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话音刚落，陆母那震天响的哭嚎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一千五？”
她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年轻时翻墙偷邻居家红薯还要利索。
两只手死死拽住陆父的胳膊：“老头子，你说真的？一千五百块？”
陆强也从墙角窜了出来，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爸！什么门路？快说！”
陆父不紧不慢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翘起二郎腿。
那架势，活脱脱一个运筹帷幄的诸葛亮。
“陆铮那小畜生跑了，但他正式工的名额还在厂里挂着！人走了，工位没注销，这东西现在可是硬通货！”
陆母眨巴着红肿的眼睛，脑子明显还没转过弯。
陆父嗤笑一声：“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最近上面抓下乡抓得紧，多少部家的孩子不想去吃土？都在暗地里找门路，花大价钱买个正式工顶上去。”
“有人出一千二，有人出一千五，我亲耳听老赵说的，绝对靠谱！”
陆强猛地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卖啊！”
他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转圈，嘴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一千五到手，先拿五百走走关系，我车间主任的位子就稳了。”
“再拿三百块置办两身行头，我堂堂车间主任，总不能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
一直靠在门框上看戏的李燕红，这会儿终于开了口。
“妈，供销社上礼拜新进了一批全棉布拉吉，蓝底白花的，可好看了。等钱到手，您给我扯两身呗？”
陆母脸一沉：“扯什么扯！礼金都还要还的，这钱可不能——”
“妈！”陆强一把搂住陆母的肩膀，满嘴跑火车，“等我当了车间主任，不，副厂长！让您和燕红顿顿吃肉，天天穿新衣裳！这点钱算个屁！毛毛雨啦！”
陆母被这张大饼糊了一脸。
嘴上嘟囔着“别吹牛”，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拍了拍陆强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家三口加一个准儿媳，围着破方桌，分一笔还没影儿的钱，分得热火朝天。
陆父看着这帮人的嘴脸，心里又得意又鄙夷。
一群短视的蠢货，就知道吃穿花用。
他的算盘可不止这些——卖工位拿到钱，再托人把陆强的接班手续办利索，这才是正经事。
“行了，都别嚷嚷了，我这就去办。”
陆父站起身，披上洗得发白的蓝棉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狠狠挺了挺腰板。
“老头子，稳当点啊！”陆母追到门口叮嘱。
“废话。”陆父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出了门。
走在钢厂家属区的水泥路上，陆父满脑子都是钞票翻飞的画面。
一千五百块啊！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一年撑死挣四五百，这一笔买卖，直接顶人家三年！
他越想越美，脚步都轻快得快飘起来了。
可走着走着，味儿就不对了。
路过三号楼拐角，正碰上隔壁车间的老周两口子。
陆父习惯性地抬手打招呼：“老周——”
老周的脑袋“唰”地扭开，拽着媳妇加快脚步，走出五六米远才回头嫌弃地瞥了一眼，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骂什么。
陆父愣了一下。
这老周平时见面恨不得拉着他侃半个钟头，今天抽什么风？
他没多想，继续往厂区走。
可接下来一路上，邪门的事儿一件接一件。
张婶子远远看见他，扭头就钻进单元门躲了。
后勤的小李骑车路过，车把一歪差点撞树上，也死活不跟他对视。
连平时最爱凑热闹的王大妈，都拉着孙子绕道走，走的时候还朝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陆父心里开始发毛了。
但他很快给自己找了个完美借口——绝对是嫉妒！我家陆强马上要接班当部了，这帮穷酸工人眼红！
他冷哼一声，腰杆挺得更直了。
到了厂区传达室，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七八个穿工装的老伙计挤在窗底下，抽着烟，唾沫星子乱飞，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陆父做贼心虚，没敢直接凑上去。
绕到墙角后头，竖起耳朵先探探风。
“……哎，你们听说没？陆家那档子破事儿！”
“废话，昨晚上闹的，整栋楼都听见了！新婚夜啊，弟弟跟嫂子滚一个被窝去了！”
“我！这不是畜生吗？”
“畜生都不如！狗还知道不拉屎在自家窝里呢！”
“最绝的是他爹妈，不但不管，还着老大把媳妇让出来！这叫什么？”
“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呗！”
轰——
一阵哄堂大笑。
陆父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手不自觉地抖起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棉袄。
陆铮这个小王八羔子！
走之前居然把家丑全抖搂出去了！
他磨着后槽牙，脑瓜子嗡嗡直响。
不行，得稳住。先把工位卖了，拿到钱是王道。等钱到手，什么风言风语压不下去？
陆父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出去搭话，就听见里头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哎，你们说，那个李燕红是不是本身也不净？”
“这还用猜？厂长千金嘛，谁敢惹？但我媳妇早听说了，这女的在厂里名声稀烂，跟好几个男的……嘶，懂的都懂。”
“难怪老大连夜提桶跑路，人家脑子清醒。换我我也溜啊，谁特么愿意留下来戴这顶绿帽子？”
陆父的太阳突突直跳。
再也听不下去了，硬着头皮从墙角走了出去。
正聊得起劲的几个人猛地看见他，跟见了活鬼似的，瞬间作鸟兽散。
烟头扔了一地，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到三秒钟，传达室门口空得能跑大马。
陆父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老陆。”
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
陆父猛地回头。
是运输队的老张，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
那表情，三分同情，七分看戏。
两人平时喝过几回酒，关系还算凑合。
“老张！”陆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压低嗓门凑过去，“你帮我打听个事，谁家要买正式工名额？价钱好商量——”
老张嘬了口水，没搭腔。
陆父急了：“我认真的！陆铮那小子跑了，工位空着，一千五，不二价！”
老张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慢悠悠开了口。
“老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你家这事儿得，属实太不是人了。”
陆父表情一僵。
老张可不惯着他，嗓门直接放开：“都是亲骨肉，老大在车间扛大包死活，一声不吭。老二呢？整天当该溜子，就等着坐办公室享福。这也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穿透力极强。
“弟弟替哥哥洞房！你这当老子的不打断他的腿，还老大让媳妇？老陆，你摸着良心问问，你的这叫人事吗？”
这话一出，传达室里立刻探出两个脑袋，眼珠子都亮了。
陆父憋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是我家里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行，你的家事，我不掺和。”老张摆摆手，“但你刚才说，你要卖工位？”
陆父眼睛一亮：“对！一千五！你帮我牵个线——”
老张看他的眼神变了。
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绝世大傻叉。
“老陆，你是真傻，还是搁这儿装蒜呢？”
陆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陆铮早就已经把工位给卖了。”
这句话砸下来，陆父的脑子里仿佛劈下了一道炸雷。
“你说什么？！”
“后勤部刘大姐亲自办的手续，运输队老孙家的儿子接的班，一千块钱，一手交钱一手交接。脆脆。”
陆父整个人像是被钉死在地上。
老张端起搪瓷缸子，补了最后一刀。
“你那大儿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关键时候，精的和猴子似的。人家走之前，把能变现的底子全变现了，连个钢镚都没给你留。你现在去后勤瞧瞧，那工位上早坐着老孙家那胖小子了。”
陆父双腿一软。
死死扒住传达室的窗台，指甲硬生生掐进木头缝里。
一千五百块的美梦，碎了。
不，是连毛都没剩下！
陆铮那个活阎王，不但把家底抽了，连最后这条退路都给他堵得死死的！
老张瞥他一眼，摇着头走了。
走出老远，还飘回来一句：“老陆，好自为之吧。厂里现在传得有多难听，你家的名声……呵，算了。”
传达室里看戏的两个脑袋缩了回去，“啪”地关严了窗户。
陆父独自站在冷风里，浑身冰凉刺骨。
他像个木偶似的转过身，往家里挪。
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这辈子在厂里也是个体面人，谁见不喊声陆哥？
今天，他算是彻底体会到什么叫过街老鼠了。
回到筒子楼，在楼下足足站了五分钟，他才咬牙爬上楼。
门一推，三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陆强直接蹦起：“爸！钱拿到了吗？”
李燕红站直了身子，眼角满是算计的笑意。
陆母也迎上来，手都在搓：“一千五？赶紧拿出来点点！”
陆父像烂木头一样杵在门口。
死寂。
陆强的笑僵在脸上：“爸？到底咋了？”
陆父缓慢走到方桌前，一屁股砸在板凳上，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他拿起烟袋，手抖得划了三火柴才点着。
狠狠抽了一口，烟雾呛人。
“工位，没了。”
两个字，直接把屋里的温度到了冰点。
“陆铮那个畜生……临走把工位低价卖了。一千块，全办妥了。”
陆母那张老脸，唰的一下没了血色。
陆强愣了足足三秒，接着原地爆炸：“他敢！那是老子的工位！他凭什么卖——”
“凭那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陆父的声音巴巴的，透着绝望，“工位是他的，他爱卖给谁卖给谁，人家后勤只认人。”
李燕红脸上的笑瞬间消失，靠回门框，冷飕飕地盯着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一家子。
“嗷——”陆母两腿一软坐到地上，爆发出比刚才更惨烈的嚎丧。
“我的老天爷啊！八百块卷走了，工位也卖了！这个黑心肝的白眼狼啊——”
陆强气得满屋子乱转，跟没头苍蝇似的，突然停住。
“不对！爸，你不是说有别的招吗？你再想想办法啊——”
陆父闭上眼，没吱声。
耳边全是老张那句嘲讽，和邻居们压低的窃笑。
名声，全完了。
……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大西北。
向阳大队，大队长家的院子里。
陆铮正端着一海碗热腾腾的手擀面，就着风牛肉，一口一口喝着五年的西凤酒。
马秀芹端着一碟子萝卜条走过来，脆生生地往桌上一放。
“陆大哥，尝尝这个萝卜！我妈亲手腌的，全村头一份的脆生！”
陆铮夹了一筷子，嘎嘣脆。
他舒服地眯起眼。
没有极品一家吸血，吃肉喝酒不用看人脸色。
这小子，谁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