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支票事件三天后,黄昏至深夜
3.1 实验室的“绞索”
傍晚六点,国家前沿材料实验室A3栋,沈知微的独立办公室。
窗外残阳如血,将仪器冰冷的金属外壳镀上一层残酷的金红。沈知微坐在电脑前,屏幕冷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三封并排打开的邮件,像三道缓缓收紧的绞索。
第一封,国家科研基金委员会:【“天枢-07”三期经费(2000万)冻结通知,理由:产业转化可行性存疑。30内未补充论证,终止,已拨经费需部分退回。】
第二封,专利局预审中心:【您名下的三项生物材料核心专利(专利号ZL2023……)流程暂缓,需补充“非职务发明”及“数据原创性”证明材料。】
第三封,材料学顶刊《Advanced Materials》编辑部:【您与周时安博士联合投稿的论文(稿号AM-2023-887)因收到“数据真实性”匿名质疑,需暂停外审,等待调查。】
鼠标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沈知微闭上眼,太阳突突地跳。
“天枢”是她“天工”计划结题后亲自选的方向——研发可植入人体的智能生物材料,能实时监测并响应体内环境变化。团队十七个人,跟了她三年的师弟师妹,还有从“天工”就并肩作战的伙伴周时安。三期经费是关键的中试放大,专利是产业化的命门,顶刊论文是学术界的通行证。
三管齐下,同时绞。这不是“质疑”,是处心积虑的“谋”。谋她的,她的学术声誉,她过去十年在实验室付出的全部心血。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犹豫。
助理小林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眼圈是红的:“沈工,宏源资本的张总……又来了。在楼下会议室,他说……要跟您做最后的‘沟通’。”
沈知微没动,只是问:“周博呢?”
“周博士下午被学院纪检组叫去谈话了,现在还没回来。”小林声音发颤,“张总带了好几个人,还有律师……沈工,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以什么名义?商业竞争?学术打压?没有证据,只有结果。而张守成那样在资本圈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让一切看起来“合规”。
“不用。”沈知微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背脊挺得笔直。她脱下实验室白大褂,挂好,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裤。“我去见他。你把‘天枢’从启动到现在的所有原始数据,包括失败记录、仪器志、所有版本的实验记录本,全部物理备份三份。一份放你那里,一份放周博办公室保险柜,最后一份……送到我爷爷那儿。”
小林脸色一白:“沈工……”
“照做。”沈知微拿起桌上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进裤子口袋,声音平静得可怕,“另外,帮我找一套能出席晚宴的裙子,简单,便宜,弄脏了不心疼的那种。尺寸你知道。”
“您要去‘清源’的晚宴?张守成肯定会在那里……”
“我知道。”沈知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所以更要去。看看他到底想把我,到什么地步。”
3.2 会议室里的“最后通牒”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张守成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左右各坐一人,左边是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律师,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右边是个面相精悍的光头男人,脖子上有道疤,沉默地盯着进门的沈知微,目光像黏腻的爬行动物。
“沈博士,请坐。”张守成吐出一口烟圈,笑容可掬,“考虑得怎么样了?晚宴七点半开始,希尔顿三楼,我可是特意留了副主宾的位置给你。”
沈知微在对面坐下,与那光头男人隔着一个座位。她没看那男人,只是看着张守成:“张总,邮件我收到了。经费、专利、论文,同时出问题,这么巧?”
“哎,话不能这么说。”张守成弹了弹烟灰,“基金委是专家评审,专利局是流程审查,顶刊是学术自律。这都是正规程序嘛。要我说,沈博士,你就是太年轻,太理想主义。搞科研,光有技术不行,得懂‘规则’。”
“什么规则?”
“规则就是——”张守成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视,“钱在谁手里,谁就是规则。你现在缺钱,缺资源,缺人替你说话。而我,这三样都有。”
他朝律师使了个眼色。律师推过来一份文件,封面标题是《宏源资本特殊人才引进及深度协议》。
“签了它。”张守成点了点文件,“年薪三百万,配车配房,经费上不封顶。你的专利,宏源帮你运营,利润你拿三成。顶刊那边,我找人打招呼,论文照发。至于‘天枢’……”他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立刻解冻,追加五千万,成立独立子公司,你当首席科学家,占股20%。怎么样,够诚意吧?”
条件优厚得离谱。沈知微拿起文件,快速翻阅。前面是光鲜的待遇,翻到后面,细则密密麻麻:
【乙方(沈知微)需无条件配合甲方(宏源资本)的所有商业及社交活动安排,包括但不限于陪同出席各类宴会、酒会、私人聚会……】
【乙方在期间的一切科研成果、专利、论文,知识产权归属甲方……】
【期限十年,乙方若提前解约,需支付违约金……金额为甲方已支付总投入的300%……】
沈知微合上文件,放回桌面。
“张总,我是科学家,不是公关小姐,也不是卖身的长工。”她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张守成的笑容淡了些:“沈博士,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什么处境,自己清楚。没了,没了专利,没了论文,你在学术界就是具尸体。国家实验室?呵,到时候你看还有没有你的位置。”
一直沉默的光头男人,忽然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盯着沈知微,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知微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了口袋里那支笔。很凉,塑料外壳。
“晚宴,我去。”她忽然说。
张守成一愣,随即大笑:“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这份协议,我不签。”沈知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也冰冷刺骨,“张守成,你可以用钱和关系卡我的,可以给我下绊子。但让我签卖身契,给你当花瓶,当敛财的工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不配。”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沈知微!”张守成猛地拍桌而起,脸色铁青,“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今晚的晚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我保证你明天就会因为‘学术不端’被调查,你那个相好的周博士,也别想在国内学术界混下去!”
沈知微脚步一顿,没回头。
“还有,”张守成的声音阴恻恻地传来,“我听说你爷爷身体不太好?老人家嘛,受不得。要是知道最引以为傲的孙女,成了学术界的笑话,啧啧……”
沈知微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张守成暴怒的咒骂和摔东西的声音。
走廊很长,很空。沈知微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她走到窗边,停下,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爷爷发来的语音,点开,老人虚弱但慈祥的声音传来:
“知微啊,吃饭了吗?别总泡在实验室,注意身体。爷爷今天感觉好多了,你陆爷爷也醒了,还念叨你和沉舟呢……”
她按掉语音,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良久,她直起身,拿出手机,给助理小林发了条消息:
“裙子不用准备了,我穿实验室的备用西装套裙。另外,帮我查一下,‘清源’晚宴的邀请名单里,有没有陆氏集团。”
3.3 宴无好宴
晚上七点,希尔顿酒店三楼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沈知微最终还是来了。没穿裙子,穿了一身实验室的深蓝色女士西装套裙,款式保守,布料普通,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素面朝天。在满场华服珠宝、精心装扮的宾客中,她像个误入名利场的修女,格格不入,却也扎眼。
张守成早就等在门口,看见她这身打扮,脸色一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快步迎上来:“沈博士,你可算来了!走走,带你认识几位贵客!”
他伸手想揽她的肩,沈知微侧身避开,声音平静:“张总,带路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沈知微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最恶心的时间。
她被张守成像一件展示品,带到一个又一个脑满肠肥的商、药企老板面前。敬酒,微笑,听那些露骨的吹捧和下流的暗示。
“张总好眼光啊,沈博士真是才貌双全!”
“沈博士这么年轻就有如此成就,将来不可限量啊!来,我敬你一杯,必须喝!”
“听说沈博士还是单身?巧了,我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也是搞材料的,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嘛……”
沈知微全程端着杯橙汁,微笑的弧度精准而僵硬。她不喝酒,谁来劝都用“酒精过敏”挡回去。张守成几次脸色难看,但碍于场合,没有发作。
直到,她被带到主桌旁的一个小包厢。
包厢里人不多,但分量很重。主位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国内某顶级药企的创始人,姓赵。左右陪着的,也都是医药圈呼风唤雨的人物。
张守成点头哈腰地介绍:“赵老,各位老总,这位就是国家实验室的沈知微博士,手里那个‘天枢’,前途无量啊!沈博士,快敬赵老一杯!”
赵老眯着眼,打量着沈知微,目光像评估货物:“小沈是吧?我听守成提过你,不错,年轻人有冲劲。不过搞科研,不能光闷头做实验,得懂人情世故。”
旁边一个秃顶男人立刻附和:“赵老说得对!小沈啊,你看你这身打扮,来这种场合,太素了。女人嘛,还是要有点女人味。来,陪赵老喝一杯,赵老一高兴,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那个吃三年了!”
有人递过来一杯白酒,度数很高,气味呛人。
沈知微没接,只是举了举手里的橙汁:“赵老,我酒精过敏,以茶代酒敬您。”
气氛瞬间凝滞。
赵老脸上的笑容淡了,放下酒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张守成额头冒汗,赶紧打圆场,压低声音对沈知微厉声道:“沈知微!别不识抬举!赵老的酒你也敢不喝?快喝了!”
沈知微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看着满桌人戏谑、轻蔑、等着看好戏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她知道,这杯酒喝下去,就不会是最后一杯。今晚,她别想清醒地走出这个包厢。
“抱歉,”她放下橙汁杯,声音清晰,“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张守成厉喝,想拦,但沈知微脚步很快,转眼就出了包厢门。
走廊里相对安静,奢华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沈知微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着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包厢里传来张守成赔笑解释的声音,和赵老不悦的冷哼。
她知道,完了。今晚之后,张守成不会再有任何顾忌,她的、专利、论文,会被彻底碾碎。还有爷爷……张守成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知微睁开眼,看到走廊那头,陆沉舟正朝这边走来。
他今天穿了身墨蓝色的丝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他似乎也是出来透气,目光落在窗外夜景,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深邃得有些不真实。
然后,他转过拐角,看见了靠在墙上的她。
四目相对。
陆沉舟的脚步顿住了,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身上那套与宴会格格不入的、寒酸得刺眼的西装套裙,还有她眼底那抹来不及完全掩去的……脆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
三天。酒店那晚之后,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查清了她的身份,她的处境,也查到了那该死的、被加密的“已婚”状态。他像个疯子一样,既想立刻把她抓回来捆在身边,又怕自己肮脏的触碰会玷污她,更怕面对那个“丈夫”,那个让她宁愿承受这一切也不肯低头的男人。
所以他来了晚宴,带着一份修改了无数遍、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卑劣的“资助协议”。他想,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知道她在哪里,也好。
但他没想到,会看到她这副样子。像一只被到绝境、却依旧昂着头的孤鹤,美丽,骄傲,也……摇摇欲坠。
沈知微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然后,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直起身,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沉舟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净的皂角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酒气?她喝酒了?被的?
包厢门突然开了,张守成满脸堆笑地探出头:“沈博士,你怎么还在这?赵老等着你呢,快进来,把这杯酒补上,赔个罪……”
他的话,在看到陆沉舟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僵住,转为惊疑不定:“陆、陆总?您怎么……”
陆沉舟没看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沈知微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上。赵老?赔罪?喝酒?
所以,她站在这里,是因为在里面被人酒?而张守成,就是那个把她推进来的人?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杂着尖锐的心疼,轰然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沈知微没理张守成,也没再看陆沉舟,低着头,加快脚步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沈知微。”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
沈知微脚步一顿。
陆沉舟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到张守成脸上,那眼神让久经商场的张守成也心底一寒。
“张总,”陆沉舟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你刚才说,要让她给谁赔罪?喝什么酒?”
“陆、陆总,误会,都是误会……”张守成冷汗下来了,陆沉舟怎么会认识沈知微?还一副要人的样子?
“误会?”陆沉舟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目光扫过包厢虚掩的门缝,里面隐约传来赵老不悦的声音:“守成怎么回事?人叫不回来?”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沈知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明白了她那身打扮,明白了她眼中的疲惫和脆弱。
她被当成了猎物,被这些肮脏的秃鹫,用她最珍视的事业和亲人做要挟,到了这个泥潭里。
而那个所谓的“丈夫”,在哪?为什么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妒火混合着滔天的怒意,瞬间烧穿了他的肺腑。他再也控制不住,也懒得控制。
在沈知微惊愕的目光中,在张守成惶恐的注视下,陆沉舟一步上前,猛地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蹙眉,然后狠狠将她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完全挡住。
接着,他看向张守成,眼神阴鸷得可怕:
“回去告诉里面的人,她,沈知微,我陆沉舟保了。从今天起,她的,她的专利,她的一切,谁敢动一手指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清晰无比地钉进张守成耳中:
“我让他全家,在北城消失。”
张守成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陆沉舟不再看他,拽着还在挣扎的沈知微,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拽着自己的所有物,要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陆沉舟!你放开我!”沈知微被他拽得踉跄,手腕剧痛,又惊又怒。他疯了吗?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陆沉舟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一路穿过灯光迷离的走廊,走向电梯间。宴会厅隐约的音乐和人声被甩在身后,只有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和沈知微压抑的喘息。
电梯门开,里面空无一人。陆沉舟将她一把拽进去,按了地下停车场的楼层。
“你到底想什么!”电梯门关上,狭小空间里只剩两人,沈知微终于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她靠在电梯壁上,口起伏,瞪着他,眼里是愤怒,是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
陆沉舟背对着她,面对着电梯门,肩膀绷得像石头。镜面电梯门映出他猩红的双眼,和沈知微苍白愤怒的脸。
“我想什么?”他猛地转身,近她,将她困在自己和冰冷的电梯壁之间,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混合着威士忌凛冽的气息,“沈知微,我倒要问问你,你想什么?啊?”
“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是为了那个连面都不敢露的废物丈夫?你就宁愿被张守成那种杂碎当成货品一样摆弄,陪那些老东西喝酒,也不肯低头?”
“丈夫”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沈知微的心脏,也彻底点燃了陆沉舟积压了三天的嫉妒和痛苦。
“他不是——”沈知微想解释,却被陆沉舟粗暴地打断。
“不是什么?不是废物?”陆沉舟低吼,眼睛红得吓人,“那他人在哪?在你被卡经费的时候在哪?在你被威胁的时候在哪?在你被着来这种地方,被那些脏手碰的时候,他在哪?!”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绝望和疯狂:
“沈知微,你看看我!看看这个你眼里用钱打发你的!至少我还敢站在你面前!至少我还敢为了你跟张守成翻脸!他呢?他除了让你一个人扛着一切,他为你做过什么?啊?他凭什么……凭什么拥有你?!”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电梯“叮”一声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外面是空旷昏暗的空间,凉气涌入。
陆沉舟却像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沈知微近在咫尺的脸,盯着她因为震惊和疼痛而微微睁大的琥珀色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狰狞、失控、丑陋的样子。
可他停不下来。嫉妒的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口不择言:
“你就这么爱他?爱到宁愿作践自己,也要维护他那可笑的尊严?爱到连我递到你面前的钱,你都嫌脏?”
沈知微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气到极致。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偏执疯狂的男人,听着他一句句荒谬绝伦的指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陆沉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结冰,也抖得厉害,“你真是……无可救药。”
她用力推开他,转身就想冲出电梯。
陆沉舟反应更快,一把将她拽回来,这次不再是抓手腕,而是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份被他体温焐得发烫的文件袋,强硬地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这是《特殊科研资助协议》,你看清楚!你要的钱,你要的资源,你要的保障,全在里面!张守成能给你的,我能给十倍!他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沈知微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文件袋的硬角硌在掌心,生疼。她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到她看不懂,只有浓烈的占有和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
“我不需要……”
“你需要!”陆沉舟打断她,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滚烫的皮肤相贴,呼吸交缠,“沈知微,你听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陆沉舟的‘金丝雀’。我花钱,买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你不用再去陪任何恶心的酒局,不用再对任何人低头。你的,我投;你的麻烦,我解决;你想做什么研究,我都支持。”
“但条件是——”他顿了顿,气息不稳,一字一句,像在宣读判决,“留在我身边。随叫随到。不准再见那个废物丈夫。否则……”
他松开她一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眼神幽暗得如同深渊:
“否则,我不止会让张守成回来,我会让所有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麻烦,一起找上你。还有你爷爷,你实验室的同事,你那个……‘师兄’。”
沈知微瞳孔骤缩。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丈夫”的存在,还查了她身边的人,包括周师兄。他在威胁她,用她在乎的一切。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委屈,是愤怒,是耻辱,是彻底的心寒。
“陆沉舟,”她看着他,眼泪滚落,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真让我恶心。”
陆沉舟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瞬间冰冷。
恶心。她说他恶心。
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生生掏出一个洞,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可他不能放手。放了她,她就又会回到那个“丈夫”身边,回到那些觊觎她的豺狼虎豹中间。他宁可被她恨,被她厌恶,也要把她绑在身边,护在羽翼下。
哪怕这羽翼,沾满了他自己都厌恶的铜臭和血腥。
“恶心,你也得受着。”他松开她的下巴,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然后,他拽着她,走出电梯,走向停车场深处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沈知微没有再挣扎。她被他半拖半抱着往前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流,模糊了昏暗的灯光,也模糊了陆沉舟决绝而痛苦的侧脸。
走到车边,陆沉舟拉开车门,几乎是将她塞进副驾驶。然后他坐进驾驶座,锁上车门。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陆沉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只是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眼睛盯着前方浓稠的黑暗,口剧烈起伏。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泪还在流。手里的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掌心发疼,也烫得她心里某个地方,彻底死了。
良久,陆沉舟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疲惫和空洞:
“协议最后一页,有我的私人号码。签了字,拍照发给我。钱,明天一早到账。张守成,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沈知微,”他转过头,看着她泪痕狼藉却依旧美丽的侧脸,声音轻得像叹息,也重得像誓言,“别想着逃。你逃不掉。”
沈知微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攥紧了那个文件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痕,然后慢慢渗出血丝。
疼。但不及心里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