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援助中心的木质风铃,在开业第二天的清晨晃出第三声轻响时,林闲刚把上一桩案子的卷宗归档完毕。
临街的铺面不大,左边是整墙的法律典籍,右边摆着两张待客的沙发,茶几上放着刚泡好的茶,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旁,还贴了张手写的告示——「本中心承接人间与异度各类民事、刑事,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灵异事件优先调解,拒不配合者,依法从严处置」。
开业第一天处理完规则怪谈小区的物业案,林闲的「怪谈法律援助中心」算是在这片阴阳交界的灰色地带,正式立住了招牌。他刚翻开《民法典》想再温习几页法条,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陈年檀香与冷意的风卷了进来。
进门的是个女人。
一身暗纹复古旗袍勾勒出纤细的身段,长发松松挽着,露出苍白却线条精致的下颌,眼尾拉着恰到好处的烟熏妆,红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明明是浑身散发着阴冷鬼气的诡异存在,此刻脸上却满是打工人被白嫖后的滔天怨气,连走路都带着风,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都透着股「今天必须讨个说法」的决绝。
她径直走到林闲的办公桌前,双手往桌上一拍,苍白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实木桌面里,开口的声音带着颤音,又气又委屈:「律师,我要维权!我要告那群大学生恶意欠薪,白嫖我的服务!」
林闲挑了挑眉,职业性地拿出笔录本和笔,抬眼示意她继续说,指尖却不动声色地拂过桌角的符文,感知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这是个笔仙,道行不深,身上带着微弱却清晰的契约之力,是召唤仪式里双方口头约定凝成的,可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浓的、混杂着欺诈与虚假宣传的罪业气息,像一层薄灰似的裹在她身上。
「我叫苏晚,道上都叫我苏小姐。」女鬼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三天前,城东理工大学的四个女大学生,凌晨三点在寝室摆了召唤阵,点了白蜡烛,白纸黑字跟我约定好了,我帮她们解答三个问题,她们就给我供奉一支正红色的大牌口红,还有一瓶斩男香。」
她越说越气,指尖都在抖:「我那天熬着大夜,连跑三个场子刚下班,本来都不想接这活了,看她们诚意足,还是应了。她们问期末高数的考题范围,问其中一个女生的男友是不是出轨了,还有一个问考研能不能上岸,我全给她们答得明明白白,半点没藏私!」
「结果呢?」苏晚猛地一拍桌子,眼尾都红了,「她们问完最后一个问题,转头就把蜡烛吹了,召唤阵擦得净净,别说约定好的口红香水了,连个苹果贡品都没给我留!我找了她们三天,她们要么锁着寝室门装死,要么就说『封建迷信不算数』,还说我再纠缠就找道士收了我!律师,你评评理,这不是纯纯白嫖吗?!活给钱,天经地义,就算是笔仙,也不能白打工啊!」
林闲手里的笔顿了顿,强压下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经地在笔录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心里却哭笑不得。
他接过不少离谱的案子,可灵异打工人讨薪,还是头一遭。
「你说你给她们的答案,全是精准的?」林闲抬眼,指尖敲了敲笔录本,「尤其是高数考题范围,还有男友出轨的事,你是怎么确定的?笔仙的全知能力?」
苏晚的眼神闪了一下,底气稍弱了一瞬,又立刻梗着脖子点头:「那当然!我可是正经修了百年道行的笔仙,预知未来不是分内的事吗?」
林闲没戳破她,只是合上笔录本,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又把执法记录仪别在领口:「行,委托我接了。现在去现场,你把当时的召唤场景完整再现一遍,我固定证据。打官司,讲究的是证据链完整,口说无凭。」
苏晚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怨气散了大半,忙不迭地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好好好!我这就带你去!律师你放心,我绝对没撒谎!」
二十分钟后,城东理工大学女生宿舍楼下的僻静角落。
凌晨三点的召唤阵早就被擦得无影无踪,可苏晚指尖凝出一缕淡灰色的鬼气,往地面一拂,当时的仪式痕迹就清晰地显了出来,蜡烛摆放的位置、写着约定的白纸残留的气息,甚至四个女生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随着鬼气的蔓延,在空气中形成了模糊的音画。
林闲打开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制,同时开启了自己的本源能力,目光穿透了寝室的墙壁,也穿透了苏晚所谓的「全知预言」。
真相一目了然。
那是什么预知未来。
所谓的高数考题范围,是苏晚耗着微弱的鬼力,溜进教务处的档案室,偷看了任课老师出的期末试卷,硬生生把考点扒了出来;所谓的男友出轨,是她附在那个女生身上,跟着女生赴约的时候,偷听到了男生和兄弟的聊天记录,连开房记录都是她翻男生手机看到的;就连考研能不能上岸,都是她读了女生的浅层记忆,知道女生的备考进度,顺着女生的心意说的场面话。
说白了,这本不是什么笔仙预言,就是个靠着鬼力搞情报搜集的「灵异咨询个体户」,主打一个信息差服务。
林闲关掉执法记录仪的时候,苏晚正紧张地看着他,像个等着老师判卷的学生。
「证据固定完了。」林闲看着她,语气平静,「但有两个问题,你得跟我说实话。第一,你的服务,本不是预知未来,是靠偷看、窃听、读记忆凑出来的答案,算不算虚假宣传?第二,其中一个女生,因为你说她男友出轨,当场情绪崩溃,在寝室割了腕,虽然救回来了,但精神受到了严重损害,这事你知不知道?」
苏晚的脸瞬间白了几个度,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声音都小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把活好,谁知道她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而且,我也没说错啊,那男的确实出轨了……」
林闲没再追问,只是转身往回走。
回律所的路上,他脑子里飞速过着相关的法条,指尖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条列着,陷入了沉思。
这案子,是个典型的混合案件,一半民事,一半行政违法,甚至还沾着刑事的边。
从民事角度看,四个大学生以书面形式(召唤阵的白纸)和口头约定,向苏晚发出了服务邀约,苏晚按照约定完成了服务内容,双方形成了事实上的服务合同关系。虽然是封建迷信相关的交易,但《民法典》里明确的合同无效情形,是「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可我国现行法律,并没有明文禁止「笔仙交易」,法无禁止即可为,单从合同角度,大学生确实有支付约定报酬的义务。
可反过来,双方的行为,又都踩了法律的红线。
苏晚利用迷信手段,窃取他人隐私、传播信息,造成他人精神损害,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七条,情节严重的,甚至可能触犯《刑法》里的利用迷信致人重伤、死亡罪;而那四个大学生,参与封建迷信活动,同样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规定,也该受到处罚。
就在这时,林闲的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冰冷的机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波动:
【检测到委托人触发混合案件:民事劳务+行政违法案件,案件类型适配法律援助中心业务范围。】
【案件办理建议:调解为主,惩戒为辅,理清双方权责,划定法律边界。】
【案件完成奖励:专属能力【契约洞察】(可看破世间一切虚假契约、隐藏条款,识别契约背后的权责与陷阱,对诡异契约、灵魂契约生效)。】
林闲的眼睛亮了亮。
这能力,简直是为怪谈案件量身定做的神技。
他回到律所的时候,苏晚正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衣角,没了刚进门时的嚣张,只剩忐忑。林闲没跟她绕弯子,直接把双方的法律风险一条条摆了出来,看着她的脸越来越白,最后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我也违法了?」苏晚声音都抖了,「那我这官司还能打吗?我不会被抓去坐牢吧?不对,我已经是鬼了……不会被打得魂飞魄散吧?」
「慌什么。」林闲抬眼,语气平静,「民事归民事,行政归行政,一码归一码。你提供了服务,对方欠薪,这是事实,该要的报酬,法律会帮你要。但你们双方都违法了,该受的处罚,也一样躲不掉。」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现在,开庭。」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闲抬手翻开了面前的《民法典》,书页翻动的瞬间,淡金色的法条光芒从纸页上溢了出来,整个律所瞬间被拉入了一个独立的怪谈空间。
空间正中,是庄严肃穆的审判席,林闲坐在审判席后,法槌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指尖凝出金色的符文,口中念出法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现依法传唤本案被告:李XX、王XX、张XX、刘XX,四人意识体到庭应诉!」
【法条传唤】能力生效的瞬间,四道白光闪过,四个穿着睡衣、脸色惨白的女生,凭空出现在了被告席上。
她们本来正在寝室里瑟瑟发抖,锁着门不敢出声,生怕笔仙找上门报复,结果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这个阴森又庄严的法庭里,对面原告席上,正是她们三天前召唤的那个笔仙,正恶狠狠地瞪着她们,而审判席上,坐着个拿着法典的年轻男人,眼神锐利得像刀。
四个女生瞬间尖叫出声,抱在一起抖成一团:「鬼啊!笔仙来索命了!救命啊!」
「肃静!」
林闲一敲法槌,金色的法条光芒扫过全场,四个女生瞬间闭了嘴,只剩牙齿打颤的声音。
「这里是怪谈临时法庭,今天审理的,是原告苏晚与你们四人的服务合同一案。」林闲目光扫过四个女生,语气平静,「原告主张,你们通过召唤仪式与原告达成口头约定,原告完成约定的咨询服务,你们支付对应报酬,现原告已履约,你们拒不支付报酬,原告要求你们履行支付义务,是否属实?」
为首的女生壮着胆子,颤着声音喊:「这不算数!这是封建迷信!封建迷信不受法律保护!我们就是闹着玩的,谁知道真的招出来了!这交易本不合法!」
「哦?」林闲挑了挑眉,伸手拿起桌上的《民法典》,翻到对应的页码,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明确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四个女生:「我国现行法律,没有任何一条明文禁止『笔仙交易』,法无明文禁止即可为。你们四人,均为年满十八周岁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自愿的前提下,通过书面、口头双重形式,向原告发出服务邀约,原告按照约定完成了服务内容,双方的服务合同关系,依法成立。」
四个女生瞬间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告席上的苏晚,眼睛一下子亮了,腰杆瞬间挺直了,得意地瞥了四个女生一眼,那眼神明晃晃的:听见没?法律都站在我这边!
可还没等她得意两秒,林闲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但是。」林闲的声音陡然严肃,「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行为,均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七条之规定:组织、教唆、胁迫、诱骗、煽动他人从事邪教、会道门活动或者利用邪教、会道门、迷信活动,扰乱社会秩序、损害他人身体健康的,处十以上十五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以上十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掷地有声:「原告苏晚,利用迷信手段,窃取他人隐私,传播不实信息,造成他人精神损害,涉嫌违法;被告四人,参与封建迷信活动,扰乱公共秩序,同样涉嫌违法。民事要解决,违法行为,也一样要处罚。」
这话一出,苏晚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唰地一下又白了,刚才挺直的腰杆,瞬间又塌了下去。
四个女生更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哭丧着脸,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法庭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原告被告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场官司打到最后,俩人都得挨罚。
林闲看着双方的样子,心里憋着笑,面上依旧维持着法官的严肃,拿起法槌:「现本庭依法组织调解,双方是否同意调解?」
事到如今,谁还敢说不同意?双方忙不迭地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十分钟后,调解结果正式出炉,林闲一锤定音,各打五十大板,权责划分得明明白白。
针对四名被告:
一、限三内,向原告苏晚支付与约定口红、香水等价的现金报酬,共计人民币1280元;
二、依法处以行政处罚,在本庭专属怪谈空间内,执行24小时行政拘留,处罚内容为:打扫临时法庭卫生、抄写《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法条100遍,深刻反省参与封建迷信活动的错误。
针对原告苏晚:
一、依法进行严厉批评教育,责令其立即停止虚假宣传行为,不得再以「全知笔仙」名义开展经营活动;
二、限七内,前往异度诡异管理局,办理《怪谈信息服务临时经营许可证》,持证经营,依法纳税,补缴本次违法经营所得的等额罚款;
三、鉴于原告主动维权,如实供述违法行为,且检举揭发被告方的违法事实,构成立功情节,依法从轻处罚,不予执行行政拘留。
调解结果宣读完毕,林闲一敲法槌:「双方是否认可本调解结果?有无异议?」
四个女生早就被吓破了胆,别说抄法条打扫卫生了,只要不被笔仙缠上,什么都愿意,忙不迭地签字画押;苏晚虽然心疼罚款,可好歹讨回了报酬,还不用被拘留,更重要的是,以后能持证合法经营,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打零工,也连忙点头签字,生怕晚一秒林闲就改了主意。
怪谈空间散去,律所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四个女生的意识体被送回了寝室,走之前一个个对着林闲和苏晚鞠躬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搞封建迷信,回去就好好学习,再也不投机取巧。
苏晚拿着签好的调解协议,站在办公桌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对着林闲鞠了一躬:「林律师,谢谢你……之前是我不懂法,以后我一定持证经营,合法做生意,再也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了。」
林闲摆了摆手,刚拿到的【契约洞察】能力,此刻正自发运转,他的目光落在苏晚的手腕上,瞳孔微微一缩。
在苏晚旗袍的袖口下,一道深黑色的契约纹路,像锁链一样缠在她的手腕上,纹路深处,刻着三个扭曲的字——通灵会。
这是一道主仆契约,契约的甲方,是那个叫「通灵会」的组织,而苏晚,只是这个组织里,无数被控制的底层诡异之一。她出来接散活、讨薪,恐怕不止是为了那点报酬,更是为了凑够给组织上交的「供奉」。
林闲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没有点破,只是开口道:「罚款和许可证的事,有不懂的,可以随时过来问我。另外,我这律所刚开业,缺个熟悉异度诡异圈子的编外信息员,平时帮我留意一下圈子里的违法违规事件,有线索及时告诉我,算戴罪立功,也能抵扣一部分后续的罚款,不?」
苏晚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喜,想都没想就点头:「!我!林律师你放心,这一片的诡异圈子,我门儿清!以后有任何事,我随叫随到!」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保证,明天就去办许可证,绝对不违法乱纪。
送走苏晚,林闲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了案件记录本,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
案由:服务合同(劳务类)
办理结果:调解结案,双方均履行相关义务,接受行政处罚。
案件启示:封建迷信活动不受法律保护,但由此产生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法律管。无论是人是鬼,只要在这片土地上,就得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已经亮了起来,车水马龙的街道背后,无数阴阳交界的灰色地带里,无数类似的交易正在发生,无数底层的诡异,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打着零工,受着压榨,也犯着法。
他的法律援助中心,看来以后真的要忙起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的风铃声很轻,带着一股湿的水汽,还有小孩子怯生生的气息。
林闲抬头,就看见门口探进来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泰迪熊,小熊的一只耳朵已经掉了,她的小脸苍白,眼睛红红的,怯生生地看着林闲,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律、律师叔叔……游泳池里的水鬼,抢了我的小熊,还说……还说我爸爸欠他一条命……你能帮我要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