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雪已经停了。窗外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下刺目的白和肃的寂静。积雪深及膝盖,营区里士兵们正在奋力清扫道路,铁锹与冻土摩擦的声音在稀薄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周凛天不亮就走了。桌上留了张字条,字迹潦草:“有紧急任务,归期不定。勿念。电台保持开机。”
“紧急任务”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发凉。窗台上的雪莲花经过一夜,已经有些蔫了,但紫色花瓣在雪光映衬下,依旧美得惊心。
一整天,我心神不宁。出版社的采访工作暂时搁置,沈总编很理解,让我先适应环境。我试着看书,但那些字在眼前飘,看不进去。试着打扫房间,把每一件家具擦了又擦。试着去食堂帮忙包饺子,但手指僵硬,捏出的饺子歪歪扭扭。
所有人都很忙。营区气氛明显不同往,车辆进出频繁,电台室的方向不时传来急促的通话声。我几次走到楼下,想打听点什么,但看见那些士兵凝重的表情,又默默退了回来。
军属不问任务。这是规矩。也是保护。
第二天下午,雪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绵绵密密,让人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我守在电台旁——那是一部老式的野战电台,墨绿色的铁壳,旋钮和指示灯都有些磨损,是周凛留给我“保持开机”的那部。屏幕上只有单调的雪花点和规律的电流杂音,偶尔跳出几个无法识别的信号编码,很快又消失。
频率一直静默。
傍晚,王大姐来敲门,端着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小林,吃点东西。你都一天没怎么吃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看我,又看看那部沉默的电台,叹了口气,“别太担心,周队长经验丰富,不会有事。”
“大姐,到底是什么任务?很危险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王大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压低声音:“听说是边境那边,有个牧民失踪了,可能误入了争议地带。周队长带人去搜救。那边地形复杂,天气又差,所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边境,争议地带,暴风雪,失踪的牧民……每一个词都透着危险。
“电台……一直没消息吗?”我问,声音发。
“任务区域是盲区,信号时有时无。正常的。”王大姐拍拍我的肩,“你呀,得学会习惯。咱们当军属的,心都得练硬点。不然,这子没法过。”
她走了。我看着那碗渐渐凉掉的面,一口也吃不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前的石头,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一点。
夜深了。雪还在下。我坐在电台前,盯着那一片令人心慌的雪花杂音。旋钮拧到周凛交代的频率,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第三天,72小时了。
焦虑像藤蔓,缠得我透不过气。我走出房间,在营区里漫无目的地走。雪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刺得眼睛生疼。路过车库,看见小刘正在检查车辆装备,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小刘!”我叫住他。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跑过来:“嫂子!”
“有……消息吗?”
小刘抿了抿唇,眼神躲闪了一下:“暂时……还没有。但嫂子您别急,队长他们带了足够的给养,地形也熟,不会有事的。”
他在安慰我,但他紧握的拳头和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他也担心,甚至可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更坏的情况。
“小刘,”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任务区域……是不是很危险?”
小刘低下头,脚在雪地上碾了碾,才闷声说:“那片地方……叫‘鬼见愁’。山势陡,冰川多,还有暗河。夏天都容易出事,别说现在这天气。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最近那边不太平,可能有……越境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越境?是偷猎者?还是……别的?
“队长是去搜救牧民,但万一碰上……”小刘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手脚冰凉,转身就往回走。小刘在身后喊我,我也没回头。
回到房间,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三天来强撑的镇定,在小刘那几句话面前,溃不成军。
鬼见愁。越境。失联72小时。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盘旋,像秃鹫,啃噬着我最后的希望。
我想起哥哥。他也是这样,一次普通的巡逻任务,然后就再也没回来。遗物只有一块染血的军牌,和那枚冰冷的军功章。
不。周凛不能这样。他说了要回来的。他答应了,要尽量早点回来的。
我爬到电台边,颤抖着手,再次拧动旋钮。频率调到预设的位置,拿起话筒。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我要说。
“周凛,我是林晓。你能听到吗?如果听到,回答我。随便说什么都好。求你了。”
松开发送键,屏住呼吸等待。
只有电流单调的滋滋声。
“周凛,下雪了,很大。窗台上的雪莲花快谢了,但我用水养着,也许还能多开两天。你说过,明年还会再开的。我等着,和你一起去看。”
“出版社的沈总编来电话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开始工作。我说等你回来。他没催,让我安心等你。”
“王大姐今天做了面条,荷包蛋有点咸,但我都吃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会让你担心。”
“周凛,你在哪儿?冷不冷?腿疼不疼?带药了吗?”
“回答我,周凛。求你了,回答我……”
一遍又一遍,我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说着。说天气,说琐事,说我的害怕,说我的等待。说到后来,声音完全哽咽,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但回应我的,始终只有一片死寂的杂音。
窗外,夜色如墨,风雪更急了。
第三天深夜,72小时的最后时限。
我精疲力尽地趴在电台边,眼睛又红又肿,嗓子完全哑了。绝望像冰冷的水,一寸寸淹没头顶。我甚至开始想,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留在这里?还是回去?那块石头,我要不要还给他?不,那是他送我的,我要戴着,戴一辈子……
就在意识快要被黑暗吞噬时,电台的指示灯,突然微弱地、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绿色的光,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我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我死死盯着那盏灯,手紧紧握着话筒,指甲陷进掌心。
一秒,两秒,三秒……
指示灯又闪了一下。这次,亮的时间稍长一点,而且,伴随着一阵极其嘈杂、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滋啦……滋啦……
“……呼叫……基地……听到请回答……”
一个模糊的、被严重扰的男声,突然从扬声器里挤了出来!不是周凛,是另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嘶哑,疲惫,但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
我浑身一震,几乎是扑过去,抓起话筒,按下发送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林晓!我是林晓!能听到!请讲!你们在哪里?周凛呢?周队长呢?!”
对面又是一阵剧烈的电流扰,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断断续续,但勉强能分辨:“嫂子?是您吗?!我是……三班长!我们……找到牧民了!队长他……他受伤了!但不严重!我们在……在撤回!信号太差……很快……联系……”
话没说完,信号再次中断,只剩下滋啦的杂音。
“喂?!喂?!三班长!能听到吗?!周凛伤哪儿了?!严不严重?!喂?!”
我对着话筒大喊,但再无回应。指示灯彻底熄灭,频率恢复一片死寂。
但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他们找到了牧民!周凛受伤了,但“不严重”!他们在撤回!
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担忧同时攫住我。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活着。他在回来的路上了。他受伤了,但“不严重”。
“不严重”是什么意思?擦伤?还是骨折?流血了吗?天这么冷,伤口会不会冻伤?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但我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站起来,走到窗边。风雪依旧,但我知道,在那片风雪深处,有一队人,正艰难地、坚定不移地,朝着有灯火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归来。
我擦眼泪,去厨房烧水。找出医药箱,把消毒水、纱布、绷带、止痛药、冻伤膏,一一摆在桌上。又去柜子里翻出最厚的被子,铺好床。把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粥,重新加热。
然后,我回到电台前,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指示灯。手指轻轻摩挲着前的石头,温润的触感让我冰凉的手指有了一丝暖意。
周凛,我等你。
这次,我听到了你的消息。
所以,你一定要说话算话,平安回来。
带着伤,也要回来。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小了。
天边,浓黑的云层背后,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72小时的煎熬,即将被黎明的微光刺破。
而我在这个海拔4500米的哨所里,守着电台,烧着热水,铺好床铺,准备好药品,像一个真正的、经历过等待和煎熬的军属那样,等待我的丈夫,从风雪中归来。
等待他,带回一身寒气,也带回属于我们的、失而复得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