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行入职温氏的第三天,整个市场部就变了个样。
上午九点整,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系着同色系的领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准时出现在市场部办公室门口。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立。”
办公室里正在吃早餐的、刷手机的、闲聊的,全都一愣,然后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嘴里还叼着包子的赶紧咽下去,手里拿着豆浆的赶紧藏到身后。
厉行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走到办公区中央。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平稳,清晰。
“上班时间,禁止在工位吃早餐。早餐必须在九点前解决,带到公司的,请到茶水间吃完,收拾净再回工位。工位要保持整洁,文件、资料摆放有序,私人用品请收纳好。我每天会检查,不合格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绩效,第三次,走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明显凌乱的桌子。
“数据岗,”他看向角落里几个负责数据的员工。
“每天上午十点前,将前一天的销售额、毛利额、损耗,全部做成表格,打印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表格模板我已经发到工作群里,照着做。
我要看到具体数据,环比、同比、完成率,一个都不能少。”
那几个数据岗的员工连忙点头,脸色有点发白。
“市场投放岗,”厉行转向另一边。
“把所有在投商品的清单整理出来,包括商品名称、规格、保质期、在哪些商超投放、企业信息。同样,今天下班前,放到我桌上。”
“业务岗”他看向几个平时总坐在办公室、很少出去的业务员。
“从明天起,轮流出差,巡视各自负责区域的商超。我要看到现场照片,陈列情况,客流量,竞品信息。不要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空想。市场是跑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厉行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建明留下的那间空办公室上,停了停,然后收回视线。
“好了,”他说。
“开始工作。”
他转身,走进那间空办公室,“砰”一声关上门。
门一关,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我的天……这也太狠了吧……”
“上班不能吃早餐?我早上起不来啊……”
“数据还要打印?电子版不行吗?”
“出差?我孩子还小,出什么差啊……”
抱怨归抱怨,可没人敢大声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新来的厉主管,是温总监亲自招来的,专业背景硬得很。而且看这架势,绝对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惹不起。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市场部的人全都绷紧了弦。
早上九点前,办公室里再也看不到豆浆油条包子,全都规规矩矩坐在工位上,要么看资料,要么打电话。
工位收拾得整整齐齐,文件归类,杂物收纳,连鼠标垫都摆得端端正正。
数据岗的人天天加班,对着电脑做表格,算数据,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错。
市场投放岗的人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合同、清单都找出来,一份一份整理,录入电脑。
出差巡视岗的人更惨,第二天就开始收拾行李,拿着公司给的差旅费,奔赴各自的“战场”。
虽然不情愿,可没人敢说不去。
整个市场部,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温婉坐在自己的总监办公室里,看着厉行每天送来的报告,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又冒了出来。
报告很详细,很规范。销售额、毛利额、损耗,用不同的颜色标出,环比、同比、完成率,一目了然。
哪个产品销售下降,下降原因是什么——是竞品冲击,是陈列位置不好,是促销力度不够,还是产品本身有问题——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每天要做的,就是翻开报告,看看那些用红色标出的下降数据,再看看后面附上的原因分析。
如果觉得分析得对,就签个字,让下面的人去调整。
如果觉得有问题,就打个电话给厉行,问清楚。
简单,高效,省心。
她终于明白,商扶砚说的“一个真正的领导者,不需要懂那些术语,不需要自己做数据”是什么意思了。
花钱请人,就是让他们来这些事的。领导者要做的,是看结果,是判断,是决策。
她看着那份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报告,忍不住感叹:
“果然,工资高,能力就是强。”
厉行的工资,是商氏付的,具体多少她不知道,但肯定比她这个总监高得多。可这笔钱,花得值。
太值了。
一周后,厉行召集市场部开会,温婉和采购部、财务部、人事部、运营部的几个主管也参加了。
会议在温氏最大的会议室举行。厉行站在投影幕布前,西装笔挺,神色严肃。他打开PPT,开始讲接下来新品的投放流程。
“新品上市,分五个阶段,”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第一阶段,市场调研。目标客户是谁?竞品有哪些?定价区间是多少?这些,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
他切换幻灯片,上面是详细的调研表格和时间节点。
“第二阶段,产品定位和包装设计。定位要精准,包装要符合目标客户的审美。设计稿出来后,必须做小范围测试,收集反馈,修改,再测试。这个阶段,预留两个月。”
“第三阶段,生产备货。据市场调研和测试结果,确定生产数量。质量控制必须严格,不能有任何瑕疵。这个阶段,预留一个半月。”
“第四阶段,渠道投放。立购是我们的主渠道,但也要开发其他高端商超、精品店、线上平台。投放前,必须和渠道方沟通好陈列位置、促销活动、导购培训。这个阶段,预留一个月。”
“第五阶段,上市后跟踪。销售数据每天跟进,客户反馈每周收集,问题及时处理。这个阶段,持续到产品生命周期结束。”
他讲得很细,每个阶段要做什么,谁负责,什么时间完成,遇到问题怎么解决,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PPT做得简洁美观,数据翔实,逻辑严密,一看就是专业水准。
温婉坐在下面听着,心里那点小小的佩服,又变成了大大的佩服。
她以前也开过会,可都是下面的人汇报,她听着,偶尔问两句,大部分时间在走神。
可厉行这个会,开得让她……想认真听,而且能听懂。
不光她,下面其他部门的主管,也都听得很认真。
有人在做笔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小声讨论。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结束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脸上都带着一种“终于有方向了”的释然。
温婉站起身,走到厉行面前,朝他伸出手。
“厉主管,辛苦了。”
厉行握住她的手,微微欠身:“应该的,温总监。”
他的手很燥,很有力,握手的姿势很标准,带着职业化的礼貌和距离。
温婉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工资是商氏付的”而产生的小心翼翼,更加坚定了。
她开始觉得,厉行是个很专业、很靠谱的下属,值得信任,也值得尊重。
消息自然传到了温老爷子耳朵里。
他特意晚上把温婉叫到书房,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婉婉,这个厉行,是你招的?”
“是,”温婉点头。
“不错,”温老爷子拍着桌子,连连点头。
“眼光不错。这个厉行,是个做事的人。市场部让他这么一整顿,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他看着温婉,眼神里满是欣慰。
“你现在,有点总监的样子了。知道用人,知道放权,知道抓大放小。很好,很好。”
温婉低着头,心里那点小小的骄傲,又变成了大大的骄傲。
爷爷夸她了。
不是夸她“有出息”,是夸她“有眼光”,夸她“有总监的样子”。
这是对她能力的认可,对她位置的认可。
她抬起头,对爷爷笑了笑。
“谢谢爷爷,我会继续努力的。”
“嗯,”温老爷子点头。
话锋一转,“宋川那边,现在主要负责什么?”
温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宋副总监……”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他现在负责采购部的常事务,工作都按流程走,没什么问题。”
她说的是实话。
自从厉行来了,市场部的事不用她心,采购部的事,她也慢慢上了手。
她让厉行把采购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标准化,透明化,该谁签字谁签字,该谁负责谁负责。
宋川虽然还是副总监,可权力被架空了,现在每天的,就是审核一些无关紧要的采购单,参加一些不痛不痒的会议,像个摆设。
温老爷子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长大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感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知道怎么管人了。可婉婉,宋川毕竟是……你后妈的儿子。多留点心。”
“我知道,爷爷。”温婉点头,语气很恭敬,但眼神很坚定。
她知道爷爷的意思。
可她不打算动宋川。
至少现在不。
她要的,不是把宋川赶出温氏,而是让他知道,在这个公司,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子一天天过,温婉在温氏的位置,越来越稳。
她每天的工作,就像商扶砚说的那样——看报表,抓重点,下决策。具体的事,有厉行,有其他部门的主管,她不需要亲力亲为。
她开始有时间,去思考更长远的规划。
比如,全国市场巡视。
沪市的立购投放很成功,销售额节节攀升。
她想着,她要出去看看,看看自家商品在每个城市现场的销售情况。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厉行。厉行很支持。
一切准备就绪,温婉决定先去南市一趟,看看现场,和当地的店长、导购沟通,了解一线的情况。
这是她第一次以“总监”的身份出差,心里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
她拿起手机,找到商扶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很快接通,商扶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低沉,平稳,像是在工作。
“商扶砚,”温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要出差一个星期,打算去南市看看温氏的几款新品在南市的立购销售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哪天去?”商扶砚问。
“打算明天去。”温婉说,手心有点冒汗。
“我跟你一起去。”商扶砚说。
温婉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也跟我一起?”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嗯,”商扶砚应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逗弄。
“刚好我巡视一下南市的立购。”
温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也要去?
跟她一起?
去南市?
一个星期?
“好、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结巴。
“那……那开车还是坐飞机?”
“坐飞机吧。”商扶砚说,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看什么文件。
“哦……”温婉应了一声,脑子里还有点懵,下意识地问关键问题。
“那你住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羽毛轻轻扫过耳膜。
“当然跟女朋友一起住啊。”商扶砚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戏谑。
温婉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可、可、可……”她“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个所以然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跟女朋友一起住?
他说的“女朋友”,不就是她吗?
可他们虽然是“男女朋友”,虽然是“未婚夫妻”,虽然接过吻,可还是没那么亲昵到住一起。
怎么能……一起住?
“怎么?”商扶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温总监怕我?”
“不、不是的!”温婉立刻否认,声音又急又响。
“就是……紧张。”
她说的是实话。
紧张,很紧张。
一想到要和他一起出差,一起坐飞机,一起……住,她的心跳就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电话那头的商扶砚笑出声,笑声低沉,愉悦。
“婉婉在想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
“没、没想什么啊!”温婉的脸更红了,简直要烧起来。
“我就是……就是问问。那你明天几点?在哪?”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温家接你。”商扶砚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机票我让林薇订好,酒店也订好。你带好换洗衣物和个人用品就行。”
“哦……好。”温婉点头,脑子还是懵的。
“那先这样,”商扶砚说。
“我还有会要开。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温婉还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天,九点,他来接她。
一起,去南市。
一个星期。
还要……一起住。
她的脸,又烧了起来。
她抬手捂住脸,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紧张,期待,害怕,兴奋,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想,她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对商扶砚,她好像……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了。
而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好像……正在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她,好像……并不想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