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二天,傅慎铭来殡仪馆办手续。
外面下着雨,天阴得像块脏抹布。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签字,看着他联系火化时间,看着他在“家属关系”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下两个字。
前夫。
挺讽刺的。
我活着时,他恨不得跟我划清所有关系。
我死了,给我收尸的人,还是他。
李欣怡一直陪在旁边,眼圈红着,妆却一点都没花。
她轻声问。
“慎铭,要不要通知絮依姐那边的亲戚。”
傅慎铭头也没抬。
“她没什么亲人。”
我静了一下。
是啊。
我没什么亲人。
所以这些年,哪怕被他误会,被他厌弃,被他母亲当着面摔过茶杯,我也没地方可去。
我曾经也想过,把委屈说给别人听。
可说给谁呢。
说给那些一年联系不上两回的亲戚,还是说给早就各有家庭的朋友。
最后都只能自己咽下去。
我活得像一口不吭的哑巴。
现在死了,反倒安静了。
工作人员过来问骨灰盒样式。
傅慎铭看着册子,一页页翻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工作人员介绍。
“这一款是黑檀木的,这一款带金边……”
“白色。”
傅慎铭忽然开口。
工作人员愣了下。
“什么?”
“给她选白色。”
我也愣了一下。
因为我确实喜欢白色。
以前婚房装修,我想选米白窗帘,傅慎铭嫌太素,最后还是换成了深灰。
后来我买睡衣、买花瓶、买餐具,总偏爱白色。
他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倒记得。
李欣怡站在旁边,轻轻咬了下唇。
“慎铭,白色会不会太……”
“她喜欢。”
这三个字落下来,我有一瞬失神。
原来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只是以前不在意罢了。
办完手续,他去警局领我遗物。
我的包,手机,身份证,还有一只沾了血的银镯子。
那镯子是傅慎铭创业最难那年送我的。
十块钱夜市摊买的,做工很粗糙,戴久了边缘都磨亮了。
他那时握着我手腕,笑得眼睛发亮。
“等以后有钱了,我给你买真的。”
后来他真有钱了。
给李欣怡买钻石项链,买高定礼服,买城西那套她喜欢的江景房。
至于我那只银镯子,我戴了五年,摘下来的时候,手腕上留了一圈很浅的痕。
傅慎铭把镯子拿起来,看了很久。
警察把备份好的手机递给他。
“密码解开了,里面东西都在。出于流程需要,您最好检查一下。”
傅慎铭点头。
他拿着我的手机,回了车里。
车门一关上,世界一下安静下来。
李欣怡坐在副驾,轻声说。
“慎铭,阿姨那边还在住院,晚点我去陪她。你要不要先回公司。”
“嗯。”
傅慎铭应得很淡,眼睛却一直落在我手机上。
他点开通话记录。
第一条,就是他自己。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通话八分十七秒。
紧接着,是小夏的未接来电,和山区那边校长发来的位置共享。
再往前翻,是我和几个捐赠机构的沟通,和孩子们的画作照片。
手机里没有他想的那些脏东西。
没有和别的男人暧昧的聊天,没有转移财产的记录,也没有任何他嘴里那些“心机”“算计”。
只有满满当当的工作,和一堆琐碎得近乎乏味的生活痕迹。
李欣怡看他一直不动,试探着说。
“絮依姐生前一直很忙吧。”
傅慎铭没接话。
他点开备忘录。
第一条标题叫。
“慎铭忌口。”
我看到这里,自己都愣住了。
点开以后,里面一条条全是我记下来的东西。
“胃不好,早上空腹不能喝咖啡。”
“喝酒后第二天头会疼,床头备蜂蜜水。”
“海鲜过敏,碰虾会起疹子。”
“加班时记得让陈姨把灯留一盏,他怕黑。”
我站在车里,看着那些自己写下的字,忽然觉得很陌生。
原来我以前,真的爱得这么认真。
认真到他早就不在乎了,我还在一笔笔替他记着。
傅慎铭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动。
李欣怡脸色也变了。
她像是有些不舒服,偏头看向窗外。
“慎铭,絮依姐已经走了,你也别太……”
她话没说完,傅慎铭又点开下一条备忘录。
标题叫。
“离婚后要做的事。”
内容很短。
“第一,把婚房里那盆绿萝带走,我养了四年,舍不得。”
“第二,把二楼画室钥匙还给陈姨,别让她为难。”
“第三,离开前把慎铭过敏药补齐,放在他床头第二个抽屉。”
“第四,不再回头。”
最后一条后面,跟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
我盯着那行字,口突然很闷。
因为这份备忘录,是我搬出婚房那天凌晨写的。
那天我一个人收东西,收着收着就坐在地上发呆。
五年婚姻,我能带走的东西居然少得可怜。
衣服、证件、几本书、一盆快养死的绿萝。
而傅慎铭那时候在楼下陪李欣怡吃晚饭。
陈姨上来叫我,说傅先生让你快一点,欣怡小姐不习惯看见你在这儿。
我那时候安静了很久,最后只点头。
“好。”
所以我给自己列了个清单。
省得走的时候狼狈。
也省得最后还要为了他掉眼泪。
傅慎铭盯着那句“不再回头”,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退出备忘录,去翻相册。
相册里大多数是工作照,学生作品,活动现场,还有一些生活碎片。
路边的花,窗台的猫,早上做失败的煎蛋,深夜亮着灯的办公桌。
还有几张,是他。
准确地说,是偷拍的他。
一张在办公室,他趴在桌上睡着,眉头皱着,手边是一杯冷掉的咖啡。
一张在家里阳台,他抱着我养的猫,脸色臭得很,猫却趴得很舒服。
还有一张,是他母亲五十五岁生那天。
我站在厨房门口偷拍的。
他在客厅被一群亲戚围着敬酒,表情很淡,目光却往厨房看。
那是我第一次给他母亲做长寿面。
老太太吃了一口,当着满桌亲戚的面说。
“温絮依,面太咸了。不会做就别装贤惠。”
所有人都尴尬,我手足无措站在那儿,只有傅慎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因为我以为,他至少有一点心疼我。
后来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相册翻到最后,出现一个单独分组。
名字只有一个字。
“证。”
傅慎铭皱眉,点进去。
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份捐赠名单。
第二张,是一张医院缴费单。
第三张,是一段偷拍视频的截图,画面模糊,却能看出来,是个女人扶着一个老太太过马路。
傅慎铭盯着那三张图,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
我也看着,心口慢慢发沉。
这三张图,我太熟了。
它们本来是我准备拿去离婚后李欣怡和她母亲的证据。
五个月前,李欣怡母亲在工作室门口闹事,摔下台阶后昏迷。
所有人都说是我推的。
傅慎铭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彻底恨上我。
他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冷着脸把我从工作室带走,回家后第一句话就是。
“温絮依,你怎么能恶毒成这样?”
我说不是我。
他不信。
“欣怡妈妈还在急救室,你还要狡辩!”
后来我查了很久,才查到一点零碎的证据。
李欣怡母亲在出事前,拿过我捐赠的钱去堵窟窿。
我发现后,约她来工作室谈。
结果人还没进门,就在外面摔了。
偷拍视频里,扶着她过马路的人,就是李欣怡。
可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整理完,就已经和傅慎铭离婚了。
再后来,我忙着搬走,忙着工作,忙着离开江城。
这些证据一直躺在我手机里,没来得及用。
我原本想着,等这次山区回来,再慢慢收拾她们。
可惜,我没回来。
傅慎铭翻到这三张图时,李欣怡明显慌了。
她声音有点发紧。
“絮依姐手机里怎么会有这些?”
傅慎铭转头看她。
“你认识?”
李欣怡脸色白了一瞬,立刻摇头。
“我只是看着像我妈住院那次的单子……”
“嗯。”
傅慎铭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可我太熟他了。
他越平静,心里越在翻。
他现在大概已经开始疑了。
疑五个月前那场事故,疑我到底有没有推人,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我。
很好。
可这还远远不够。
他还没看见最重要的东西。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推开主卧门,看见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那盒已经过期的过敏药时,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想起来了。
离婚那天,我真的替他把药补齐了。
我什么都没拿走。
只把自己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