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陆深走出图书馆时,晚风已带上了初秋的凉意。
校园主道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投下暖黄的光圈。远处场传来军训新生拉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成模糊的音节。他戴上无线耳机,点开一个全英文的技术播客,声音调大到足够隔绝世界。
这是他的常。
从图书馆到博士生公寓步行需要十五分钟。他走得不快,黑色双肩包松松地挎在肩上,里面装着那本厚厚的《Advanced Algorithms》。路过篮球场时,几个穿着球衣的男生正激烈对抗,有人投进一个三分球,欢呼声炸开。
陆深目不斜视地走过。
“陆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脚步未停,直到陈默追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又被陆深不动声色地避开。
“又泡图书馆?”陈默毫不在意,笑嘻嘻地跟上他的步伐,“我说你也太拼了吧,开学第二天就这么卷,还给不给我们活路了?”
陆深摘下一边耳机:“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啊?”陈默夸张地叹气,“咱们好歹室友一场,你对我能不能热情点?哪怕就一点点。”
“……”
“算了算了,”陈默摆摆手,“说正事,老徐让我问你,下个月的ACM选拔赛你参不参加?秦枫那组已经报名了,就等着跟你再比一次呢。”
“没兴趣。”陆深重新戴上耳机。
“别啊!”陈默拦住他,“秦枫那小子去年输给你后就一直憋着劲儿,你要是不去,他还以为你怕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陆深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让开。”
陈默悻悻地让开道,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小声嘀咕:“真是块石头……”
陆深听见了,但没回头。
石头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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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生公寓是两人间,条件比本科生宿舍好很多。陆深刷卡进门时,室友周正还没回来——这位材料系的博士师兄最近天天泡实验室,据说在做某种新型电池的研发。
房间很整洁,甚至可以说过于整洁了。陆深的书桌靠窗,上面除了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一个机械键盘、一个黑色马克杯外,没有任何杂物。床铺铺得像军营,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
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准备去洗澡。
脱外套时,手指触碰到口袋里一个硬物。他顿了顿,掏出来——是那个牛皮纸笔记本。
居然带出来了。
陆深皱眉。他明明记得自己把它放回窗台了,什么时候塞进口袋的?大概是收拾东西时顺手……
他捏着笔记本站了几秒,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白的光照亮了封面。牛皮纸的纹理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边缘磨损处露出底层的纤维。很普通的笔记本,书店十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
但他的手指还是翻开了扉页。
“世界是喧嚣的孤岛,愿你在此找到回音。”
字迹很秀气,笔画却很有力。那句“孤岛”像一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想起傍晚那个女生。
中文系新生,叫什么来着……林浅。对,林浅。她抱着那本旧词集的样子很小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说话声音很轻,看人时眼睛很专注,左侧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
和那些试图接近他的女生不太一样。她没有刻意找话题,没有掩饰紧张,甚至在他递还书后明显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然后迫不及待要离开。
陆深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前面十几页已经写满了,是记。他的目光扫过几行,又立刻合上。
窥探别人的隐私不是他的习惯。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角,起身去洗澡。热水冲刷身体时,那句“孤岛”却像代码里的bug,顽固地在他脑海里循环。
孤独吗?
也许吧。
但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学跳级、初中参加竞赛、高中被保送开始,他就习惯了走在别人前面,习惯了一个人。父母说这是“天才的代价”,老师说他“生来就该做孤勇者”。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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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第二天是周三。
陆深早上有两节《机器学习导论》,下午原本计划去实验室。但路过图书馆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七楼东侧的那个角落。
窗台。
笔记本的主人会不会回去找?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理性的思维覆盖:如果对方真的着急,应该会去失物招领处。他没必要特意送回去。
然而三分钟后,他还是刷卡进了图书馆。
工作早上的七楼几乎没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老旧的地毯上投下斑马纹般的光影。陆深走到窗边——折叠椅还在,薄荷还在,窗台上空无一物。
果然没来。
他正要离开,目光却落在书架底层。那里靠着一本《南唐二主词校注》,正是昨天林浅翻看的那本。书脊朝外,摆放的位置很随意,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陆深蹲下身,抽出书。
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飘落下来。
他捡起来。纸上用同样的秀气字迹写着: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本,请把它留在窗台。谢谢你。——林浅”
便签贴在扉页内侧,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陆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他没有立刻离开。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有些叶子开始泛黄,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这个角落一如既往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陆深从背包侧袋里取出那个笔记本。
放在窗台上,还是……?
他想起昨天林浅说“下次来如果它还在的话”时的表情。有点期待,又有点不确定。像是习惯了“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的人,小心翼翼释放出一点点期待。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笔记本。
不是偷看。他只是想确认失主信息,他对自己说。
前面十几页确实是记,记录的大多是高中生活的碎片:模拟考的压力、食堂难吃的菜、外婆做的桂花糕、读到某本书的感想……文字净细腻,偶尔会摘抄诗句。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安静的观察,像她本人一样。
陆深跳过了这些私密内容,直接翻到最新的一页。
昨晚写的那段:
“9月3,晴。找到了外婆说的角落。书还在,薄荷也在。和一个很安静的学长分享了那片阳光。他说,那个位置现在也很安静。”
“很安静的学长”。
这个形容让陆深的手指顿了顿。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是空白页。笔记本还有大半没用完。
台灯的光照在空白的横线上,像等待输入的代码行。陆深盯着那片空白,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母亲把他关在书房里,指着满墙的奖状说:“你不需要朋友,陆深。你需要的是保持专注。”
那时他十岁,刚拿到全国小学生信息学竞赛一等奖。
从此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代码、算法、永无止境的“下一个目标”。与人交流成了不必要的消耗,情感成了需要屏蔽的扰项。
可是……
笔筒里着一支黑色中性笔。陆深抽出来,笔身在指尖转了一圈。
回音。
那个女生在寻找回音。
而他,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突然想发出一点声音。
哪怕只有一次。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久到楼下传来学生们下课的笑闹声。
最后,他写下:
“孤岛或许能听见彼此的海浪。”
没有署名,没有期。只是这样一句话,写在那段记的下面。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窗台的正中央,用那本《南唐二主词校注》压住一角。
做完这一切,他像完成了某个仪式,拿起背包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角落重归寂静,只有阳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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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林浅上午是《中国文学史》和《大学英语》。大课教室里坐满了人,教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有些失真。她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认真记笔记。
苏晓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在笔记本上画小人。
“浅浅,”课间休息时,苏晓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更多陆深的消息。”
林浅正在整理上一页的笔记,闻言笔尖一顿:“嗯?”
“他家真的不简单。父亲是科技公司创始人,母亲是投行高管,典型的高知精英家庭。”苏晓说得眉飞色舞,“而且他高中是直接从高一跳到高三,竞赛保送进的A大。听说MIT都给他发过offer,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浅打断她。
苏晓一愣:“你不是对他感兴趣吗?”
“我只是碰巧遇到他借书。”林浅合上笔记本,“没有别的意思。”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苏晓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不过说真的,那种人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看看就好,千万别动心,会受伤的。”
林浅没接话。她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
是啊,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来自南方小城,父母离异后各自组建家庭,她是跟着外婆长大的。考上A大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奇迹,她需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拿到奖学金,找到好工作,让外婆安享晚年。
至于那些光鲜亮丽的人……远观就好。
下午没课。林浅在食堂匆匆吃过午饭,还是决定去一趟图书馆。
她需要确认笔记本是否还在。
电梯上行时,她的心跳莫名加快。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期待笔记本被人发现并归还,又害怕它真的不见了。那里面记录了她整个高三的心路历程,是她最私密的精神世界。
七楼到了。
走廊依旧安静。林浅放轻脚步,走到东侧角落。
阳光正好。薄荷在窗台上舒展叶片,折叠椅空着。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笔记本在!
不只在。它的上面还压着那本《南唐二主词校注》,摆放的位置很端正,像被人精心放置过。
林浅快步走过去,拿起笔记本。
入手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她翻开,直接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
然后她僵住了。
在那段记的下面,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
黑色中性笔,字体瘦劲有力,带着明显的男性特征:
“孤岛或许能听见彼此的海浪。”
海浪……
回音……
林浅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反复看着这行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迹已经完全了,应该是昨天或今天早上写的。
是谁?
图书馆管理员?其他常来这个角落的学生?还是……他?
陆深的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她按了下去。不可能。他看起来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况且他有什么理由回复一个陌生人的记?
但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林浅抱着笔记本,在折叠椅上坐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这个回复是什么意思?是善意的安慰,还是随手的玩笑?写这句话的人,看到了她前面所有的记吗?
太多问题涌上来,让她一时不知所措。
她盯着那句“孤岛或许能听见彼此的海浪”,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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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该写什么?
谢谢你的回复?询问你是谁?还是继续诉说?
林浅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她在那句话的下面空了一行,然后写道:
“海浪需要多远的距离才能传递到另一座岛?”
写完后,她看着两行字并排躺在纸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对话很奇妙。
两个陌生人,通过一本遗落的笔记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交换着关于孤独的隐喻。
她把笔记本放回窗台,依旧用那本词集压好。起身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薄荷、旧书架、窗台上静静躺着的笔记本。
这个角落好像有了新的意义。
走出图书馆,林浅收到外婆发来的微信:“浅浅,新学校还适应吗?记得按时吃饭,晚上别熬夜。”
她站在台阶上,打下回复:“外婆,我很好。今天去图书馆了,你常说的那个角落还在。我好像……交到了一个朋友。”
发送。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秋高远的天空。
朋友吗?
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匿名的、可能再也不会回复的笔友。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晚上社团招新大会,一起去呗!据说街舞社的社长超帅!”
林浅笑了笑,回复:“好。”
她走下台阶,汇入熙攘的人流。图书馆在她身后静静矗立,七楼东侧的窗边,阳光正缓慢爬过那本牛皮纸笔记本。
而在校园的另一端,计算机系的实验楼里,陆深刚刚结束一场小组讨论。
“陆深,这个算法优化你怎么看?”秦枫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
陆深扫了一眼代码:“第三十七行,时间复杂度可以降到O(n log n)。”
“怎么降?”
“用分治思想重构。”陆深说完,拿起自己的东西,“我还有事,先走。”
“喂——”秦枫的声音被关在门后。
陆深走下楼梯,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这个时间图书馆应该还开着。
去吗?
他站在实验楼门口,晚风吹动他的衣角。
最后,他还是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不是特意要去。只是……今天还没有完成预定的阅读计划。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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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陆深会看到林浅的回复吗?这种隐秘的对话会持续多久?现实中的两人何时会再次相遇?当匿名对话越来越深入,现实中的距离又将如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