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束。
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细碎的金沙。
商扶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温婉近在咫尺的脸。
她平躺着,枕着他的手臂,脸对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清澈,透亮,里面映着清晨稀薄的光。
她没睡。
或者说,没睡好。
他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能看见她眼睛里尚未褪去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早啊。”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轻轻拨动在安静的晨光里。
温婉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睫毛颤了颤,然后小声回应:
“早。”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也带着一丝……委屈?
商扶砚侧过身,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怎么?”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婉婉没睡好?”
温婉趴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丝质睡衣的布料。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暖烘烘的,像冬里的暖炉。
可她的心,却跳得像在打鼓。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他口传出来,带着嗡嗡的鼻音。
“是的,商扶砚,我没睡好。很紧张,一直醒着。”
她说了实话。
从被他搂进怀里那一刻起,她的神经就像绷紧的弦,一刻都没放松过。
身体僵硬,心跳如雷,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沉静的睡颜,一会儿是他坚实的膛,一会儿是他那句“都一样”。
她几乎没合眼。
商扶砚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他腔里震出来,带着愉悦的共鸣,震得她脸颊发麻。
“婉婉害羞了?”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温婉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晨光里,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面漾着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丝……了然。
好像她所有的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她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我、我没有……”她小声反驳,底气不足。
“没有?”商扶砚挑眉,手指很轻地,拨开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头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
“婉婉难道不是很期待……跟我一起睡觉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像在念一句蛊惑人心的咒语。
特别是“睡觉”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某种暧昧的、引人遐思的暗示。
温婉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她来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那些羞于启齿的期待?
“你、你怎么知道?”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拔高。
说完,她就后悔了。
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怎么这么傻?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商扶砚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婉婉那点小心思,”他慢悠悠地说,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都写在这儿呢。应该从你收拾行李开始,就在想睡衣该带什么款式。从你答应跟我一起来南市开始,就在想酒店房间怎么安排。从你昨晚在露台上叹气开始,就在想……我什么时候忙完。”
他说一句,温婉的脸就红一分。
说到最后,她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我、我没有……”她还想狡辩,可声音弱得连自己都不信。
“没有?”商扶砚看着她,眼神温柔,但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那昨晚是谁,做梦的时候,手不老实?”
他指的是她睡着时,摸他的事。
温婉的脸,瞬间烧得能煎鸡蛋了。
“我、我那是做梦!梦游!”她急声辩解,声音都带了哭腔。
“好,梦游。”商扶砚从善如流,没再逗她,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既然期待,为什么还紧张?一整晚没睡?”
温婉抿了抿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我以为……”她小声说,声音带着委屈,也带着一丝抱怨。
“会有一个过程。比如……你问我?或者,有个氛围之类的。可是你什么都没有,我一睁眼,你就在我边上,还、还搂着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越红。
“吓到了?”商扶砚问,声音柔和了些。
“嗯。”温婉点头,声音闷闷的。
“吓到了,还是惊吓。”
好像一切都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适应。
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搂进怀里,手掌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抚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是我不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觉得,既然你愿意嫁给我,这些都是很自然的过程。不需要太多心理建设,毕竟在同意嫁给我那一刻,心理建设就已经做好了。”
他顿了顿,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是我疏忽了,”他继续说,声音更柔和了。
“忘记了,婉婉还是个小女孩,会害羞,会紧张,会需要一点……仪式感。”
温婉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轻柔的安抚,心里那点委屈和慌乱,像被温水浸过,慢慢化开。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是啊,从她追上去,说“我同意”那一刻起,她就该知道,这场婚姻,不是过家家。
他要的,不是一个需要哄着、捧着、小心翼翼对待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能适应他节奏、能融入他生活的“妻子”。
是她自己,还陷在“小女孩”的角色里,没走出来。
“不怪你。”她在他怀里,小声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商扶砚抚着她背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他问。
“我说,不怪你。”温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但眼神很认真。
“是我自己……期待但是又没准备好。”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心里那点小小的勇气,又冒了出来。
她往他怀里,主动靠近了一些,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膛。
“下次……”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下次我会准备好的。”
商扶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这个主动靠近、小声说着“下次我会准备好”的女孩,心里那点冰封的角落,好像又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属于城市的苏醒声。
“那还要再睡一会儿吗?”商扶砚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头发。
“不睡了。”温婉摇头,从他怀里坐起来。
她确实睡不着了。一夜没睡,脑子有点昏沉,可精神却异常亢奋。
“那就起来吧,”商扶砚坐起身,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色。
“吃了早饭,去立购。”
“好。”温婉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穿着那套珠光缎的睡衣。轻薄的面料,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肌肤如玉。
她脸一热,赶紧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我去洗漱。”她低着头,快步走进浴室。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脸颊绯红,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可眼神……很亮。
像盛满了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早餐是送到房间的。
精致的西式早餐,摆满了餐桌。
可颂面包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
煎蛋是溏心的,用银质的餐具盛着,旁边配着烤蘑菇和圣女果。
鲜榨橙汁,现磨咖啡,还有一小碟新鲜的水果。
温婉小口吃着可颂,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对面的商扶砚。
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西装,深蓝色的,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他正低头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表情专注,侧脸线条在晨光下,利落得像刀削。
认真工作的男人,果然最有魅力。
温婉看得有点出神,连手里的可颂都忘了咬。
“看什么?”商扶砚突然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看你。”她小声说,脸又红了。
商扶砚看着她通红的耳,唇角弯了弯,收起电脑。
“吃好了吗?”他问。
“嗯,好了。”温婉点头,放下刀叉。
“走吧。”
南市最大的立购超市,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
车子停在超市专用停车场,商扶砚和温婉刚下车,就看见超市入口处,齐刷刷站了两排人。
左边一排,是超市各部门的主管,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右边一排,是超市的高层管理人员,西装革履,面带笑容。
站在最前面的,是超市的店长,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微胖,秃顶,但笑容可掬,看见商扶砚,立刻快步迎上来。
“商总,欢迎莅临指导!”店长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章店长。”商扶砚微微颔首,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商总,这位是……”章店长的目光落在商扶砚身边的温婉身上,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温氏集团采购总监,温婉,”商扶砚介绍,语气平静。
“今天来看看温氏产品的销售情况。”
“温总监,您好您好!”章店长立刻转向温婉,脸上堆起更加灿烂的笑容,伸出手。
“久仰大名!我是立购南市一店的店长,章德发。您叫我老章就行!”
温婉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章店长,你好。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章德发连连摆手,侧身让开。
“商总,温总监,里面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简单汇报一下工作。”
“嗯。”商扶砚应了一声,率先往里走。
温婉跟在他身后,能明显感觉到,周围那些主管和高管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不,准确地说,是聚焦在商扶砚身上。
那目光,有敬畏,有崇拜,有紧张,有……惧怕。
在沪市,在商氏集团,那些人看商扶砚的眼神,也是这样的。
这是属于他的气场。
一种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气场。
而她,走在他身边,好像也沾了点光。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几十个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商扶砚坐在主位,温婉坐在他左手边。店长和其他高管,依次坐在下首。
投影仪已经打开,屏幕上显示着超市的LOGO和“工作汇报”四个大字。
“商总,温总监,”章德发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首先,我代表立购南市一店全体同仁,欢迎商总和温总监莅临指导。下面,我简单汇报一下超市近期的工作情况……”
他汇报得很详细,从销售额、客流量、毛利率,到损耗控制、人员管理、客户服务,面面俱到。数据翔实,条理清晰,看得出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汇报到一半,他特意切换到一页PPT,上面是温氏产品的销售数据。
“这是温氏产品在我们店的销售情况,”章德发指着屏幕上的柱状图,语气恭敬。
“自从温氏产品升级后投放以来,销售额稳步增长,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五,客户反馈也很好。目前,温氏的产品,都摆放在我们店的黄金位置,A类货架,端头,地堆,都有陈列。我们还安排了专门的导购,对温氏产品进行重点推荐。”
他说着,看向温婉,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温总监,您看,这是具体的陈列照片。”
他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几张照片。都是超市的实拍,温氏的产品,确实摆放在最显眼、客流最大的位置。
包装精致,陈列整齐,灯光打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就很有购买欲。
温婉看着那些照片,心里那点小小的骄傲,又冒了出来。
这是她的产品。
是她亲自选品,亲自盯着升级,亲自谈下投放渠道的产品。
现在,它们被摆放在南市最高端的超市里,被精心陈列,被重点推荐。
这种感觉,很好。
“不错。”她点头,声音平静,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章德发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都是商总领导有方,温总监产品做得好!”他连忙拍马屁。
商扶砚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汇报结束,章德发站起身。
“商总,温总监,我亲自带二位去卖场看看?”
“嗯。”商扶砚起身。
卖场里,客流如织。
虽然是工作,但立购的客户群,以高收入人群和家庭主妇为主,这个时间点,人并不少。
章德发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从生鲜区到食品区,从用百货到高端进口商品,如数家珍。
走到食品区,他特意在一排货架前停下。
“温总监,您看,这就是温氏产品的陈列区。”
温婉看过去。
一整排的货架,从顶到底,全部是温氏的产品。不同口味,不同规格,整齐排列。
货架上方,挂着醒目的POP海报,上面是温氏新品的宣传图,还有“限时优惠”的标识。
货架旁边,是一个地堆,堆成金字塔的形状,很抢眼。
地堆旁边,还站着一名穿着超市制服的导购,正在向一位顾客介绍产品。
一切,都无可挑剔。
“谢谢章店长,”温婉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你们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德发连连摆手。
“温总监的产品好,我们自然要重点推。商总交代过的事,我们一定办好!”
他说着,偷偷瞟了眼走在温婉身边的商扶砚。
商扶砚没说话,只是看着货架上的产品,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
巡视完卖场,又去看了后台仓库,看了生鲜加工间,看了收银线。一圈下来,已经快中午了。
走出超市,阳光有些刺眼。
温婉抬手挡了挡,眯了眯眼。
“觉得怎么样?”商扶砚问,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温婉放下手,转头看着他。
“我觉得,”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接下来的超市,都不用去看了。”
“哦?”商扶砚挑眉,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啊。”温婉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也带着一丝释然。
“你看,有你在,我的产品都是摆在最好的位置,最好的陈列,最好的推荐。如果销售不好,那肯定是产品本身的问题,是口味需要提升,是包装需要改进,是定位需要调整。”
她顿了顿,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商总,我感觉……我可以躺平了。”
她说得很认真,很坦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有他这座山在,有他铺好的路,有他安排的人,她好像真的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躺平。
这个词,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商扶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躺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婉婉,躺平有点难。”
“为什么?”温婉问,眼睛眨了眨。
“因为,”商扶砚看着她,眼神深邃,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你继母和她儿子,还没解决。赶走了他们,那婉婉……确实可以躺平了。”
温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是啊,宋川和周丽华。
那对母子,像两刺,扎在温氏,也扎在她心里。
只要他们还在,她就不可能真正“躺平”。
“可是宋川很难搞的,”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求助。
“他和他妈,在温氏经营了这么多年,基很深。爷爷虽然现在护着我,可宋川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孙子。”
她说的是实话。
宋川很难搞。
他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阴狠狡诈。他在温氏这么多年,拉拢了不少人,也掌握了不少实权。
想动他,没那么容易。
“商总要帮我啊。”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可眼神里,却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她知道,他能帮她。
就像他帮她解决陈建明一样,就像他借她厉行一样,就像他带她来南市、让她的产品摆上最好的货架一样。
他总能帮她。
商扶砚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的样子,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帮你。”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像在许下一个承诺。
“放心。”
两个字,像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温婉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安和忐忑。
“嗯。”她用力点头。
温婉看着那影子,心里那点小小的、关于“躺平”的幻想,又悄悄冒了出来。
也许,等赶走了宋川和周丽华,等她在温氏彻底站稳脚跟,等她和商扶砚的“协议婚姻”变成真正的婚姻……
她真的可以,躺在他这座大山下,舒舒服服地,过她的小子。
想想,就觉得很美。
她忍不住,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