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陆沉舟离开公寓,沈知微独自站在客厅,看着那份荒唐的协议……)
窗外的霓虹光影流转变幻,映在沈知微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麻,才缓缓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协议。纸张很轻,落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闪过的,是爷爷欣慰的笑容,是实验室里未完成的数据,是那个名叫“陆沉舟”的男人深沉却冰冷的眼睛。还有……知遥。那丫头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立刻黑了陆氏集团的系统,或者做出更离谱的事。
想起妹妹,沈知微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无奈的弧度。那孩子,护短得厉害,聪明得过头,也……莽撞得让人头疼。
而此时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某家以门槛极高、私密性著称的顶级俱乐部停车场,气氛却与沈知微公寓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
引擎的低吼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金钱和雄性荷尔蒙混合的嚣张气息。一辆哑光黑、线条凌厉如刀锋的限量版跑车,以一个不算太熟练但足够惹眼的甩尾,停在了预留的VIP车位上。剪刀门向上旋开,陆星辞跨了出来。
他今天特意做了发型,穿着当季最新款的奢侈品牌夹克,脖子上挂着条分量不轻的牌项链,手腕上是闪闪发光的钻石腕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环视了一圈早已等候在此、纷纷吹口哨起哄的狐朋狗友。
“可以啊星辞!真让你搞到了!全球限量20台!”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凑上来,羡慕地摸着冰凉的车身。
“牛!这声儿,绝了!”
“陆少,今晚必须你请客!不醉不归!”
陆星辞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从车里拿出半瓶喝剩的香槟(Dom Pérignon,但年份普通),又拿出几个塑料杯——俱乐部的服务还没到位。他随意地把酒瓶和杯子放在光可鉴人的车顶,大手一挥:“小意思!待会儿楼上,酒水管够!今天就是庆祝我喜提新宠!”
他倒了几杯酒,递给朋友,自己拿起一杯,靠在车边,正要继续吹嘘这车的性能和他是如何“慧眼识珠”从一位急需资金的欧洲贵族手里“捡漏”而来……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停车场昏暗的角落传来,与这里轰鸣的音乐背景音和喧闹的人声格格不入。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牛仔裤、踩着一双普通板鞋的女孩,正朝他们走来。她个子高挑,身形纤细,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的下巴和淡色的嘴唇。手里拿着个看似普通的帆布包,像个走错路的大学生,或者……误入猛兽领地的小鹿。
陆星辞皱眉,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走近,直到她停在他的新车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流线型的车身,然后,落在了车顶的香槟杯上。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伸出手,拿起了陆星辞刚放下的那杯酒。
“喂!你谁啊?” 黄毛率先嚷起来,“这地方是你来的吗?边儿去!”
女孩没理他,只是将酒杯凑到鼻尖,很轻地嗅了一下,然后放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家厨房检验食材。
她抬起手,拉下了卫衣的帽子。
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脱稚气的脸露了出来,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瞳色是罕见的浅琥珀色,在停车场冷白的灯光下,清澈、平静,却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正是沈知遥。
陆星辞看着她,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主要是这女孩的气质和这里太不搭,那种冰冷的、置身事外的审视感,让他莫名不爽。
“小孩,”陆星辞压着不悦,用自以为很酷的语气,“这酒不是你喝的,车也不是你该碰的。找别地儿玩去。”
沈知遥的目光,终于从酒杯移到了陆星辞脸上。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用那种平静无波、像在课堂上回答“水的沸点是多少”的语调,开口了:
“Veyron Château d'Yquem 2005,苏玳产区顶级贵腐甜白,税前均价约3000美元一瓶,适宜饮用温度6-8摄氏度,搭配鹅肝或蓝纹酪为佳。”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吐字清晰,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突出。
陆星辞和朋友们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看起来像学生的女孩能报出酒名和价格,虽然年份好像不对?他这瓶是……
沈知遥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道,语速平稳:“你杯子里这杯,酒精挥发产生的刺鼻感明显,色泽相较于新开瓶的d'Yquem应有的琥珀金光,显得暗沉浑浊。据酒精挥发速率和氧化程度初步判断,开瓶时间超过4小时,且未妥善冷藏。风味物质损失保守估计超过60%,其中贵腐菌带来的蜂蜜、杏脯复杂香气已基本丧失,只剩下齁甜的糖浆感和过度氧化的酸败余味。”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陆星辞渐渐僵住的脸。
“用四小时前开瓶、因保存不当已严重变质的剩酒,来搭配这辆……” 她目光再次扫过那辆跑车,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怜悯,“来搭配你‘刚提’的新车。你的庆祝方式,和你的品味一样,充满了折衷主义的廉价感和对‘奢侈’概念的严重误解。”
停车场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还在响。黄毛和其他几个朋友张大了嘴,看看沈知遥,又看看陆星辞瞬间涨红的脸,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扭曲。
陆星辞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羞愤交加。他居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黄毛丫头,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品味”和“享受”,当众踩在了泥里!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陆星辞猛地站直身体,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你懂个屁!这酒……这车……”
“车?” 沈知遥像是才想起重点,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国产型号。她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然后转向陆星辞。
屏幕上是一个全英文的车辆识别查询界面,中心是一张图片,正是陆星辞这辆车的同款,但图片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红圈标记。下面是一串复杂的代码和几行德文注释。
“Koenigsegg Jesko Absolut,全球限量125台,你这台车架号尾数774。” 沈知遥念着屏幕上的信息,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出厂记录显示,该车于三周前运抵德国斯图加特Koenigsegg官方服务中心,进行‘非计划性底盘检测与部件更换’。”
她放大图片红圈处,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底盘某部位的细节。“维修记录未公开,但据流出的零配件编号和施工单碎片信息溯源,更换的部件包括左前悬挂连杆和部分底盘护板,均为非原厂代工厂生产的副厂件,强度标准与原厂件存在约18%的差值。”
她抬起眼,看着陆星辞骤然煞白的脸,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通俗点说,”沈知遥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你花了新车的钱,买了一辆在运输或展示过程中发生过底盘剐蹭、并用非原厂件维修的事故翻新车。恭喜你,陆星辞先生,你的‘慧眼识珠’,再一次刷新了我对‘人傻钱多’这个成语认知的下限。”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陆星辞站在原地,如遭雷击。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成猪肝色。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那双冰冷透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巨大的羞辱感和被当众扒光的恐慌,让他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这车是他托了层层关系,加了巨额“急单费”才搞到的,对方信誓旦旦保证是全新完美车!怎么会……
“哦,对了。” 沈知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准备转身离开时,又停下脚步,侧过脸,用那种讨论“明天可能下雨”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击:
“顺便提醒一下,你名下那张Visa无限卡的附属卡,本月消费额度已经达到97.3%。而你哥哥陆沉舟先生,似乎在一个小时前,刚刚通过银行系统,冻结了该卡的大额非必要消费权限。建议你,在真相曝光、车行找你索赔,以及你哥哥找你算账之前,低调一点。”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关爱智障”的微光。
“毕竟,‘星辞哥’,你现在的样子,真的有点滑稽。”
说完,她不再看石化当场的陆星辞,和那群想笑又不敢笑、表情精彩纷呈的纨绔子弟,重新拉上卫衣帽子,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停车场昏暗的出口走去。帆布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很快,那抹灰色的身影就消失在转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辆闪着幽光却瞬间变得可笑的“限量超跑”,以及一个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终黑如锅底,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冲上去把那个神秘女孩撕碎的陆星辞。
“陆、陆少……” 黄毛战战兢兢地开口。
“滚!!都给我滚!!!” 陆星辞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猛地抓起车顶上那瓶剩酒,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碎裂,昂贵的酒液混着泡沫,溅湿了他崭新的裤脚和鞋面,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稀碎的脸面和心情。
沈知遥。
他猛地想起为什么觉得那女孩眼熟了!他哥之前让他查沈知微资料时,他瞥过一眼家庭成员栏!有个妹妹,叫沈知遥,年龄很小,但履历吓人,是那种传说中的“天才”!
就是她!沈知微的妹妹!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知道车的事?她怎么连他信用卡被冻结都知道?!她还叫他“星辞哥”?那语气……
无边的愤怒和一种更深层的、被彻底看轻和羞辱的寒意,交织成毒蛇,啃噬着陆星辞的心脏。沈知微……还有她这个邪门的妹妹!好啊,很好!这对姐妹,他记住了!这笔账,他陆星辞一定要讨回来!
他死死盯着沈知遥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膛剧烈起伏。
今晚之后,陆星辞对沈知微那点因“大哥女人”而起的好奇和或许存在的、微末的同情,彻底化为了针对她们姐妹二人的、鲜明的敌意。
而这敌意,将在不久后的“酒吧风波”中,成为引爆那颗“妻子身份”核弹的,关键导火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