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期第七天,送餐的人换了第三次。
这次是个年轻女性,动作净,进门、放盘、出门,一气呵成,但有个细节出了问题——她放下餐盘的时候,多停了半秒。不是习惯性的停顿,是那种身上有事、脑子还没走的人才会有的短路。
苏晚端起汤碗,扫了一眼餐盘。
米饭、炒白菜、一块豆腐。蛋白质又降了一档。
后勤接管送餐之后,餐食标准在一周内经历了三次缩水。不是后勤在克扣——后勤没有理由克扣。是上面有人在收紧陈远知的预算,营养方案跟着受压。
“普罗米修斯”的经费不是无限的,这笔账迟早要算。
苏晚吃了两口豆腐,把注意力放回那个停顿上。
送餐员的停顿不是她第一次见。前两天那位换过来的后勤阿姨,出门前也停过一次,但那是在等餐盘稳住——新手怕盘子滑。这次不一样。年轻女性放稳了餐盘,人没动。她的视线扫了一圈房间,落在靠窗那面墙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走了。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装饰板,踢脚线,普通的浅灰色涂料。
但那个位置在机器人清洁路径的避让区域里。
苏晚昨天才推算出来的节点。
她把豆腐吃完,没有多想这件事。想太多的人会在表情上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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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知那边出了什么事,她是第二天才从送餐员的状态上读出来的。
推门进来的是个男性,头发乱的程度说明这两天没好好睡觉,眼睛下面一圈,后勤工服的第二颗扣子扣错了位——他今天的注意力不在工作上。
苏晚没有问。
她能问什么?“您最近工作很忙吗?”
但她等着。
果然,男人在放下餐盘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着苏晚说的,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帮人到底要搞到什么时候。”
门关上了。
苏晚夹起一筷子白菜,慢慢嚼。
“这帮人”。不是一个人,不是某个部门——是复数,是已经积累到口边的那种疲态。实验室内部的压力传导到后勤,已经到了工作人员拿失误说话的程度。上面的弦拉太紧,下面的人开始崩。
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和之前观察到的碎片拼了一下。
管理层找过陈远知了。
不是假设,是推论链。逻辑是这样的:S级样本报废——进度受阻——管理层的回报预期落空——管理层不可能只看报告,必须要当面谈——谈完之后,陈远知把压力压下去,全组进入高负荷运转——运转到后勤的替换工作人员都开始抱怨。
这条链拉得很长,但每一环都成立。
谈话的内容她不知道,但谈话的结果她已经看到了:陈远知在某个层面上失去了主动权。王副博士的“稳定化方案”大概被摆上桌了,不然管理层没有理由在这个时间点出手施压。
王副博士的方案是什么,苏晚没有完整的信息。但“稳定化”这三个字本身就是答案——他要的是在可控边界内推进,不冒险,不追求突破,安全优先。
对集团来说,这是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备选。
对陈远知来说,这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苏晚吃完饭,把餐盘推到桌边,顺手把汤勺磕了一下碗沿。
一滴汤汁落到地板上,位置精确。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擦,把手收回来,继续看终端。
二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轻微的滚轮声。
清洁机器人进来了。
这台机器在设施里服役时间不短,底盘有轻微的右偏——磨损比右轮快一点点,导致直线行进时会往右走三到五毫米。苏晚观察了三天才确认这个规律。机器人启动清洁程序,先做了一次全房间边界扫描,然后开始规划路径。
它绕开了床腿,绕开了桌椅,然后在靠窗那面墙前停了两秒——避障。
但那面墙什么都没有碰到。
苏晚盯着机器人在地板上走过的轨迹,在脑子里把坐标画出来。
机器人的避障逻辑基于内置地图,这份地图记录的是房间内所有固定结构的位置——包括那些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比如墙壁里的管线,比如装饰板后面的凸出物。
它停在那个位置,是因为超声波探头感应到了装饰板后面有东西。
苏晚把路径数据在脑子里跑了一遍。
偏右三度,停止点距墙面十七厘米,避让高度判断为中位区间——探测到的障碍物不在底部,在墙面中段位置。
装饰板后面,距地面大约八十到一百厘米高的地方,有一个凸出于墙面结构的物体。
这个房间的建设规范里,中段墙面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安装物。
维修端口。
就在那里。
苏晚把机器人清洁完离开之后的房间又看了一遍。灰色的装饰板,毫无破绽的接缝,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有走过去摸。
没有必要。她只需要知道它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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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力维护的倒计时走到第二天,苏晚通过终端提交了一个阅读申请。
申请内容:《西方古典音乐理论导论》,电子书,非网络资源,本地数据库存档。
审批的人是陈远知团队的一个助手研究员,审批时间不到四分钟。
这个速度说明对方没有认真看申请内容,点了“通过”就算完事。陈远知全组高负荷运转,没人有精力盯着1号的课外阅读。
苏晚把书打开,开始翻。
音乐理论这本书有两百六十页,她从头到尾花了两个小时过了一遍。摄像头拍到的是:一个实验体在认真阅读,偶尔翻回去看上文,偶尔在终端页面上用系统自带的划线功能标注。
划线的位置不是重点段落,是节拍表。
4/4拍,3/4拍,5/4拍,切分音型,附点节奏——一套完整的时间结构体系。
苏晚在脑子里把那段逻辑指令的框架搭起来。不是用编程语言搭,是用音乐节拍的逻辑搭。触发条件对应起拍,执行间隔对应小节,数据包的发送频率对应节拍值。
有意思的是,音乐理论和数据包时序控制在底层逻辑上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在时间轴上定义事件的发生规则。
她把几个关键的触发节点定好了位置,整段指令的架构在脑子里跑了两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
代码极小。伪装成标准的系统监测数据包,体积控制在正常心跳采样包的误差范围内,放在EMS的数据流里,任何过滤规则都不会把它标红。
就在她把最后一个节点跑完的时候,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送餐的节奏,也不是安保巡逻的节奏——两个人,其中一个走路有点急。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开门。停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走了。
苏晚重新看了看书页,没有动。
后来她想,那两个人里面,有一个大概就是那名底层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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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意到那个研究员是前一天的事。
送餐交接这个环节,苏晚从来不会只看食物。
负责收盘子的后勤人员和负责送下一顿的偶尔是同一个人,但有时候会在走廊里交接——送进来的一个,收走的换另一个。这种交接有固定的流程,快的时候十秒以内。
前天下午,她透过门缝听到了走廊里的交接声。
两个人停了将近四十秒。
四十秒的交接,远超正常时长。
苏晚把这个停顿和送餐员进来之后的状态对照了一下——那位男性研究员,陈远知组里排位靠后的那种,进来的时候视线有点飘,放餐盘的动作比以前重了半分,像是心里压着事。
四十秒。一个压着事的研究员,和后勤人员在走廊里多停了四十秒。
王副博士在找内鬼,她早就猜到了。但她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距离那份“补充意见征求意见稿”发出来才三天。
管理派急了。
急就会出错。
苏晚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把原计划里那个逻辑炸弹的落脚点改了。
原来的方案:逻辑炸弹制造时间戳噪音,让王副博士的比对报告出现大量不一致,归因到A区数据管理——也就是陈远知头上。
新方案:同样的时间戳噪音,但触发逻辑的包装换一套。
让它在技术溯源上,指向一个从外部写入的后门特征——不像是运维失误,更像是有人刻意植入,且植入手法带着急功近利的味道,有经验的安全人员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老手的活。
溯源方向:外部写入,急于求成,目的是破坏科研组的数据可信度。
能有这种动机和这种能力的人,在这个设施里,目前只有一个阵营。
苏晚把新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逻辑链,没有找到明显的短板。
这颗炸弹不炸任何系统,不破坏任何数据。它只制造一个故事。一个王副博士从来没有参与过、但会被迫站在其中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这件事的最终受害人不是陈远知,也不是王副博士。
是他们之间那条已经裂开的信任线。
苏晚把书的最后一页翻完,提交了“已阅读”的确认。
终端屏幕右下角,倒计时还有十一个小时。
她把书关掉,侧躺在床上,调整呼吸。
四拍吸气,七拍屏息,八拍呼出。
慢。稳。
八台监控设备记录着一个安静入睡的实验体。
心率64,呼吸11,体温36.4,血氧98。
十一个小时后,她要第一次主动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