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抵达站时,是下午三点。
光城的阳光名不虚传,明晃晃、白炽炽地倾泻下来,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空气清冽燥,带着冰雪和阳光混合的独特气味。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脚步有些发飘——不是激动,是真的头晕目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海拔3650米。比列车经过的唐古拉山口低,但对我来说,依然是一个需要仰视的数字。呼吸比在车上更费力,口像压了块石头,太阳一跳一跳地疼。嘴唇得发裂,我下意识舔了舔,立刻尝到血腥味。
“嫂子!这里!”
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年轻士兵朝我用力挥手。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是小刘。
“刘班长……”我走过去,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嫂子您可算到了!”小刘接过我手里最大的行李箱,又看看我的脸色,笑容敛了敛,“高原反应了?难受不?”
“还好。”我勉强笑笑。
“车上就这样,刚到更难受。走,先上车,送您去招待所休息。”小刘利落地把行李搬上一辆吉普的后备箱,又帮我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驶出车站,开上的街道。城市比我想象的现代化,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远处总能看见雪山洁白的峰顶,提醒着这座城市的与众不同。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烤得皮肤发烫,但空气依然冰冷。
“周队长还没回来。”小刘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里带着歉意,“临时有个任务,绊住了。他交代了,让您先在军区招待所住两天,适应一下。等您缓过来,我再送您去团部。”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迟后天。”小刘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嫂子您别急,队长一结束任务就往回赶。他知道您今天到,昨晚还打电话问我氧气瓶和红景天准备好了没。”
我心里一暖,但紧接着涌上的是更强烈的不适感。头痛加剧,恶心感也上来了。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
“嫂子,难受就说话,咱们直接去医院。”小刘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用,去招待所就行。”我忍着不适说。
军区招待所是一栋三层小楼,安静,整洁。房间不大,但净暖和,窗台上居然真的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小刘帮我把行李搬进屋,又从车里拎上来一个纸箱。
“嫂子,这是队长交代给您准备的东西。”他打开纸箱,里面琳琅满目:几大罐氧气瓶,一箱红景天口服液,各种抗高反药物,甚至还有加湿器和电热毯。“高原,晚上睡觉难受,用这个加湿器。电热毯也上,这儿晚上冷。”
我看着那堆东西,喉咙发紧。周凛……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想在前面。
“谢谢。”我哑着嗓子说。
“嫂子您客气啥!”小刘摆摆手,“您先休息,有事打我电话。吃饭的话,招待所食堂在一楼,或者我给您打上来。”
“我自己下去就行。”
“那行,您先歇着。我明天再来看您。”
小刘走了。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环顾四周。简单的木制家具,军绿色的窗帘,墙上挂着一幅雪山油画。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布达拉宫,在阳光下金碧辉煌。
很美。很陌生。
我躺下来,头痛欲裂,口憋闷得厉害。试着深呼吸,但空气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像不够用。这是海拔4500米的感觉吗?不,只有3650米。那周凛驻守的4500米,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想。
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头痛稍缓,但恶心感更重,胃里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下乌青,头发凌乱。像个难民。
这就是我向往的、追随而来的边疆。
我扶着墙,慢慢挪回床边,拿起一罐氧气,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氧气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舒缓,但一停下来,窒息感又卷土重来。
手机响了。是周凛。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声音虚弱:“喂?”
“林晓?”他的声音立刻紧绷起来,“你声音不对。高反了?”
“嗯……有点。”我不想让他担心,但实在装不出来。
“吸氧了吗?”
“吸了。”
“红景天喝了吗?”
“还没……”
“现在喝。”他语气是命令式的,但带着罕见的急促,“床头柜左边抽屉,应该有口服液。喝两支。然后躺着,别动。”
我按他说的,找到口服液,喝了两支。很苦,带着奇怪的中药味。
“喝完了。”我躺回床上,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风声,“你在哪儿?”
“路上。赶回去。”他顿了顿,“很难受?”
“还好……就是头疼,恶心,喘不上气。”我老实说。
“嗯。”他沉默了几秒,“我第一次上高原,也这样。吐了三天,差点被送下山。”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他声音很平静,“身体是有记忆的。熬过去,它就记住了。”
“周凛,”我叫他,声音很轻,“4500米……比这儿还难受吧?”
电话那头风声更大了些。他没立刻回答。
“嗯。”过了一会儿,他说,“但看久了雪山,就不觉得难受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因为它们就在那儿。千万年了,没变过。人这点难受,跟它们比,不算什么。”
我握着手机,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委屈,是别的,更复杂的情绪。为他的坚韧,也为自己的脆弱。
“周凛,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哽咽着说,“才到就这样,以后去你那儿……”
“林晓。”他打断我,声音很沉,很稳,“你能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难受是正常的,不丢人。别多想,好好休息。我尽快回来。”
“嗯。”
“还有,”他补充,“大衣穿了吗?晚上冷。”
“穿了。”我身上还裹着他的军大衣,虽然不合身,但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
“那就好。睡吧。难受就吸氧,别硬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蜷缩在被子里,身上裹着他的大衣,手里攥着那块石头。氧气面罩搭在脸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窗外,的夜空清澈如洗,星星又大又亮,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远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辉。
很美。很遥远。
身体依然在抗议,头痛,恶心,窒息感如影随形。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因为他也在那片高原上。他经历过这些,他理解这些,他说“了不起”。
他说,他尽快回来。
我闭上眼,在氧气嘶嘶的轻响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我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恶心感稍减,但浑身像散了架,没有一点力气。小刘来送早饭,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非要送我去医院。我拒绝了,只让他又给我拿了些药。
白天,我几乎都在昏睡。时睡时醒,每次醒来都伴随着窒息感和头痛。喝下去的红景天和吸进去的氧气,好像只是杯水车薪。
下午,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依旧刺眼,雪山依旧沉默。我拿起手机,想给周凛发条信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不想让他觉得我太娇气。
晚上,高反似乎达到了顶峰。头痛欲裂,像有无数针在脑子里扎。恶心感排山倒海,我趴在马桶边,这次真的吐了出来,吐得昏天暗地,胆汁都呕出来了。吐完,浑身虚脱,眼前发黑,瘫在卫生间冰冷的地砖上,久久爬不起来。
那一刻,绝望像冰冷的水,淹没了我。
我来这里什么?为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为了一场始于协议的婚姻?放着好好的工作、舒适的城市、年迈的父母不要,跑到这鬼地方来受罪?
我是不是疯了?
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难受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是视频通话。周凛。
我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但手脚发软,试了几次才成功。踉跄着扑到床边,抓起手机,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才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周凛的脸出现在那头。背景是简陋的帐篷内壁,光线昏暗。他脸上有未刮净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很亮,正紧紧盯着屏幕。
“林晓?”他声音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晰。
“嗯……”我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哭了?还是又吐了?”
“……没。”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
“抬头,让我看看。”他命令道。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屏幕里,我的脸一定惨不忍睹。
周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帐篷里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那道旧疤显得更加深刻。
“很难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还好……”我习惯性地说,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我。
“说实话。”他打断我。
我沉默了几秒,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周凛,”我哽咽着说,“我是不是……不该来?我好像……撑不住了。”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软弱了,太没用了。我来是为了和他并肩,不是为了拖累他,让他担心。
但周凛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或失望的表情。他沉默地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夜里寂静的湖。
“林晓,”他开口,声音很慢,很稳,“你记不记得,我走之前你说,等我回来,我们要重新开始。从夫妻开始。”
我点头,眼泪掉在屏幕上。
“夫妻是什么意思?”他问,不是质问,而是很平静的询问。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夫妻就是,”他自问自答,目光穿过屏幕,直直地看进我眼里,“难受的时候,可以不用硬撑。撑不住的时候,可以告诉对方。觉得不该来的时候,可以问‘我是不是错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而你没错。林晓,你能来,能为了我,走到海拔4500米的地方,能忍着高反,一个人躺在招待所里——这已经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勇敢,都要了不起。”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受或绝望。
“所以,别怕。”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坚定,“难受就哭,撑不住就吸氧,觉得不该来就骂我。但别怀疑自己。你林晓,是我周凛的妻子。你站的地方,就是我们家。”
“我们家……”我喃喃重复。
“对,我们家。”他点头,“虽然现在只是个招待所房间,虽然你难受得想吐。但你在那儿,那儿就是家。等我回去,我们一起把它变成真正的家。”
我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现在,听我说。”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把氧气吸上,红景天再喝一支。然后上床,盖好被子,睡觉。什么都别想。明天早上,如果还难受,就让小刘送你去医院。不丢人,这是命令。”
“那你……”
“我天亮前出发,最迟明天下午到。”他说,“等我回来。林晓,等我。”
“嗯。”我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我等你。”
“好。”他看着我,眼神柔和了一瞬,“睡吧。”
“你也是。”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泪痕斑驳却不再绝望的脸。
我按他说的,吸氧,喝药,上床,盖好被子。身上依旧裹着他的大衣,手里攥着他的石头。
头痛还在,恶心感还在,窒息感还在。
但心里那片冰冷的水,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扎实的、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力量。
因为他说,我们家。
因为他说,等我。
因为他说,你没错,你很了不起。
窗外,的夜空依旧繁星如沸。雪山在月光下沉默伫立。
海拔4500米的窒息感,依然真实而残酷。
但我知道,我能熬过去。
因为他也在熬。他熬了十几年。
而我,想和他一起,熬过剩下的几十年。
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