,嘀的一声轻响。
林夏看了一眼。
和墨萤给他的那个坐标,分毫不差。
他抬起眼,看向陆屿。陆屿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像两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
“还有什么问题?”陆屿问。
林夏沉默了两秒。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好像变大了。
“没有。”他说。
“很好。”陆屿收回手,看向屏幕,侧脸线条硬朗,“身份和通行许可已经下发。三小时后生效。你可以去准备了。”
林夏站起来,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冰凉的金属触感。陆屿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但似乎多了一点别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林夏。”
林夏停住,没回头。
“怀旧区……”陆屿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和外面不太一样。那里的记忆,经过系统优化。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话,可能……不是它们本来的样子。做好心理准备。”
林夏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指节泛白。
“明白。”他说。
拉开门,走出去。深溯的光球还飘在门外,见他出来,无声跟上,保持距离。林夏沿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走,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瓷砖接缝上。
脑子里飞快地转。
陆屿知道那个坐标。是系统监控到了交易?还是系统本身也查到了那里?让自己去,是顺水推舟,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档案室那张照片。那个后颈有光斑的身影。E-7412错误代码。
父亲留下的药片在抽屉里发着蓝光。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刷权限卡。门开了,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把深溯关在外面。光球在门外悬浮了几秒,然后黯淡下去,消失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那枚深蓝色药片躺在油纸里,纹路中的蓝光平稳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跳。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拿了出来。
握在手心里。
药片边缘的纹路硌着手掌皮肤,微微的凹凸感。后颈的灼热,似乎减轻了一点,但还在,温吞吞地烧着。
他走到墙边镜子前,转过身,撩起后颈的头发。
镜子里,那块深褐色胎记清晰可见。不规则的形状,中间的小凹坑,左下方的分叉纹路。每天看,看了二十多年。
和照片里那个光斑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他放下头发,转回身,背靠着冰冷镜面。药片在手心里攥紧,纹路陷进皮肤,留下印子。
窗外,量子城的全息天空已经换成了白的模式,湛蓝,无云,完美得虚假。阳光模拟器开始工作,金色的光线斜斜照进房间,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林夏看着那片光,脑子里闪过陆屿最后那句话。
“那里的记忆,经过系统优化。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话,可能……不是它们本来的样子。”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药片安静地躺在手心,蓝光像呼吸一样,缓慢明灭。
记忆是武器。
自由是选择。
父亲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药片重新包好,放进贴身内袋。布料隔开了皮肤触感,但那股微弱的、脉动般的暖意,还是透了过来,贴着口。
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终端。调出怀旧区的公开资料和地图,开始看。视线平静,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一个个链接,像个真正准备执行任务的探员,认真,专注。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颈那片皮肤下面,灼热感从未真正消失。
它在那里,沉默地燃烧着。像一颗埋进血肉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