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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2

“报告!”

沈青鸾没等里面回话,就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旱烟味。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花白的板寸头理得一丝不苟,军装上的口袋别着两支钢笔。

西北军区总医院院长,沈长河。

也是沈青鸾的亲叔叔。

沈长河正对着一份手术报告皱眉头,抬眼看见侄女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烟杆往烟灰缸里一磕:“又怎么了?闯祸了?”

沈青鸾没废话,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油纸包往桌面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笔筒里的钢笔晃了两下。

“叔,你看看这个。”

沈长河皱了皱眉,伸手打开油纸包。

一块脏兮兮的粗布片。表面沾着涸的血迹,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中间部分被折叠成了一个精巧的锥形结构。

“这是什么?”

“单向活瓣。”

沈长河的手停住了。

沈青鸾撑着桌沿,语速极快:“三天前,从省城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上,有个大汉被刮刀捅穿右侧腔。张力性气,气管被淤血堵死,人当场窒息。”

沈长河放下烟杆,身子往前倾了倾。

“随车没有军医,没有急救箱,什么都没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站出来,用刮胡刀片切开壁,在第二肋间做了穿刺排气。”

“刮胡刀片?”沈长河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对。消毒用的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的。”

沈长河的嘴角抽了一下。

“排气之后,他用这块粮袋的碎布,手工做了一个单向活瓣,贴在穿刺口上。气能出不能进,伤员当场脱离窒息。”

沈青鸾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块布片:“叔,你看看这个折叠结构。”

沈长河拿起布片翻了两遍,又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架上,凑到台灯底下仔细端详。

办公室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胡闹。”

沈长河把布片放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在火车上,没有无菌环境,没有专业器械,拿刮胡刀片做腔穿刺?他不怕把肋间动脉切断?不怕气变血?不怕感染要了伤员的命?”

沈青鸾没接话,就那么站着。

沈长河越说越来劲,手指头戳着桌面:“就算他瞎猫碰死耗子找对了位置,光靠一把剃须刀片,切口深度怎么控制?穿透壁壁层膜需要的力道你知道吗?深一毫米就是肺实质损伤!”

“他没伤到肺。”沈青鸾开口了。

沈长河一愣。

“不光没伤到肺,他的刀口净得很。我在旁边看着的,一刀进去,精准到了肋间正中。没犹豫,没偏移,手一点没抖。”

沈长河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青鸾继续:“后来送到临水县医院,外科主任强行撕掉了这个活瓣,伤员当场心跳骤停。”

“什么?!”沈长河猛地站起来。

“那个男人重新接手,八分钟内完成了闭式腔引流,还缝合了一条隐蔽的第四肋间动脉出血。临水县的老院长亲眼看着的,说他的缝合手法是教科书级别。”

沈长河站在桌后,半天没动。

旱烟在烟灰缸里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他重新坐下来,把那块布片又拿起来,翻到背面。折痕处的角度精确,布片层叠之间留出的单向通气间隙均匀得不像手工。

他了三十年军医,在战场上处理过上百例外伤。

这种结构,他见过。在教材上见过。在苏联专家的高级外科培训手册上见过。

但那些活瓣用的是医用胶布和凡士林纱布,在专业无菌条件下制作的。

用一块粮袋的碎布做到这个程度?

在颠簸的火车上?

沈长河把布片搁下来,摘掉老花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你确定,穿刺点是第二肋间锁骨中线?”

“确定。我帮他按住伤员的,距离不到一尺。”

“徒手定位?没有量?”

“没有。他拿手指一摸,直接下刀。”

沈长河不说话了。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

张力性气的紧急穿刺,理论上并不复杂。但那是在有设备、有准备、有助手的前提下。在一节摇晃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拿着一片薄得能弯曲的刮胡刀片,对着一个呼吸随时可能停止的伤员下刀——

这不是技术的问题。

这是胆量、经验、判断力三样东西同时拉满之后,才可能做到的事。

光靠胆量大没用,切错位置人当场死。光靠经验多没用,器材不行手法就得做出相应调整。光靠判断准没用,你还得在零点几秒的窗口里果断动手。

他了三十年,手底下带过的军医加起来有上百号,能在这种极端条件下保持这个水准的——

一个都没有。

他自己都做不到。

“他叫什么?”

“不知道。”

沈长河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哪个部队的?哪个医院的?”

“都不是。”沈青鸾的表情有点微妙,“他说他是个下乡知青,去西北队种地的。”

沈长河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再说一遍?”

“知青。下乡种地的。”

老院长的手掌猛地砸在桌面上,茶杯盖起来,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两半。

“暴殄天物!”

他嗓门大得隔壁办公室都能听见。

“这种手上功夫,这种战地创伤的临场反应,放到我们军区总院,至少是副主任级别的水平!不,比副主任还高!让他去种地?种什么地!刨土坷垃能救人命吗?!”

沈青鸾没吭声,等他骂完。

沈长河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转了两圈,猛地停住脚。

“人呢?现在在哪个公社?”

“我没来得及问清楚他就走了。他只说去大西北,具体哪个公社、哪个大队,没讲。”

“那你还愣着什么!”沈长河一把抓起电话听筒,又重重放下,“不行,电话查不了,这些知青的分配档案都在地方,咱们军区系统调不到。”

他绕出办公桌,走到挂在墙上的大西北行政区划图前面,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公社名字上来回划拉。

“从省城出发往西北方向,铁路线经过的站点有七个,每个站点下辖的公社少则十来个,多则二三十个。你带人去查,挨个公社问,翻知青登记册——”

“报告!”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通讯员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声音急得变了调。

“沈院长!沈团长!上级急电!”

沈长河接过电报纸,扫了两眼,脸色骤变。

他把电报递给沈青鸾。

沈青鸾接过来,一目十行扫完,嘴唇抿紧了。

边境线上一股敌特分子的活动轨迹被截获,方向是从北面的荒漠地带朝内陆渗透。上级命令她立刻带精锐小队,秘密前往目标区域潜伏侦察,确认目标后直接实施抓捕,尽量活口,必要是,可击毙!

不能拖。敌特的渗透路线一旦铺开,后面就是烦。

沈青鸾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叔,找人的事——”

“先执行任务。”沈长河打断她,声音沉下来,“人命关天的事耽误不得。那个知青已经到了地方,跑不了。等你完成任务回来,我这边也把各公社的知青名册调过来,到时候两头一对就能锁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记住,找到人之后,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请回来。这种人才埋在黄土地里,那是犯罪。”

沈青鸾立正,敬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叔。”

“嗯?”

“那股敌特的活动轨迹,好像也在大西北!”

沈长河愣了愣。

沈青鸾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皮靴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沈长河站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桌上那块带血的粗布片。台灯的黄光照在涸的血渍上,暗红发黑。

他伸手拉开抽屉,把布片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地方行政办的号码。

“喂?我是军区总院沈长河。麻烦你们查一个人,今年新分配到西北各公社的下乡知青,男,二十岁上下,会外科手术。对,你没听错,会做手术的知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大概是在消化这个离谱的描述。

沈长河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三天之内,把所有公社的知青登记花名册给我送过来!”

他挂了电话,又点上一锅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盯着墙上那张地图,目光幽深!

侄女不会说谎,若真的有这么厉害的医生,他们医院,绝对不能放过!

一个好的外科医院,能救多少人命?

与此同时,正蹲在猪圈旁边的杂物间门口,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的陆铮。

毫无缘由的打了个喷嚏,他使劲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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