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B的成分清单苏晚在前一天晚上就推完了。
不是完整清单——她没有权限看完整的配方。但“常规药剂索引”里挂着一条边角料信息，在ST-B的适用说明下面，有半行灰色备注：“主要活性成分含强效细胞激活基团，建议在受试者基础代谢稳定期使用。”
强效细胞激活剂。
这个分类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撞上了另一个东西——SN系列稳定剂的代谢通路，走的是谷胱甘肽合成那条线。而谷胱甘肽的合成依赖半胱氨酸，半胱氨酸的吸收效率，会被高浓度钾离子直接压下去。
她把这条逻辑链从头到尾验了三遍。
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能成，变量太多。但“类过敏应激”的窗口是真实存在的，概率不是零。
够了。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终端，在营养申请栏里填了一行字——“最近两天手脚无力，希望补充一些含钾较多的食物。”
这个措辞她字斟句酌过。不能说“我需要高钾食物”，太精准；不能说“我好像缺什么东西”，太模糊。“手脚无力”是一个采集后常见的主诉，完全符合她“刚经历过血液采集、身体虚弱”的既有人设。审批系统大概率会走自动通道。
果然，四十分钟后，一份配有烤红薯和蒸南瓜的营养餐被送进来。
苏晚把那块烤红薯吃了大半，剩下一小截，趁端盘子的工作人员正在记录她的进食量，低头，把那截红薯压进左侧臼齿和牙龈之间的缝隙里。
不大。一颗龙眼肉的体积，不到。
但够用。
ST-B的注射流程通知在三小时后下来。苏晚把倒计时默算了一下，把那截红薯的位置在口腔里重新确认了一遍，继续躺着翻终端。
医疗团队进来的时候是四个人，比上次多了一个——新来的那个戴着不同颜色的臂章，推着一台苏晚没见过的小型监护设备。ST-B的首次给药显然触发了升级流程。
苏晚把这个细节记下来，配合地伸出手腕。
整个准备阶段她一直在听——设备初始化的声音，和上次的采集仪不是一个量级，轻很多，但换液管的数量比上次多两。她数了数，在脑子里把这套设备的基本配置框架搭了个大概。
注射器对准腕口。
那一刻，她把那截红薯咬碎，直接吞下去。
没有任何停顿。
ST-B进入血液大概是在十四秒后开始有感觉的。不是痛，是一种很快的热——从腕口往上窜，到肘弯的时候已经是明显的烧感。苏晚把呼吸节奏咬死，两眼继续盯着天花板。
然后心率计开始叫。
起初是一声，然后是连续的。
苏晚的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乱跳——不是正常的心律失常，是那种跳了三下突然停一下再接着跳的节奏，难受得非常具体。血压在三十秒内掉了多少她不知道，但从手脚开始变凉的速度来判断，不算少。
左臂的皮肤先起来的，一片不规则的红，痒。
有意思的是，她脑子还是清的。
或者说，正因为太难受，反而清——疼痛会把人从所有抽象的焦虑里直接拽回来，只剩下眼前这一个具体的现实。医疗团队在她侧旁的作声她听得很清楚。动作快，没有慌，有一套流程在，手顺得很。
是预案。
他们有“实验体过敏预案”。
这在苏晚的计算里——在。她预估过医疗团队会做什么，无非是停药、采样、抗过敏。但她没料到对方的预案细化到了这个程度。从她心率开始异常到第一针抗过敏药物推进腕口，时间是四十一秒。四十一秒从备药到注射，这不是临时应激的速度，是背过的。
药物进去之后，那股热度开始往下压。
很慢。
苏晚躺在那里，手压着床单，把整个抢救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两名医疗人员的分工，第一针和第二针的间隔，那台新监护设备的报警阈值设在哪里，哪一步作之前他们会互相对一个眼神确认。
二十七个步骤，她记住了二十四个。
另外三个在她最难受的那段时间里发生，没抓完整。可惜。
“心率恢复正常区间，血压回升中。”有人报了一句。
苏晚把呼吸放软，让整个身体往床垫里沉。
“1号，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过了一秒才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正常哑半个度：“……听见。”
“有没有哪里还觉得不舒服？”
“口。”停顿，“有点……压。”
医疗人员又查了一遍监护数据，在终端上记了什么，然后她听见采集臂收起的声音，针管撤了。
这次采集流程，到此为止。
医疗团队收拾的时候苏晚一直眯着眼，保持“力竭”的状态，直到门关上，走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把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天花板还是那个白。
她盯着那片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今天的账。
收获：二十四条抢救流程细节，抗过敏药品编号两个，新型监护设备的报警阈值区间，以及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神盾集团对“实验体过敏”不是没有预案，而是有非常成熟的预案。这意味着在她之前，有其他实验体出现过类似状况。是0号？还是更早之前别的？
损失：一份S级样本。不是她的损失，是神盾集团的。
还有一点额外收获，算是意外奖励——
采集中止，就意味着今天的配额缺口要补。补意味着要改计划。计划改动就会产生流程变化，流程变化就会出现新的信息缺口。
漏洞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是被计划撑开的。
苏晚闭上眼，在倒计时归零之前，把今天记住的二十四个步骤从头排了一遍，把她没能抓住的那三个空缺也标了位置。
她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填上去。
而另一边——
一份紧急报告正在打印，封面上标着红色的“S级损失”。
陈远知拿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正在另一栋楼的研讨室里开会。助手把文件推过来，他低头看了两行，把会议暂停了。
“ST-B和1号的个体特异性之间，我们的数据模型漏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陈远知把报告放回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在“过敏触发机制”一栏多停了几秒。
“重新跑一遍基线。”他说，“这次把钾代谢的变量单独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