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山脚下的小院,今儿个格外热闹。
天刚亮,白露就起了身。
她昨晚兴奋得半宿没睡着,天不亮就听见她在灶房里叮叮当当忙活。
冯嬷嬷被她吵得不行,披着衣裳出来骂了一句“你这猴儿,天还没亮就折腾”,白露嘿嘿笑着,也不恼,继续忙她的。
齐野是被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勾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白姨娘不知何时已经起了。
她穿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袄子,又套上白姨娘新做的棉鞋,走到灶房门口一看,好家伙,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冯嬷嬷正在炸丸子,肉丸子、萝卜丸子、豆腐丸子,一样一样往油锅里丢,炸得金黄油亮,捞出来放在竹筛里沥油。
香气馋得白露在旁边转来转去,趁冯嬷嬷不注意偷了一个,烫得直咧嘴。
“嬷嬷,今天做这么多菜啊?”齐野走进灶房,看了看灶台上的盆盆碗碗。
冯嬷嬷头也没抬,手里的活不停:“过年嘛,得有个过年的样子。一年到头就这一顿,不吃好点怎么行?再说了,今年子比去年强多了,怎么着也得好好犒劳犒劳。”
白姨娘坐在灶房角落里包饺子。
她面前摆着一盆和好的面团、一盆白菜猪肉馅,面团揉得光滑柔软,馅料剁得细细的,加了姜末葱花,闻着就香。
她擀皮的动作很轻很快,左手转皮,右手推擀面杖,一张圆圆的饺子皮转瞬即成。
包饺子的时候更见功夫,一挤一捏,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出来了,褶子细密均匀,像是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齐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娘亲旁边,跟着一起包。
她包得不如白姨娘好看,褶子歪歪扭扭的,但收口收得紧,下锅不会破。
“野儿包得越来越好了。”白姨娘看了一眼,笑着夸了一句。
齐野嘴角弯了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白露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跟齐野的比起来更不像样,但她不在乎,还说自己包的是“天下一绝”,把冯嬷嬷逗得直笑。
灶房里四个人,说说笑笑,忙忙碌碌,把冬天的寒冷都挡在了门外。
到了傍晚,年夜饭终于做好了。
冯嬷嬷把灶房里的矮桌擦得净净,铺上了一块半新的蓝印花布,是白露上次从镇上买回来的。
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红烧肉炖豆角,肉炖得酥烂,豆角吸饱了肉汁,软糯入味。
一只炖鸡,加了蘑菇和红枣,汤色金黄,鲜香浓香。炸丸子拼盘,肉丸、萝卜丸、豆腐丸三种,堆得冒尖。
一盘腊肉炒蒜苗,腊肉是冯嬷嬷自己腌的,肥瘦相间,蒜苗是菜园子里最后一茬,翠绿鲜嫩。
清炒大白菜,只用了一点盐和几粒花椒,清甜爽口。一碟腌萝卜,酸甜脆口,是白露的拿手菜。
白姨娘包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大盘子里,足足有六大盘。
白面和荞麦面两种皮,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两种馅,个个饱满圆润,热气腾腾。
白露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嬷嬷,这也太多了吧,咱们四个人哪吃得了?”
“吃不了明天接着吃,大过年的还能剩菜?”冯嬷嬷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解下围裙,笑呵呵地说,“都坐下,都坐下,开饭了!”
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
白姨娘坐在主位,齐野坐在她右手边,白露和冯嬷嬷坐在对面。
这是她们在山脚下过的第二个除夕,比起去年,这个除夕丰盛了太多,也温暖了太多。
“来,先喝一杯。”冯嬷嬷拿起酒壶,给每人倒了一杯酒。
酒是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是冯嬷嬷自己酿的,用的是白露从镇上买回来的酒曲。
白姨娘端起酒杯,看了看对面的冯嬷嬷和白露,又看了看身边的齐野,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这一年,辛苦大家了。”
“娘亲最辛苦。”齐野说。
“姨娘最辛苦。”白露跟着说。
“夫人才是最辛苦的那个。”冯嬷嬷说。
四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举杯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米酒入口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酒香,顺着喉咙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白露喝了一口,咂咂嘴,觉得不过瘾,又喝了一大口,脸上立刻泛起两团红晕,像个熟透的苹果。
冯嬷嬷笑她没酒量还要喝,白露不服气,又喝了一口,结果更红了。
齐野吃了一口红烧肉,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咸香浓郁,配着杂粮馒头吃,简直绝了。
她又夹了一块鸡肉,鸡肉嫩滑,蘑菇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鲜香。
白姨娘给齐野夹了一个饺子,是她亲手包的。
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溢出来,混着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醇厚,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娘,您也吃。”齐野给白姨娘也夹了一个。
白姨娘笑着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今天的馅调得不错,咸淡刚好。”
“那是姨娘手艺好。”冯嬷嬷在一旁说,“我在灶房做了几十年饭,饺子馅就是调不出姨娘这个味道。”
“嬷嬷就会哄我开心。”白姨娘笑了笑,又给冯嬷嬷夹了一筷子菜。
这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桌上的菜被扫了大半,饺子也吃了好几盘。
白露撑得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哼哼,说撑得走不动路了。
冯嬷嬷笑她没出息,手上却在收拾碗筷,把剩菜收进橱柜里,盘子碗摞得整整齐齐。
齐野帮着收拾完,又把灶房的地扫了一遍。
白姨娘在灶台边烧了一壶热水,给每人泡了一杯红枣茶。
红枣是庆公公上次送来的,个大肉厚,泡出来的茶甜丝丝的,带着红枣特有的香气。
天黑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预告新年的到来。
“守岁。”冯嬷嬷把炭盆烧得旺旺的,搬了几把椅子围在炭盆边,又端出一盘炒瓜子、一碟花生、几块桂花糕,摆在旁边的小桌上。
四个人围着炭盆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
白露话最多,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明年的打算,从鸡圈里的鸡说到菜园子里的菜,从镇上药铺的老大夫说到村口那只总是追着她跑的大黄狗。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冯嬷嬷偶尔接两句,大多是损白露的,白露也不恼,嘻嘻哈哈地顶回去。
白姨娘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红枣茶,听她们拌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话少,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让这个夜晚变得安心。
齐野坐在娘亲身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听着,偶尔一句嘴。
她今天格外放松,眉眼间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淡了许多,露出几分属于十岁孩子的鲜活。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窗外偶尔有鞭炮声炸响,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
“小姐,您说,新的一年会怎样?”白露忽然转过头,看着齐野。
齐野想了想,说:“会比今年更好。”
“真的?”
“真的。”齐野的语气笃定,像是她预见到了什么一样,“鸡会下更多的蛋,菜园子会结更多的菜,娘亲的身体会越来越好。咱们的子,一年比一年好。”
白露听得眼睛亮亮的,用力点了点头:“嗯!一年比一年好!”
冯嬷嬷在一旁笑着说:“小姐说话就是有分量,比庙里的签还灵。”
白姨娘伸手摸了摸齐野的头发,没有说话,但眼里的笑意比炭火还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村子里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到了子时前后,简直像炸了锅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震得窗户纸都在发抖。
远处镇子的方向,有烟火升上夜空,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炸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白露跑到院子里看烟火,兴奋得又蹦又跳,冯嬷嬷跟在后面喊她穿好衣裳别冻着。
白姨娘站在廊下,裹着棉袄,抬头看着远处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眼里映着烟火的光芒。
齐野站在她身边,也仰着头看。
烟火此起彼伏,仿佛要把过去一年的所有苦难都炸碎,为新的一年炸出一条光明的路来。
“娘,新年了。”齐野转过头,看着白姨娘。
白姨娘低头看着她,笑了笑:“嗯,新年了。”
远处传来钟声,悠悠的,沉沉的,是从菩提寺的方向传来的。
寺里的和尚在敲钟,一记一记,不紧不慢,迎接新年的到来。
齐野听着那钟声,心里忽然很安静。
她想起了山上的那位贵人。
这个时候,那位贵人应该也在某个地方过年吧,身边大概也有家人和随从,吃着丰盛的年夜饭,喝着醇香的美酒,热热闹闹地守岁。
她不知道那位贵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甚至不知道他的模样。
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曾经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手。
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穿过夜色,穿过风雪,落在山脚下的这个小院里,落在这个十岁女孩的心里。
“野儿,进屋吧,外头冷。”白姨娘拉了拉齐野的手。
齐野点点头,跟着娘亲走回屋里。
炭盆还烧着,屋里暖暖的。冯嬷嬷已经把椅子摆好了,四个人重新坐下,继续守岁。
不知过了多久,白露靠着椅子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着一颗瓜子。
冯嬷嬷把她拍醒,让她回屋去睡,白露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明天早上还用拜年不?”
冯嬷嬷哭笑不得:“你睡你的,明早再说。”
白露“哦”了一声,踉踉跄跄地回屋了。
白姨娘也露出了倦意,齐野扶她回了里屋,给她盖好被子,在她身边躺下来。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寂静。
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齐野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娘亲均匀的呼吸声。
新的一年,来了。
正月初一。
天刚蒙蒙亮,爆竹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零零星星的,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天都掀翻。
村里村外,远处近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热闹得不行。
齐野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眯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只好起床。
白露比她起得还早,已经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了,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她今天穿上了新衣裳,是白姨娘用上次买的棉布给她做的一件藕荷色的小袄,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胜在合身,衬得白露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冯嬷嬷也换了一身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灶房里忙活着煮饺子。
白姨娘今儿个起得也早,脸色比前些子好了许多,两颊有了淡淡的红晕,看上去精神不错。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棉袄,头发用一银簪挽起来,虽没戴什么珠翠,却清清爽爽的,自有几分温婉的气质。
齐野走出里屋,白姨娘正在堂屋里坐着,见她出来,笑着招了招手。
白露和冯嬷嬷也从灶房过来了。四个人在堂屋里站定,白露拉着冯嬷嬷,两人对着白姨娘和齐野拜了下去。
“给姨娘拜年了!给小姐拜年了!”白露嘴快,抢在冯嬷嬷前面开了口,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
冯嬷嬷也笑着说:“给夫人拜年,给小姐拜年。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白姨娘笑得眉眼弯弯,从袖中掏出几个红封,先递给冯嬷嬷一个,又递给白露一个。
“嬷嬷辛苦了一年,新的一年还要继续辛苦。这是我的心意,嬷嬷别嫌少。”
冯嬷嬷接过红封,捏了捏,薄薄的,里头显然没装多少银子。可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夫人……这……这怎么好……”
“嬷嬷收着。”白姨娘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轻柔却不容推辞。
冯嬷嬷把红封揣进怀里,低下头,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白露接过红封,她的沉点,当场就拆开了,往手心里一倒,滚出十几个铜板来。
铜板不多,十几枚,被红纸包着,在烛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我有压岁钱了!”白露捧着那十几枚铜板,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声音都高了八度,“我有压岁钱了!”
她高兴得在堂屋里转了个圈,差点撞上门框,把冯嬷嬷吓得够呛,连声骂她“没规矩”。
齐野站在一旁,看着白露那副欢喜得要上天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十几枚铜板,在富贵人家眼里连打赏下人都嫌少,可在白露这里,却是天大的欢喜。
白姨娘转向齐野,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个红封,递给她。
齐野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不是王府里那种敷衍了事的虚礼,而是实实在在的、额头触地的跪拜。
“娘亲新年大吉。愿娘亲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白姨娘连忙把她拉起来,把红封塞进她手里,眼眶微微泛红:“野儿乖,起来,地上凉。”
齐野站起身,捏了捏手里的红封,和白露的一样,薄薄的,里头也是十几个铜板。
可这十几个铜板的分量,比她在王府里见过的任何金银都要重。
因为这是娘亲的心意,是娘亲用自己攒下来的碎银子,一个一个数出来、用红纸包好的。
“娘,我去给您端饺子。”齐野把红封揣进怀里,转身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热气腾腾。冯嬷嬷跟在后面进来,下饺子。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尾尾白色的鱼,不多时便浮了上来,皮色透亮,隐约能看见里头的馅料。
冯嬷嬷捞了满满四碗,又淋上一勺醋、一勺香油,撒了一把葱花,端了出去。
堂屋里,饺子热气腾腾,每人一碗。
白露端起碗就吃,被烫得直吸气,却不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冯嬷嬷笑话她“狗吃热豆腐——急不得”,白露没空回嘴,埋头继续吃。
白姨娘吃得慢,一个一个慢慢嚼,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她吃了一个白菜猪肉馅的,又吃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赞了一声“今年的馅调得比去年好”。
齐野吃完了自己碗里的,又去灶房加了一碗。
今天她胃口好,吃了两碗饺子,喝了一碗饺子汤,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早饭过后,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薄薄一层,没什么暖意,却把积雪照得闪闪发亮,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
小院里的老树挂满了雪,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冯嬷嬷开始收拾灶房,白露去喂鸡。白姨娘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不紧不慢地缝着什么。
齐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看了看远处的山,转身回了屋。
她从灶房里找了一个净的粗瓷碗,盛了六个饺子,三白三荞,两种馅各一半,用一块净的布盖住碗口,又拿了一双筷子,裹在手帕里。
白姨娘看见她端着碗往后面走,目光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齐野没有从院子正门出去,而是绕到屋后,顺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正月初一的山路,比她预想的要安静。
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远处的爆竹声隔了山,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松树上挂满了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坠落,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齐野端着碗,走得不快不慢。
她走出小院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是那种过年该有的、喜气洋洋的笑。
可走上山路之后,那笑容像是被风吹走了一般,一点一点消失了。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有些过分。
她走到那棵老松树下,停住了。
那个小小的坟头还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只露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坟前那块木板还立着,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角。
齐野蹲下来,用手把木板上的雪拂去。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
齐野把碗放在坟前,揭开盖在上面的布,把筷子摆好。
六个饺子,在雪地里冒着白气。
齐野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头,沉默了很久。
“弟弟,”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今儿个过年了。”
“姐姐给你拿了点好吃的。”
“你别急,姐姐挑的都是好的。三个白菜猪肉的,三个韭菜鸡蛋的,娘亲亲手包的,可好吃了。”
她伸出手,把碗又往坟前推了推,像是在怕弟弟够不着。
“娘亲身子好多了。以前躺在床上起不来,现在能自己走动了,还能包饺子。嬷嬷说娘亲的手艺比去年好了,馅调得可香了。”她顿了顿“姐也吃了不少,吃了两碗呢。”
“白露那丫头你也知道的,还是那么馋,吃饺子烫了嘴也不舍得吐出来。嬷嬷骂她,她也不听,就顾着吃。”
“鸡圈里的鸡越来越多了,每天都能收好些鸡蛋。等春天暖和了,姐给你捉一只小鸡养在这里,陪着你。你不会无聊的。”
“还有”齐野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包饺子时沾上的面粉。
她没有哭。
她忍住了。
可眼眶还是红了。
齐野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回去,重新抬起头,对着那个小小的坟头,扯出一个笑容。
“弟弟,姐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姐就是想告诉你,我们都挺好的。
你不用惦记家里,你只管好好的,下辈子找个好人家,投个好胎。不要再投到咱们这样的人家了,太苦了。”
风吹过来,松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顶,落在那碗冒着白气的饺子上。
齐野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头,看了很久。
“姐姐该回去了。”她轻声说,“出来久了,娘该担心了。”
她又蹲下来,把那块被雪压歪的木牌扶正,压实了周围的土,这才站起身,那六个饺子,没有带走,留在那里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坟头安安静静地卧在老松树下。
齐野转回头,加快脚步,顺着原路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再看。
回到小院的时候,白姨娘还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
见齐野从屋后绕出来,她放下手里的活,看了女儿一眼。
齐野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也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种不想被人看出来的、努力装出来的笑。
“娘,我回来了。”
白姨娘看着女儿,目光柔和得像冬天的暖阳。
她没有问齐野去了哪里,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去哪儿了?外头冷。”
齐野垂下眼睛,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在附近转了转,看看陷阱里有没有猎物。”
白姨娘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知道女儿去了哪里。
她也知道女儿在那个小小的坟前说了什么。
她更知道女儿为什么不肯告诉她。
因为女儿怕她难过。
白姨娘没有拆穿她。有些事,不说破比说破更好。
她伸出手,把齐野拉到身边,替她拂去肩上的雪,又拢了拢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然后她拿起一旁小几上那杯还温热着的红枣茶,塞进齐野手里。
红枣茶是白姨娘早上泡的,一直放在炭盆边温着,就等着齐野回来喝。
“喝口茶,暖暖身子。”
白姨娘的声音轻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像是女儿真的只是去附近转了转,“红枣放的不少,甜着呢。”
齐野接过茶盏,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热顺着喉咙往下走,把口的寒意一点一点驱散了。
她捧着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娘亲。
白姨娘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追问,只有一种笃定的、安心的温柔。
齐野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了。
但她忍住了,扯出一个笑来,对娘亲说:“好喝。”
白姨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母女二人身上,薄薄的,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却让人觉得暖。
也许是因为雪光映照,也许是因为光温和,也许只是因为这座破败的小院里。
有人在等着另一个人回家,有一杯红枣茶一直温在炭盆边。
齐野捧着手里的红枣茶,一口一口喝完。茶水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里,又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在口中慢慢散开。
她想起方才在那个小小的坟头前,她对弟弟说“我们都挺好的”。那句话没有说错。
他们确实挺好的。
子虽然清苦,但娘亲在身边,嬷嬷和白露在身边,她有吃有穿,有瓦遮头,有盼头。
弟弟虽然不在了,但那个小小的坟头还在老松树下,安静地卧在那里,等着她去看他,等着她跟他说说话。
她还能去看他,还能跟他说说话,这就很好了。
白姨娘见女儿喝完茶,把空茶盏接过去,放在一旁,又替她整了整衣领。
“野儿,今儿个初一,你想吃啥和娘亲说,开开心心过年好不好?”
齐野点头:“好。”
白姨娘笑了笑,起身往灶房走去,说要帮冯嬷嬷准备午饭。
齐野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着娘亲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她听见灶房里传来冯嬷嬷和白露的说笑声,听见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听见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带着一种家常的、踏实的烟火气。
她靠在廊柱上,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新的一年了。
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