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自腊月中旬开始,京城一带便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一场比一场大,一场比一场猛。
到了腊月二十前后,天地间已经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路,哪里是屋顶。
山脚下的小院被厚厚的积雪包裹着,矮墙上堆着一掌深的雪,茅草屋顶的轮廓被雪抹得圆润,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小的雪丘。
齐野她们早早就囤好了过冬的东西。
这是她们在这山脚下小院过的第二个冬天。
去年这个时候,她们刚被赶出王府不久,手里什么都没有。
连过冬的柴火都是齐野一捆一捆从山上背回来的,吃了上顿愁下顿,冷得夜里缩在被窝里直发抖。
今年不一样了。
菜园子里最后一茬冬储菜,白露和冯嬷嬷赶在大雪封山前就收了,萝卜、白菜、土豆,满满当当堆在灶房角落,用草帘子盖着,能吃到开春。
地窖里还存了不少东西,夏天晒的豆角、茄子、蘑菇,秋天腌的酸菜、咸菜,整整齐齐码在陶罐里,够吃好一阵子。
肉食也比去年宽裕了许多。
鸡圈里的鸡已经繁衍到了十几只,母鸡们争气得很,每天都能收三四个鸡蛋,攒上十天半月,冯嬷嬷就拿一部分到镇上换些油盐。
家里养的鸡挑了最大最肥的宰了两只,收拾净,挂在灶房风口,天寒地冻的,肉冻得硬邦邦,放上一两个月都不会坏。
上次白露和冯嬷嬷从镇上回来时,还买了几斤五花肉和一副猪蹄,用盐腌了,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的,吃的时候切下一块,炖汤炒菜都香。
齐野穿着白姨娘亲手做的新袄子,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慢慢化成小水珠。
那袄子是月白色的面料,里子絮了厚厚一层棉花,是她跟冯嬷嬷去镇上买的,虽不是顶好的料子,却暖和得很。
白姨娘在领口和袖口处镶了一圈灰兔毛,毛茸茸的,衬得齐野的小脸越发白皙精致。
袄子的盘扣是白姨娘用同色的布条一一编出来的,编得细密匀称,盘成蝴蝶的形状,小巧玲珑,精致得不像自己家里做的。
“小姐,您穿这袄子真好看。”白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看见齐野站在廊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齐野低头看了看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娘做的,当然好看。”
白露把热水倒了,甩了甩手,抬头看了看天。
雪比早上小了些,但还在飘着,零零星星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凑到齐野跟前,笑嘻嘻地说:“小姐,咱们上山去看看吧?下了这么多天雪,山上肯定好玩。”
齐野看了她一眼:“上山做什么?天这么冷。”
“就是冷才好玩嘛。”
白露掰着手指头数,“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野兔,梅花脚印肯定特别多,雪地里一看就知道。
顺便堆个雪人,去年我不是堆了个雪人嘛,嬷嬷说像歪嘴葫芦,今年我肯定堆得比去年好。”
齐野被她逗笑了,想了想,点头道:“行,去看看。不过别走太远,雪深路滑,摔了可别哭。”
“我才不哭呢!”白露跺了跺脚,转身跑回屋里换鞋去了。
齐野回屋跟白姨娘说了一声。
白姨娘正坐在窗边做针线,听她说要上山,放下手里的活,替她把袄子的领口拢了拢,又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天冷,把这个带上,别冻着了。”
“娘,我不冷。”齐野把手炉推回去,“您自己用,我走一走就暖和了。”
白姨娘看着女儿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袄子,又看了看她红扑扑的脸蛋。
笑了笑,没有勉强,只叮嘱了几句“小心些”、“别走远”、“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齐野应了,拉着白露出了院门。
两个小姑娘沿着屋后的小径往山上走。
雪后的山林,像是换了一个世界。
平里灰扑扑的松树,此刻披上了厚厚的雪衣,枝条被压得低垂下来,偶尔有雪块从枝头坠落,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地上铺着一层松软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枯草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黄的草尖,在风里微微颤动。
远处的山峦被雪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白露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树枝,东戳戳西捅捅,看见什么都要大惊小怪一番。
“小姐快看!这是兔子的脚印吗?好小的脚!”
“小姐!那边有一串脚印,好大,是不是狐狸的?”
“小姐!这个雪好深,快到我膝盖了!”
齐野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应上一句。
她今天穿得厚实,脚上是白姨娘做的棉鞋,鞋底纳得很厚,踩在雪地里也不觉得冻脚。
新袄子暖和得很,风从领口灌不进来,走了一会儿身上就热乎乎的。
两个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设陷阱的那片林子。
齐野一个接一个检查过去。
第一个陷阱,被雪盖住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凹坑的形状。
她蹲下去扒开表层的雪,坑底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陷阱,也一样,盖面的树枝被雪压塌了,坑里积了些雪水,没有野兔的痕迹。
第三个陷阱,倒是有些动静,坑底有几灰色的兔毛,沾在坑壁的枯草上,但兔子不在了。
齐野仔细看了看,判断是野兔掉进来后又跳出去了,坑底的雪被蹬得乱七八糟,留下几个清晰的爪印。
白露蹲在坑边,嘟着嘴,一脸失望:“又没有啊。”
“冬天野兔都躲在窝里不出来,捕不到也正常。”
齐野站起身,把手上的雪拍掉,语气平淡,并不怎么在意,“有就加餐,没有就算了,家里又不是没吃的。”
白露想想也是,家里鸡圈的鸡够吃,地窖里的菜够吃,今天上山本来也不是为了打猎,就是出来玩玩的。
她的心情很快又好了起来,拉着齐野往前走,说要去找个开阔的地方堆雪人。
两个人穿过林子,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
这里的雪积得更厚,足有半尺深,平整得像一张铺开的白纸,还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白露兴奋地冲上去,在雪地里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又蹲下来团雪球。
团了一个小的,又团一个大的,把小的摞在大的上面,东捏捏西拍拍,忙得不亦乐乎。
齐野站在一旁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不像白露那样活泼,没有跟着一起堆雪人,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头太大了,小一点……眼睛呢?找两颗石子嵌上去。”
白露从雪地里扒拉出两颗差不多大小的褐色石子,小心翼翼地嵌进雪人的脸上。
又找了小树枝在中间当鼻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拍手:“好了!怎么样?”
齐野端详了一下那个雪人,上身大下身小,歪着脑袋,鼻子也歪,两只眼睛一高一低,说不出的滑稽。
她忍着笑,点了点头:“不错。”
白露自己看了看,也笑了:“是有点歪……不过比去年那个好看多了。”
她在雪人旁边又蹦又跳,闹了好一会儿,才被齐野拉着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白露忽然安静了。
齐野觉得奇怪,侧头看了她一眼。
白露低着头走路,两只手在袖子里,小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怎么了?”齐野问。
白露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小声说:“小姐,我在想,要是咱们一直住在这里,也挺好的吧?”
齐野看着她。
“虽然子苦了点,”
白露继续说,“但是有吃有喝,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心被骂被罚。姨娘身体也好了,嬷嬷做饭也好吃,还有小鸡……比在王府的时候好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感慨。
齐野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白露的肩膀:“会一直好的。”
白露抬起头,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漆黑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露出笑容,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两个人踩着积雪,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山下走。
雪还在下,零零星星的,落在她们的肩头、发顶,给月白色的袄子缀上了细碎的银白。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灶房的烟囱冒着浓浓的炊烟,屋里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
冯嬷嬷正在灶台前忙着,锅里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馋得白露一进门就直抽鼻子。
“嬷嬷,做什么好吃的了?”白露凑到灶台边,踮着脚尖往锅里看。
冯嬷嬷正在切葱花,头也没抬,笑骂道:“你这猴儿,鼻子倒灵。炖了只鸡,加了萝卜和蘑菇,炖了两个时辰了,正是时候。还有一锅杂粮饭,蒸了一碗鸡蛋羹,够不够?”
“够够够!”白露连连点头,馋得直咽口水。
齐野换了鞋,走进灶房,接过冯嬷嬷手里的菜刀,把她按在凳子上坐下:“嬷嬷,您歇着,我来切。”
冯嬷嬷哪里肯歇,又站起来,嘴里念叨着“小姐切菜伤着手怎么办”。
齐野已经拿起菜刀,三下五除二把葱花切好了,又去揭锅盖,拿长筷子戳了戳鸡肉,软烂脱骨,火候正好。
“可以吃了。”她说。
白露早就把碗筷摆好了,四个人的位置,整整齐齐。
白姨娘今晚精神好,也坐到灶房里来一起吃,身上披着一件厚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一家四口围坐在灶房的矮桌旁,桌上是一大锅萝卜炖鸡、一碗鸡蛋羹、一碟腌萝卜、一小筐杂粮馒头。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着,热气腾腾,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红的。
白露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
汤是金黄色的,飘着油花,萝卜炖得透明,鸡肉酥烂,蘑菇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满嘴鲜香。
齐野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白露大口大口地喝汤,看着冯嬷嬷给白姨娘夹菜。
看着娘亲嘴角那抹淡淡的弯弧,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平阳王府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那时候她们母女挤在碎玉轩那间阴冷的屋子里,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每天都要提防王氏的刁难和下人们的冷眼,没有一刻是安心的。
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子清苦,虽然住的是破院,穿的是粗布衣裳,可她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饭后,齐野帮着白露收了碗筷,把剩菜用瓦罐装好放进食橱里。
冯嬷嬷坐在灶台边烤火,手里拿着一把玉米叶,慢悠悠地编着什么。
“嬷嬷,今晚我跟娘睡。”齐野说。
冯嬷嬷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知道,小姐虽然平里看着沉稳老成,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偶尔也会想跟娘亲亲近亲近。
白姨娘已经洗漱好了,靠在床头看书,见齐野进来,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齐野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子是白露白天刚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和草的清香。
她把身子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侧过身,面朝娘亲。
白姨娘放下书,替她掖了掖被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娘,”齐野轻声说,“您气色好多了。”
“嗯,这些子吃得好了,睡得也好了,自然就养回来了。”白姨娘的声音柔柔的,像冬夜里的一炉炭火,不烫人,却暖到了骨子里。
齐野看着娘亲的脸。
烛光下,白姨娘的面容柔和而温婉,眉眼间那层被岁月和苦难磨出来的憔悴,已经在一天天消退,重新露出几分当年的清秀。
齐野有时候会觉得,娘亲其实很好看,比王府里那些锦衣华服的太太夫人都好看。
只是好看有什么用呢?好看的人,未必就能过上好子。
“娘,您说,咱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齐野问。
白姨娘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你想一直住在这里吗?”
齐野想了想,点了点头:“住在这里挺好的。没有坏人,没人欺负我们。吃的虽然简单,但是够吃。屋子虽然破,但是能住。娘在身边,嬷嬷和白露也在身边,这样就很好了。”
白姨娘听着女儿这番话,眼眶微微发酸。她的野儿,才十岁,就已经懂得什么是“够”、什么是“好”了。
在王府里活了八年,学会的不是争宠斗艳,不是攀比虚荣,而是知足和珍惜。
这个孩子,骨子里像她,又不全像她。
像她的是那份不争不抢的性子,不像她的是那份坚韧和果敢,她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女儿替她做了。
“野儿说得对。”白姨娘轻声说,“住在这里挺好的。娘也觉得好。”
齐野嘴角弯了弯,往娘亲身边靠了靠,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风呼呼地吹,偶尔有雪块从屋顶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
屋里炭盆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把冬夜的寒冷挡在了门外。
白姨娘等女儿睡着了,才慢慢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女儿熟睡的面容。
烛光映在小姑娘的脸上,那小脸精致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小嘴微微抿着,睡相安静而乖巧。
白姨娘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拂去女儿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好好睡。”她无声地说。
然后她吹灭了烛火,在女儿均匀的呼吸声中,慢慢闭上了眼。
菩提寺。
与山脚下小院的安逸相比,菩提寺这几的氛围明显忙碌了起来。
齐胤要回宫了。
眼看着就要过年,宫中事务繁多,年节的各项典礼、祭祀、朝贺,都需要他这个皇帝亲自出面。
他离宫大半年,朝堂上虽由萧太后坐镇,朝臣们不敢造次,可年末的诸多事务,终究需要他来决断。
再在这菩提寺住下去,怕是要耽误正事了。
收拾行装的命令是齐胤自己下的。
他坐在禅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对进来的庆公公说了一句“收拾收拾,这几该回去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庆公公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消息传开,随行的侍卫和太监们都忙碌起来。
清点随行物资,负责膳食的太监核对库房里的存余,随行的下人们收拾着陛下的衣物用具,整个菩提寺的后院比往热闹了许多。
庆公公站在廊下,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收拾库房。
“那几匹绸缎,仔细叠好,别压出褶子来。”
“茶具用软布包好,一件一件裹严实了,路上颠簸,碎了可没处补。”
“那些书,按原样装箱,别弄乱了顺序,陛下看书有讲究,乱了要找可费劲。”
他一边吩咐,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还有哪些东西没收拾。
忽然想起一个事,库房里还堆着不少吃食和用品,是之前从宫里带出来的,预备着陛下在寺里住着方便。
这些子养尊处优,吃穿用度都不缺,剩下的这些带着走嫌累赘,丢了吧又可惜。
庆公公想了想,转身往齐胤的禅房走去。
齐胤正坐在窗边练字。
他这几不知怎么的,心绪比前些子更平和了些,落笔也从容,写出来的字筋骨舒展,少了从前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多了几分温润含蓄。
庆公公在门口站定,没有进去,轻声唤了一句:“陛下。”
“进来。”齐胤没抬头,“什么事?”
庆公公走进禅房,躬身道:“陛下,奴才在收拾行装,库房里还剩了不少吃食和用品,几袋子米面,好些货,还有炭火、布匹什么的。
带走吧,多一车东西,路上麻烦。丢了吧,又实在可惜。陛下看怎么处置妥当?”
齐胤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庆公公。
那目光不冷,不厉,带着一种了然于的通透,看得庆公公心里头微微发虚,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这老奴,”齐胤笑骂了一句,“心眼就是多。”
庆公公被说中了心思,老脸微微一红,讪讪地笑了笑,不敢接话。
齐胤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送人也好,留着也罢,不必来问我。”
庆公公大喜,连忙躬身道:“是,奴才知道。多谢陛下体恤。”
他转身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
出了禅房,他立刻叫来两个随从,让他们去库房里把那些东西搬出来,又让人去找了几个大筐,把东西分类装好。
“动作快些,趁着天还没黑,咱们把这趟给送了。”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忍不住问了一句:“庆管事,送哪儿去啊?”
庆公公白了他一眼:“山脚下那座小院,你说送哪儿去?快去快去,别耽搁。”
两个随从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把东西装好。
庆公公自己也换了身厚实的衣裳,又让人找了一辆手推车,把几筐东西码在车上,用油布盖好,免得路上被雪打湿。
一行三人,推着车,踩着积雪,出了菩提寺的山门,顺着石阶往山下去了。
山脚下的小院,齐野正和白露在院子里扫雪。
说是扫雪,其实是白露在扫,齐野在旁边指挥。
白露拿着一把竹扫帚,东一下西一下地扫着,扫得不甚净,地上的雪被她扫得东一块西一块,反而比不扫时更难看了。
“你往左边扫……往右,不是那边,是那边……算了,你别扫了,越扫越乱。”
齐野叹了口气,从白露手里拿过扫帚,自己扫了起来。
她扫得快而整齐,先把积雪推到一边,再沿着院门口扫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来,扫完之后地面净净,露出底下的青石砖。
白露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手脚利落地扫雪,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小姐,您怎么什么都会啊。”
“看得多了就会了。”齐野把扫帚靠在墙边,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咕噜咕噜声。
她侧耳听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虚掩的院门。
门外,庆公公正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着几个大筐,上面盖着油布。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也都拎着东西,三个人站在雪地里,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是走了不短的路。
庆公公见门开了,抬起头,正对上齐野那双漆黑清亮的眼睛。
他笑呵呵地开口:“姑娘,我又来叨扰了。”
齐野连忙闪身让开,伸手要去接他手里的推车:“贵人快请进,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庆公公把推车推进院子,摆摆手道:“不进去了,不进去了,我们说几句话就走。姑娘,我这次来,是跟您道别的。”
齐野一愣:“道别?”
庆公公站在院子里,拍了拍肩上的雪,解释道:“我跟我们家爷,在菩提寺住了一阵子了,如今要回府了。年关将近,府里事情多,不能再待了。
临走之前,爷让我把一些用不到的东西给你们送过来,省得路上带着累赘,丢了又可惜。”
他说着,掀开推车上的油布,露出底下几口大筐。
齐野低头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第一口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袋子米面,白面、大米、小米,都是上好的成色,不比镇上粮铺里卖的那些差。
第二口筐里是货,香菇、木耳、贝、虾米,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的,闻着就有股鲜香味。
第三口筐里是冬的必需品,两匹厚实的棉布,一捆炭火,炭火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烧起来比普通木炭暖和得多。
角落里还有几样东西,用油纸包着,庆公公特意拿出来给她看,几个红彤彤的苹果,一包红枣,一小袋桂圆。
齐野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穷在闹市无人问。这是她从记事起就明白的道理。
在平阳王府的时候,她们母女住在碎玉轩,子过得拮据窘迫,府里的人见着她们绕着走,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被赶出来之后,更是无人问津,仿佛这世上本不存在齐野这个人。
可是这位贵人,素不相识,非亲非故,从那个雨夜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帮她们。
如今人家要走了,还惦记着她们母女有没有吃的、有没有穿的、冬天冷不冷。
这些东西,也许在贵人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可对她和娘亲来说,是雪中送炭,是寒冬里的暖阳,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更难得的是,贵人从不居高临下,从不施恩图报。
每次都是这样,客客气气的,轻描淡写的,像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齐野吸了吸鼻子,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裳,对着庆公公深深地行了一礼。
庆公公正要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见她行礼,连忙伸手去扶:“姑娘快起来,这可使不得”
齐野没有起身。
她弯着腰,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保持着这个姿势,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贵人大恩大德,齐野终不相忘。现虽处境窘迫,不能报答,终有一,定当衔草结环,报答恩人。”
庆公公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也才十岁的孩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领口镶着灰兔毛,衬得小脸白白净净。
跪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说话时带着喘,有些气息不足,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不卑不亢,不谄不媚。
受了恩惠,记得住。还了人情,还觉得不够。
临别之际,该道谢道谢,该承诺承诺,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庆公公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形形,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可像齐野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心里头泛起一阵暖意,不是热茶入喉的那种烫,是慢慢渗透、慢慢散开的那种暖。
他把手从齐野胳膊上收回来,没有再扶她,由着她把这一礼行完。
“姑娘快起来,地上凉。”庆公公等她站起身,才开口,声音比平轻了许多,“东西我给你搬屋里去,你进去说说,交代一下怎么存放。”
齐野没有让庆公公动手,自己弯腰去搬那几筐东西。
白露也从屋里跑出来帮忙,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几口大筐搬进了灶房。
冯嬷嬷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见灶房里多了这么多东西,愣了一愣,又见庆公公站在院子里,连忙上前行礼道谢。
她虽不知庆公公的真实身份,但看气度做派,也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管事,不敢怠慢。
庆公公摆了摆手,正要告辞,冯嬷嬷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了里屋。
齐野正蹲在灶房里整理那些东西,冯嬷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裹,递给她:“小姐,这东西,您替姨娘给那位管事。”
齐野接过包裹,掂了掂,不重,软软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姨娘做的。”冯嬷嬷压低声音,“姨娘说,那位管事是在贵人身边做事的,免不了四处奔波、上下走动。冬天冷,膝盖最受不得寒。她想着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多忙,虽说上次送了灵芝,那也是给贵人的,管事未必沾得上光。
于是她让白露去镇上买了三尺缎子,花了三两银子,自己裁了,亲手缝了一副护膝,送给那位管事。姨娘本来说等您有空再送上山,今儿人家正好来了,就托您转交吧。”
齐野听了,心里又是一暖。娘亲这个人,心细如发,谁对她好,她永远记在心里,总想着要回报。
三两银子,对她们来说不是小数目,够买很多斗米了。可娘亲舍得,因为她觉得值得。
齐野拿着包裹走到院子里,双手递给庆公公:“贵人,这个是我娘亲手做的,给您的。冬天冷,您在外头走动多,聊表心意,还请贵人收下。”
庆公公愣了一下,接过包裹,解开外面的蓝布,里面是一副深蓝色的护膝。
缎子的面料,颜色深沉稳重,不张扬,却看得出是好料子。
护膝做得很用心,里子絮了厚厚的棉花,摸上去又软又厚实,针脚细密扎实,边角收得整齐,没有一线头露在外面。
庆公公把护膝翻过来看了看,里衬的布料贴心地用了柔软的棉布,贴身戴着不会磨皮肤。
护膝的上沿和下沿都加了松紧带,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得太紧。
他捧着这副护膝,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宫里几十年,收过不少赏赐。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珍玩古董,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副护膝不一样。
它不贵重,不稀罕,甚至说不上精致,和宫里的针工局比起来,白姨娘的手艺只能算中等偏上。
可它是用心做的。
那细密的针脚里,藏着的是感激,是惦记,是一个可怜的妇人,在寒冬深夜里,借着昏黄的烛光,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
这副护膝,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庆公公把护膝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宝贝得很。
他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褶子都堆在了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和感动:“请姑娘替我转告夫人,这东西我收了,多谢夫人惦记。我这辈子没戴过这么好的护膝。”
齐野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头也觉得暖洋洋的。
庆公公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天冷了多加衣裳”、“那些吃食该晒的晒该收的收”、“炭火省着点烧能用一整个冬天”之类的话。
齐野一一应了。
“那我走了。”庆公公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不再耽搁,招呼两个随从,推着空车,转身往外走。
“贵人慢走。”齐野送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目送他们离开。
庆公公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齐野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看着那辆手推车的轮廓被雪幕模糊,看着最后一点人影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地之间。
她忽然想起庆公公方才说的那句话“我跟我们家爷,在菩提寺住了一阵子了,如今要回府了。”
回府。
贵人要走了。
她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白露在身后喊她,才回过神来。
“小姐,外面冷,快进来。”
“来了。”
齐野转身,合上院门,好门闩,走回了屋里。
灶房里,冯嬷嬷已经把锅里的饭菜又热了一遍,白姨娘从里屋出来,白露摆好了碗筷。
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位住在菩提寺的贵人,从此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他们之间本就素不相识,不过是她运气好,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善心人。
齐野坐下来,端着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粥是白米粥,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是庆公公今天送来的那些东西里的红枣和桂圆。
她喝着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那位主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是做什么的。
只知道他住在菩提寺,出手阔绰,身边有懂医术的先生,有管事有随从,排场不小,身份不低。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有人伸出了手,把她和娘亲从深渊里拉了上来。
这份恩情,她会记一辈子。
山路上,庆公公走得不快。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他也不拍,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
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见他怀里揣着那副护膝,一路上摸了又摸,忍不住笑他:“庆公公,您这是得了什么宝贝,摸了一路了。”
庆公也没回,笑骂道:“你们懂什么。这是宝贝,比金子还值钱的金不换。”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再问了。
庆公公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山脚下那座小院,已经看不见了。雪太大,把一切都遮住了。
模模糊糊的,只隐约能看见一点昏黄的灯光,从雪幕里透出来,像是黑暗中的一颗星。
风吹过来,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个清脆的声音在说什么,又似乎只是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庆公公站在风雪里,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清,却莫名其妙地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回寺里。明天一早,咱们还要赶路呢。”
三人的身影,渐渐被风雪吞没,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身后的小院里,灯火依旧。
白露在灶房里洗碗,冯嬷嬷在收拾灶台,白姨娘坐在里屋的床边,手里拿着针线,慢慢地缝着什么。
齐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转身堆出一个活泼的笑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属于十岁女孩的鲜活:“嬷嬷,今晚的红枣粥真好喝,明天再做一回吧!”
冯嬷嬷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笑意和宠溺:“行,小姐说喝,咱就喝。明天多放几颗枣,再撒把桂圆,熬得稠稠的,保准比今天还好喝。”
齐野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