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轩的意识从黑球内部退出来的方式，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是被人拽出来的。
陈念的手掐住了他的后颈，五手指的指尖精准地按在他颈椎两侧的凹陷处，力度不大，但位置极其精确，精确到苏浩轩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正在压迫他的迷走神经，神经在压迫下发出了一种不属于听觉范围的信号，信号直接传进了他的大脑，在大脑的处理下变成了一种强烈的呕吐感。他弯下腰，呕了三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黑球和他意识之间的连接在这个过程里断开了。
“别读太深。”陈念松开了他的后颈，“核心的内层信息不是给你现在看的。你现在的能力连外层都驾驭不了，强行读内层，你的意识会被困在腔体里，身体在外面站着，变成一个活死人。”
苏浩轩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他的右手手背上灰白色的皮肤在接触到嘴角的瞬间，给他的嘴唇传递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触觉，是一种介于温度和压力之间的第三种感知，像是用一块冰去贴烧红的铁，冰在融化之前会先发出嘶嘶声，他的皮肤和嘴唇接触的瞬间也发出了嘶嘶声，声音很小，但井底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清每一声嘶嘶声之间的间隔——零点三秒一次，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在走。
“你的右手现在会吸收任何接触到的有机物的水分。”赵开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擦嘴用这个，别直接用手。”
苏浩轩接过纸巾，擦掉了嘴角的唾液。纸巾接触到他右手掌心的瞬间，纸巾上和他嘴角接触过的区域变成了一滩黄色的粉末，粉末从纸巾上掉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把他的白色帆布鞋的鞋头染成了土黄色。
汪诺汐站在三米外，双臂交叉抱在前。
她的姿势看起来是放松的，但苏浩轩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着，不是准备攻击的绷，是准备防御的绷——她在等，等他做出下一个动作，等他暴露更多破绽，等他自己走进她设好的下一个圈套。
“你有三分钟。”汪诺汐说，“三分钟之内，你的右手会开始第二次改造。第一次改造把你的右手变成了核心的接口，第二次改造会把接口从你的右手沿着血管往上延伸，经过手腕、前臂、手肘、上臂，一直延伸到你的心脏。等接口到了心脏，你的心脏就会变成核心的第二个接口。到那个时候，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在给核心供能，你的每一个呼吸都在帮核心散热，你的每一口食物都在被核心优先吸收，剩下的一小部分才轮到你的身体。你会变成一个行走的核心充电宝，活着的目的就是给核心续命。”
苏浩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灰白色的皮肤已经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手腕处出现了一圈浅灰色的环，环的宽度大约两毫米，颜色比手背上的灰白色浅一个色号，像一条分界线，分界线以下是灰白色的手，分界线以上是正常肤色的前臂。分界线在缓慢地往上移动，速度大约是一分钟一厘米，按这个速度算，两分半钟之后，分界线会到达他的肘关节。
“怎么停？”苏浩轩问。
汪诺汐没回答。
赵开山也没说话。
陈念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把嘴闭上了。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差到苏浩轩能看清她太阳下方的颞浅动脉在跳动，跳动的频率比正常快了一倍，每分钟一百四十次以上，血管壁在每一次跳动时都会往外鼓出一毫米，鼓出来的部分在皮肤下面形成一个小小的凸起，凸起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像有人在她的太阳里埋了一颗小型的心脏。
“你们都不说？”苏浩轩环顾三个人，“行，那我来说。核心停不下来了，对不对？从我把核心攥住的那一秒开始，这个过程就停不下来了。汪诺汐给我的三个选择，全都是伪命题，选哪个都一样，核心都会完成认主，区别只在于我死还是不死。第一个选择，我把核心给她，她帮我完成认主，我不死。第二个选择，我不给，我和陈念被抽，我死。第三个选择，更简单，她直接暴力夺取，我大概率也是死。所以真正的选择只有一个——我活着让核心认主，还是我死了让核心认主。”
汪诺汐抱在前的双臂放了下来。
“你的推理能力比你父亲强。”她说，“但你父亲的执行力比你强。他在酆都第三道门里面对同样的情况时，没花时间推理，直接做了选择。你花了三分钟才想明白的事，他花了三秒。”
“他选了哪个？”
“他选了让我活着出来。”
苏浩轩的右手掌心又疼了一下，这一次疼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刺痛，这一次是闷痛，像有人拿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他的掌心上，按了很久，久到他的掌心和铁块之间已经没有了温度差，铁块和他的皮肤变成了同一个温度，铁块在融化，他的皮肤也在融化，两种融化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铁，哪部分是人。
“我选第一个。”苏浩轩说，“你帮我完成认主，带我找我爸。”
汪诺汐摇了摇头。
“现在选已经没用了。”她说，“我刚才给你选的时候你没选，现在核心的认主程序已经推进到了第二阶段，我的权限不够了。能帮你的只有她。”
她看向陈念。
陈念靠井壁的身体直了起来，不是慢慢直的，是一下子直的，像有人从她的头顶往上拽了一绳子，把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拉直了，每拉直一节，她的关节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从尾椎到腰椎到椎到颈椎，咔嗒咔嗒咔嗒，一共二十四声，二十四节椎骨全响了一遍。
“我帮你。”陈念说，声音不再断断续续了，恢复了正常，“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右手上的掌纹和核心表面的纹路一致，这意味着你的右手可以定位到所有和核心产生过共鸣的时间节点。每个节点对应一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是一个时间坐标。我要你找到一扇门，门后面的时间坐标是2003年6月7，地点是酆都鬼城第三道门。你父亲在那扇门里，我要的东西也在那扇门里。”
苏浩轩盯着陈念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蓝到接近黑色，但在瞳孔的最深处，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不一样，不是蓝色，不是黑色，是一种介于金色和红色之间的颜色，像一块烧到半透明状态的炭，表面是灰黑色的壳，但壳下面有光在流动，光不强，但很稳定，像一颗恒星在几十亿年时间里持续进行的核聚变，不剧烈，但不停歇。
“你不是普通人。”苏浩轩说，“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你去贵州那个山洞，不是因为你想研究岩画，是因为你知道那里有核心的碎片。你接近我，不是因为你对我感兴趣，是因为你在我身上检测到了核心的能量残留。你帮我，不是因为你想帮我，是因为你需要我的右手来定位那扇门。从头到尾，我都是你的工具。”
陈念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哭，不是任何他能识别的表情，只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的脸上按了一个开关，开关按下之后，她的面部肌肉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放电，放电结束之后，她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你现在才想明白？”她说，“我以为你在贵州那个山洞里就想明白了。我当着你的面用蓝光烧穿了岩壁，你当时没觉得一个普通考古系学生做不到这件事？你只是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因为你需要一个同伴。你一个人走不到今天，你心里清楚。”
苏浩轩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在贵州山洞里就看出了她的异常，但他没问，因为问了之后他就要面对一个事实——他身边没有一个是正常人。赵开山不是，汪诺汐不是，陈念也不是。如果他揭穿陈念，他就只剩下一个人了，一个人在时间裂缝里活不过三天，他需要她。
“好。”苏浩轩说，“我帮你定位那扇门。你现在帮我停掉第二次改造。”
陈念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尖点在了他右手手腕上那条浅灰色的分界线上。她的指尖亮起了淡蓝色的光，光从她的指尖渗进了他的皮肤，沿着分界线的轨迹往两边扩散，一边往手掌的方向扩散，一边往手肘的方向扩散。光扩散到哪里，哪里的灰白色就褪去，褪去之后露出的皮肤是正常的肉色，血管是正常的青色，汗毛是正常的黑色，一切恢复正常。
分界线消失了。
灰白色的区域从手腕退回手背，从手背退回手指，最后退到了五手指的指尖，在指尖的位置凝聚成五个灰白色的小点，每个点的大小和针尖差不多，颜色很深，深到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在陈念指尖蓝光的照射下，五个小点反射出了和核心内部一样的暗红色光。
“第二次改造暂时停了。”陈念收回手指，指尖的蓝光熄灭了，“但只是暂时停。核心每隔七十二小时会尝试一次新的改造，每次改造会向上延伸三厘米。也就是说，七十二天之后，改造会到达你的心脏。七十二天之内，你必须找到那扇门，进到门里，在门里面完成核心的完全认主。完全认主之后，核心不会再改造你的身体，你的身体会反过来改造核心，把核心变成你的一部分。”
“七十二天。”苏浩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今天是几号？”
“六月一号。”赵开山说。
苏浩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六月一号。距离他父亲消失在酆都第三道门里的子——六月七号——还有六天。六天之后，那扇门会打开，打开的时间窗口只有三分钟，错过三分钟，下一次开门要再等三年。他的父亲在门里已经等了三年，等他从2024年回到2003年，等他在那三分钟里走进那扇门，等他在门里做出和他父亲当年一样的决定。
“你父亲没死。”汪诺汐说，声音里之前所有的冷淡和不耐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浩轩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温柔，不是同情，是一种经历过同样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理解，“他在门里等你。他等了三年，再等六天而已。但你必须在六天之内找到酆都的准确坐标。你手上的坐标不够精确，精确到一个街道、一栋建筑、一扇门。赵开山给你的三组坐标，第一组指向贵州山洞，第二组指向这口井，第三组会指向哪里？”
赵开山从口袋里再次掏出怀表，弹开表盖。
表盘底下的罗盘了。
不是停摆了，是指针不动了，但罗盘盘面上的文字变了。之前罗盘盘面上刻的是东南西北和角度，现在那些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组数字——北纬29°42'，东经107°50'。数字在盘面上停留了五秒，然后消失了，罗盘恢复了正常的转动，指针从静止开始加速，三秒之内转到了每分钟三千转的速度，快到他看不清指针的轨迹，只能看到一个银白色的圆环在表盘底下旋转。
“第三组坐标。”赵开山念出了那组数字，“北纬29度42分，东经107度50分。这个地方距离酆都鬼城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但坐标指向的不是地面上的建筑，是地下的。地下三十七米。”
苏浩轩的右手五指指尖同时亮了一下，五个灰白色的小点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暗红色的光，光不强，但穿透力很强，强到他能透过自己的皮肤看到手掌里的骨骼——五掌骨的轮廓在暗红色光的照射下清晰得像一张X光片，掌骨的末端连接到指骨，指骨的末端连接到指尖，指尖的光源就是五个灰白色的小点，它们在用自己的光给他的手掌做了一次透视。
他看到自己的右手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黑球，黑球还在井底的泥地上，在他脚边半米的位置。但黑球的影子出现在了X光片一样的图像里，影子的形状和黑球一模一样，大小也一样，位置在他的掌心正中央，像一颗被植入皮下的微型心脏，在跳动，跳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完全一致。
“核心在你体内留下了副本。”陈念说，“你右手上的掌纹和核心表面对应，核心在你的身体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种子会跟着你走，不管你把核心丢到多远的地方，只要你活着，核心就能通过种子定位你。反过来也一样——你能通过种子定位核心。你现在试试看，闭眼，感受你右手的掌心，想象那颗种子在发光，光在往外扩散，扩散到极限的时候，你会看到……”
苏浩轩闭上了眼。
他按照陈念说的去感受右手的掌心。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心跳和脉搏的震动，但过了大概十秒，掌心里出现了一个微弱的温度差，一小块区域的温度比周围高了一度左右，高的那一块正好是黑球影子的位置。他想象那块区域在发光，光在往外扩散，扩散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几乎是他刚产生“扩散”这个念头，光就已经到达了他能感知的极限边界。
在极限边界上，他看到了一个光点。
光点不大，亮度中等，距离很远，但他能感觉到光点和他的右手掌心之间有一条线连着，线的材质和核心内层的能量一样，不是光，不是电，不是任何已知的能量形式，但它确实存在，确实在传递信息——光点在一个地下空间里，空间的大小大约是五十平方米，高度不到两米五，四面的墙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之间填充的不是水泥，是石灰和糯米的混合物，这是清代建筑的工艺。空间的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木盒，木盒的材质是金丝楠木，木盒的表面上刻着和核心内层一样的文字——“门”“坐标”“节点”。
苏浩轩睁开了眼。
“我看到了。”他说，“地下三十七米，一个清代砖室。砖室中央的石桌上有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盒子上刻的字和核心内层的字一样。那不是藏宝图，那是一把钥匙。金丝楠木盒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藏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