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不是不乐意见她们,只是每次看见这群人,就会想起齐胤的子嗣问题。
十多个妃嫔,入宫多年,愣是一个都没生出孩子来。
虽然她知道是自己儿子问题,但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够让人发愁的。
萧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都坐吧,别站着了。”萧太后抬了抬手。
妃嫔们谢了座,按位份高低依次坐下。
高贵妃坐在最前面,萧妃坐在她下首,胡婕妤又坐在萧妃下首,其余的人依次往后排。
白嬷嬷带着宫女们上来奉茶,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盏。
殿里的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有几个胆子大些的贵人开始小声说着话。
聊的无非是过年吃了什么、穿了什么、宫里今年的烟火好不好看之类。
萧太后听着她们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高贵妃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仪态端庄,时不时接过话头,替萧太后招呼那些位份低的妃嫔。
她做得滴水不漏,像是这个后宫的女主人。
萧太后看在眼里,心里更不喜了。
过了一会儿,萧太后让人端了赏赐上来。
按规矩,正月初二给太后请安,太后照例要赏些东西,图个吉利。
今年的赏赐是萧太后亲自定的,每人一匹绸缎、一对金锞子、一盒宫花。
东西不算贵重,但胜在精致,拿出去也有面子。
宫女们端着托盘,一个一个送到妃嫔面前。
众人起身谢恩,萧太后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新年大吉,都好好过子”,算是把这一茬揭过去了。
寒暄了几句,萧太后端茶送客。
妃嫔们陆续起身,按位份高低依次退出殿外。高贵妃走在最前面,带着众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她的步伐依旧优雅,笑容依旧得体,谁也看不出她方才被齐胤冷落后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萧妃走在最后面。
她本来已经跟着高贵妃走到了殿门口,忽然又折返回来,在殿中央站住了。
萧太后正要起身回内殿歇息,看见萧妃去而复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萧妃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帕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姑母——”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
萧太后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没有抬眼,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后宫需按位分称呼。你既到了后宫,就该尊称哀家一声太后。”
殿内安静了一瞬。
白嬷嬷站在萧太后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萧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愣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重新堆起笑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太后,臣妾失礼了,请太后恕罪。”
萧太后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什么事?”
萧妃往前走了两步,又犹豫着退了回去,最后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太后,皇上已经回宫了,您看……能不能跟皇上说说,让他多来臣妾的宫殿坐坐?臣妾……臣妾也是想多为皇上分忧……”
萧太后盯着自己手里的茶盏,看了几息,声音淡淡的:“哀家累了,你回去吧。”
萧妃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可她还是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一步:“太后”
“萧主子。”
白嬷嬷适时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后今起得早,该歇晌了。您请回吧。”
白嬷嬷是萧太后的陪嫁丫鬟,跟了萧太后几十年,从潜邸到后宫,从皇后到太后,从未离开过。
她在慈宁宫的地位,比许多妃嫔都要高。
她说出的话,某种程度上代表的就是萧太后的意思。
萧妃看着白嬷嬷那张不卑不亢的脸,又看了看萧太后低头喝茶的侧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还是咬着唇,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有些狼狈,步子也比进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殿门在她身后关上。
白嬷嬷走上前,把萧太后手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盏热的,双手奉上。
萧太后接过茶,没有喝,捧在手心里,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哀家有时候真的后悔。”
白嬷嬷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听她说。
“哀家的兄长们,一个女儿都没有。”
萧太后慢慢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胤儿也没有个正经的表妹。哀家想着,从远房亲戚里挑一个,总比外头那些不知底的好。
正巧她父亲找上门来,把女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她容貌出众、性情温顺、知书达礼。哀家信了,禁不住她父亲的请求,允了。”
白嬷嬷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萧太后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无奈:“后来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你也看到了。她那父亲也是个不省心的,贪图赈灾银,被哀家兄长狠狠惩罚了一顿。若非看在同宗的份上,早就削去了官职。”
白嬷嬷轻声劝了一句:“太后息怒。”
萧太后摆了摆手,把茶盏放在桌上,靠在软枕上,语气懒懒的:“哀家不是气,哀家是觉得可笑。萧妃那个脑子,她还想借哀家的手给胤儿施压?她有什么能耐?
一个远房侄女,位份不过是妃,若不是因为哀家,在后宫里都排不上号。她倒好,成里想东想西,以为自己是哀家的亲侄女,可以在后宫里横着走。”
白嬷嬷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太后抬眼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白嬷嬷连忙敛了笑意,躬身道:“奴婢失礼了。”
“笑都笑了,装什么。”萧太后斜了她一眼,语气里倒没有真的责怪。
白嬷嬷抿了抿唇,斟酌着道:“奴婢是觉得,太后说话的样子,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萧太后愣了一下:“年轻时什么样子?”
“就是……看谁不顺眼,就直接说‘这人怎么这么蠢’。”白嬷嬷忍着笑,“当年在潜邸的时候,先帝身边有个姬妾,总爱在您面前显摆,您私底下就是这样说的。”
萧太后回想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板起脸来:“宫里要称位分,‘你’啊‘我’的,像什么样子。”
白嬷嬷连忙认错:“是,奴婢失言了。”
萧太后哼了一声,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萧太后又睁开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哀家有时候在想,胤儿若是能有个一儿半女,哀家也不至于在这后宫里跟这群人耗着。
把宫权交给高贵妃?哀家不放心。交给萧妃?那更不靠谱。可哀家这把年纪了,难道还攥着不放?”
白嬷嬷轻声道:“太后春秋鼎盛,哪里就老了。”
“你少拍马屁。”萧太后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哀家心里有数。高贵妃那个人,心思重,手腕也够,面上看着温婉贤淑,心里头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她想要什么,哀家不是不知道。可哀家偏不給她。后宫的权柄,交到不放心的人手里,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白嬷嬷点了点头,没有多嘴。
萧太后又说:“萧妃那头就更不用提了。又坏又蠢的人,哀家见一次烦一次。坏还能防,蠢是真没办法。
你不知道她哪天会做出什么事来,捅出什么篓子。”
白嬷嬷道:“太后的苦心,陛下都明白的。”
“明白有什么用?”萧太后叹了口气,“哀家这些年替他持后宫,不是怕累,是怕哪天哀家不在了,他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他没有皇后,没有太子,朝堂上那群人虎视眈眈,后宫里这群人不省心。哀家”
说到这里,萧太后忽然住了口。
她没有说下去。
殿内又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廊下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
慈宁宫外,远远传来几声爆竹响,是哪个宫里的太监宫女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听着就热闹。
白嬷嬷看着萧太后微微蹙起的眉头,轻声道:“太后,今儿个是正月初二,大喜的子,别想那些烦心事了。要不要让人去传个戏班子来,热闹热闹?”
萧太后摇了摇头:“不用了,哀家歇一会儿,你让御膳房中午备几个清淡的菜,就哀家一个人吃,不用摆大桌。”
“是。”
白嬷嬷转身要走,萧太后忽然又叫住她:“嬷嬷。”
白嬷嬷回过头。
萧太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了,你去吧。”
白嬷嬷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心里明白太后想说什么,却没有点破,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殿门关上,慈宁宫正殿里只剩萧太后一个人。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头顶那方描金绘彩的藻井,看了很久。
远处的爆竹声还在响,此起彼伏的。
新的一年才刚开始,可她已经觉得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萧太后闭上眼,让自己在这片刻的寂静里,歇一歇。
正月初二的慈宁宫,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火苗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