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轩没等陈念把话说完。
他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准了井底地面上的黑球。黑球在他手掌靠近的瞬间从地面弹了起来，不是被吸上去的，是自己弹上去的，像是有人在地面下装了一弹簧，弹簧的弹力刚好能把黑球送到他掌心的正下方，距离他的掌心刚好两厘米，悬浮着，不升不降，不左不右，纹丝不动。
“你在什么？”汪诺汐的声音提高了半个音阶。
苏浩轩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黑球上，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去感知。他能感觉到黑球最外层那层布满掌纹的壳在和他的右手掌心共振，共振的频率很高，高到超过了人耳能识别的范围，但他的右手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把手伸进一缸温水里，水温刚好比体温高一度，不烫也不凉，但能清晰地感觉到水和皮肤之间的温度差。
黑球内部的暗红色光脉动了一次。
脉动完的瞬间，苏浩轩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扭曲的方式和井底空间收缩时一模一样——空气的密度在变，能见度在变，光线的折射率在变。他能看到井壁上的青苔在快速生长，从绿色变成深绿色，从深绿色变成墨绿色，从墨绿色变成黑色，然后黑色的部分开始脱落，脱落之后的井壁露出来的不是砖石，是一片一片的鳞片，鳞片的大小和人的指甲盖差不多，颜色是暗红色的，排列的方式和鱼鳞一模一样，但每一片鳞片的表面都刻着一个字，字和他之前在核心最内层腔体里看到的文字是同一个体系，他看不懂单个字的意思，但能感知到所有字连在一起在说一句话——“第四组坐标在泉城”。
“你打开了核心的时间流速功能。”陈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声音里的虚弱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了，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了猜测之后的平静，“你用你的右手把核心的认主程序从第二阶段强行推到了第三阶段。第三阶段的核心可以控局部时间流速。你现在看到的井壁上的青苔只是时间流速变化的外在表现，真正的时间流速变化在你面前那两平方米的空间里，那个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比正常快了三百倍。”
苏浩轩把右手抬高了半厘米。
黑球跟着他的手掌上升了半厘米，悬浮的高度从两厘米变成了两厘米半。那个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也跟着移动了，从井壁转移到了井底中央，井底中央地面上有一块从井口掉下来的碎砖块，碎砖块被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笼罩住之后，表面开始快速风化，从一块有棱有角的碎砖变成了一块圆形的鹅卵石，只用了两秒钟。又过了三秒钟，鹅卵石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扩散到边缘的时候，整块石头碎成了一摊粉末，粉末被井底的湿气打湿，变成了灰色的泥浆，泥浆的时间流速又比正常快了一百倍，它在一秒钟之内从泥浆变成了泥，从泥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从灰白色的粉末变成了一缕青烟，青烟散开的速度比正常快了十倍，散开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你控制不了时间流速异常的范围。”汪诺汐说，语气里的意外变成了判断，“你现在的作是在用你的右手直接映射核心的内部运算。核心算出来的时间流速范围是半径两米的球形，你没能力修改这个参数，只能移动球心的位置。球心在你的右手掌心正下方两厘米半的地方，半径两米的球体覆盖的范围——你自己算。”
苏浩轩算出来了。
半径两米的球体，球心在他的掌心下方两厘米半，往上不到三厘米就是他的右手，往下一米九七就是他的脚底。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这个球体里，从头顶到脚底，从上到下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骨头都被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笼罩着，他身体里的时间流速正在以每秒三百倍的速度在走，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变老，没有变年轻，没有腐烂，没有生长，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你手上的核心在护着你。”赵开山说，他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也在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里，他的时间在以每秒三百倍的速度流逝，他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变皱、变黄，他的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三十秒的时间，他的身体老了三小时，“核心会自动保护宿主不受自己制造的时间流速异常的影响。但我和汪诺汐不在保护范围内。”
汪诺汐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皮肤没有变，头发没有变白，呼吸没有变快，心跳没有变慢，她像一棵扎在时间之外的树，时间从她身上流过，但流过的只是时间的表象，她本身不受时间影响。
“你有三十秒的时间决定要不要把这个空间关掉。”汪诺汐说，“三十秒之后，赵开山会老三十个小时。三十个小时的老化不会让他死，但会让他从四十岁变成四十一岁。他多一岁，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苏浩轩把右手往下压了一厘米。
黑球跟着他的手掌下降了一厘米，悬浮的高度从两厘米半变成了一厘米半。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收缩了，从半径两米的球体收缩成了半径一米的球体，赵开山被排除在了球体之外，他的身体停止了老化，皮肤上的皱纹不再加深了，头发不再变白了，但他的外貌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他的鬓角全白了，眼角多了一层皱纹，嘴唇的颜色从红润变成了灰白。
“你不会控。”汪诺汐说，“你只会打开和移动，不会关闭和收缩。你把球心往下压，你以为你在收缩范围，实际上你只是在移动球心。半径还是两米，你只是让球心更靠近地面，球体的上半部分变小了，下半部分变大了。赵开山是出去了，但你自己进来了更多。”
苏浩轩感觉到了。
他的小腿被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吞进去了。不是整个小腿，是小腿下半截的皮肤，从脚踝往上十厘米的那一段。那一段皮肤上的汗毛在以每秒三的速度变长，汗毛的颜色从透明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长度从一毫米变成了十厘米，十厘米长的汗毛在他的小腿上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摆动，摆动的幅度很大，大到他的裤腿被汗毛撑了起来，裤腿和皮肤之间多了一层毛垫，毛垫的厚度在增加，每过一秒增加一毫米。
“你在用你自己的小腿做实验。”陈念说，她的身体也在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里，但她的变化比赵开山慢得多，她的皮肤在以每五秒一条的速度出现细纹，她的嘴唇在以每十秒裂一次的速度变得燥，但她不像一个正常人在时间加速环境下应该有的样子，她的身体对时间流速的抗性比赵开山高了至少十倍，“核心的自我保护机制只保护你的要害部位——心脏、大脑、大血管。你的皮肤、毛发、指甲这些非致命部位不在保护范围内。你在用自己的小腿试错。”
苏浩轩把右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黑球跟着他的手掌翻了上来，悬浮在他的掌心上空一厘米半的位置，样子和之前完全一样，但内部暗红色光的脉动频率变了，从和他的心跳同步变成了和他的呼吸同步，他吸一口气，光就亮一分，他呼一口气，光就暗一分。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在他翻掌的瞬间消失了，井底的时间恢复了正常，他小腿上那些十厘米长的汗毛在时间恢复正常的瞬间全部断掉了，断口处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掉的，断掉的汗毛从他的裤腿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和井底的湿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线头。
“你成功了。”陈念说，“你找到了关闭的方法。不是收缩，不是移动，是翻转掌心的朝向。掌心朝下打开，掌心朝上关闭。核心把时间流速的开关映射到了你右手掌心的朝向变化上。”
汪诺汐看着苏浩轩的右手，看了三秒钟。
“你比我预想的学得快。”她说，“但你刚才浪费了核心储存的百分之三十的能量。一次半径两米的球形时间流速异常，持续三十八秒，消耗的能量够核心正常运转三个月。现在核心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能量储备了。没有能量，核心就是一坨废铁，你也找不到你父亲，他会被永远困在酆都第三道门里。”
苏浩轩把手放了下来。
黑球从悬浮状态落到了他的掌心里，这一次黑球表面的黑色液体没有渗出来，掌心的灰白色皮肤没有发生变化，他的右手和黑球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新的连接，不是之前那种被强行绑定的连接，是一种基于作逻辑连接，像鼠标和电脑之间USB接口，上就能用，拔掉就断开，不需要驱动，不需要协议，不需要多余的步骤。
“核心的能量怎么补充？”苏浩轩问。
“你的问题顺序不对。”汪诺汐说，“你应该先问酆都第三道门在哪里，再问你父亲在门里的什么位置，最后才问能量怎么补充。因为你问了能量怎么补充，我会告诉你补充能量的唯一方式是找到其他散落的核心，用你手上这颗核心去吞噬它们。而其他核心的坐标，只有酆都第三道门里有。”
“所以绕不开酆都。”
“绕不开。”汪诺汐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井底，用剩下的能量练习控时间流速，练到你能把异常范围压缩到半径十厘米以内，精确度控制在毫米级。第二，现在跟我走，我带你去泉城，第四组坐标在泉城，泉城的地下有一条被时间封存了三百年的古河道，古河道的河床上埋着第二颗核心。”
苏浩轩看向赵开山。
赵开山靠在井壁上，他的鬓角白了，眼角多了三层皱纹，嘴唇的颜色从正常的红润变成了缺血状态下的灰白，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观察者的眼神，他在看苏浩轩，也在看汪诺汐，还在看陈念，三个人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同时观察着三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
“你爸把你交给我，不是让我替你选。”赵开山说，“是让我在你选完之后给你兜底。不管你选哪个，我都会在你后面跟着，你死了我收尸，你活着我收数据。”
苏浩轩把黑球塞进了右侧的裤兜里。
黑球进入裤兜的瞬间，他的右手掌心传来了一阵震动，震动的频率和他之前感知到的赵开山口袋里怀表的震动频率完全一样，摩斯密码，翻译过来是四个字——“山东济南”。
“我选第二个。”苏浩轩说，“去泉城。”
汪诺汐嘴角往上翘了零点五毫米，幅度很小，但苏浩轩的右手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变化，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核心的感知能力捕捉到的——汪诺汐的嘴角肌肉在翘起之前，她面部的一共有四块肌肉同时发生了变化，颧大肌、提上唇肌、笑肌、口角提肌，四块肌肉的收缩顺序是先颧大肌，后提上唇肌，再笑肌，最后口角提肌，整个过程用了零点二秒，收缩幅度最大的是颧大肌，最小的是笑肌。这个微表情组合不是真正的笑，是一种对预期结果得到验证的满意。
“走。”汪诺汐转身走向井壁。
她伸出右手，五指按在井壁上那片有暗红色鳞片的区域。鳞片在她手指接触的瞬间全部张开了，每一片鳞片的下方都露出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孔洞里喷出了气体，气体的温度很低，低到苏浩轩站在三米外都能感觉到冷气扑面而来，冷气在他面前凝结成了一团白雾，白雾在空气中慢慢扩散，扩散到陈念面前的时候，陈念猛地咳嗽了一声，咳嗽声很响，响到井壁上的鳞片全部合上了，合上的速度比打开的速度快了十倍，合上之后冷气消失了，白雾也散了。
“你在咳嗽。”汪诺汐转身看向陈念，“你的身体撑不到泉城。”
陈念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有血，血量不大，只够在皮肤上留下一道两厘米长的红色痕迹，但血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动脉血鲜红色，也不是静脉血暗红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红色，像红色颜料里混进了灰色的泥浆。
“我能撑到。”陈念说。
“你的肺里有三处出血点。”汪诺汐说，“最大的那个在左肺下叶，直径两毫米，出血速度是每分钟五毫升。按现在的出血量算，你还能撑十二个小时。从这口井到泉城，开车要六个小时，找核心的位置要两个小时，你撑不住。”
陈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瓶子的材质是玻璃的，大小和眼药水瓶差不多，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但在光线的照射下会折射出一种七彩的光，像肥皂泡表面那种颜色。她拧开瓶盖，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左侧锁骨下方两厘米的位置，滴了三滴液体。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她的整件T恤被一股从体内向外冲的力量撑了一下，撑完又缩了回去，但T恤的领口多了一圈咖啡色的血迹，血迹的形状像一朵花，花瓣有五片。
“我给自己续了六个小时。”陈念说，“够了。”
汪诺汐盯着陈念看了两秒钟，没说话，转身继续按井壁。这一次她的手指按在井壁上之后，井壁没有出现鳞片，而是整面井壁开始发亮，亮度从暗到明，从明到亮，亮到苏浩轩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他的右手掌心又开始震动，震动的摩斯密码变了，从“山东济南”变成了“东西南北”。
四面井壁同时亮了起来。
东面的井壁上出现了一个数字“4”，西面出现了“2”，南面出现了“1”，北面出现了“3”。数字出现之后，井底的地面开始下沉，下沉的速度不快，每秒钟下沉一厘米，下沉了十秒钟之后停了。苏浩轩低头看脚下，脚下已经不是泥土地面了，是一块金属板，金属板的颜色是暗黄色的，表面刻满了纹路，纹路的走向和他右手掌心的掌纹一模一样。
“站到北面的数字上。”汪诺汐说。
苏浩轩走到了北面的井壁前，站在了数字“3”的正下方。他站定的瞬间，金属板上的掌纹纹路全部亮了起来，亮光从他的脚底往上窜，窜过他的小腿，窜过他的膝盖，窜过他的大腿，窜过他的腰部，窜过他的口，窜过他的脖子，窜到他的头顶，在他的头顶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汇聚成了一个光点，光点的大小和一颗绿豆差不多，颜色是暗红色的，和核心内部的暗红色光是同一种。
光点炸开了。
炸开之后的碎片在空中组成了一个立体的坐标网格，网格的横轴是经度，纵轴是纬度，竖轴是时间。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网格里闪烁，闪烁的位置对应北纬三十六度三十九分，东经一百一十七度零二分，高度负十五米。
“泉城趵突泉地下十五米。”汪诺汐说，“古河道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