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盯着那道疤痕。
他的右手食指——内侧——第二指节到第一指节之间——那条线状的疤痕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从浅粉色到暗红色——现在已经接近了一种近似于暗褐色的颜色——像是有人用一烧红的铁丝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烫下去——一点一点地——把一个属于过去的伤口重新刻进他现在的身体里。
他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周墩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砚子你怎么了”他都没有听到。
久到老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然后又低下头假装喝水。
久到客厅里的空气都变得像凝固了一样——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尸族的嘶吼——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原来——这是轮回的标记。
每一次轮回——这道伤疤都会重新出现。
像一个签名。
像一枚印章。
像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试炼场——在他的身体上盖的一个戳——告诉他——你不是第一次来——你已经来过了——来过了99次——每一次你都带着同样的伤疤——每一次你都假装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然后每一次你都会在某个时刻看着它——像现在这样——半天说不出话。
99次。
他真的轮回了99次。
不是猜测。不是纸条上的文字。不是晶核里闪过的模糊画面。
是他的身体——他的皮肤——他的疤痕——在替他记住这件事。
他的嘴张了一下。
想说什么。
但嘴唇只是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喉咙里有一块石头堵在那里——把所有的音节都挡了回去。
苏晚卿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茶几上端起了周墩之前倒的那杯温水——杯子上还残留着老郑手上蹭过去的灰尘——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杯沿——然后递到了林砚面前。
“先喝口水。”
林砚接过去。
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那种被她握过之后残留在杯子上的冰凉触感——像是一细小的针——扎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喝了一口。
温的。
但那股温度经过他的食道进入胃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内脏是凉的——整个人是凉的——那种凉不是体温上的——是意识层面的——是“我TM竟然真的活了一百辈子但每辈子结尾都是亲手了同一个人”之后产生的灵魂级别的——凉。
苏晚卿看了他一秒钟。
然后她轻声说——
“别想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清冷的质感——但“别想了”这三个字的尾音——往下沉了一点——像是一颗石子沉入水底前最后荡出的一圈波纹——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不知该归类为心疼还是无奈的温度。
“先修炼。时间不多了。”
她说“时间不多了”的时候——语气和之前所有的话都不同——不是一个“普通幸存者”在说“天快亮了丧尸会更多”的那种焦虑——而是一种更宏观的、像是站在整个轮回的时间线上往下俯瞰的——紧迫。
时间不多了。
第100次轮回。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失败——整个世界——包括他自己——都会彻底毁灭。
林砚把杯子放下。
他看着苏晚卿——她的眼睛里那种亮了起来的光还在——但她没有再多说——就像一个已经等了一千年的人——不差这几分钟的解释。
她说得对。
不是现在。
现在——修炼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淬体五层。在上一世花了他三个月。在这一世只用了不到一个晚上。但还不够。远远不够。末世的第一波尸——按照上一世的记忆——会在天亮之后的第三天到来——到时候尸族的数量会从零星出没变成成群结队——而且第一波尸里会出现进化型尸族——那种速度和力量都比普通尸族高一个等级的变异体——淬体五层对付普通尸族绰绰有余——但进化型——至少需要淬体七层才能稳压。
他需要更快。
更快地变强。
林砚把砍刀放在了身边的地板上——刀刃朝外——随时可以拿起来。然后他在客厅的空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双手结印。手指交叉。拇指尖相抵。
这是破厄诀的标准起手式——上一世他在一个废弃的军事基地里的地下密室中找到的功法——刻在一块玉简上——玉简的材质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矿物——上面的文字也不是这个世界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但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能读懂——像是那些文字本来就是写给他的。
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他能读懂。
因为那个功法——大概率是他自己写的。
上古农耕神林砚——在设计轮回试炼场的时候——给自己留的后手。
破厄诀的运行路线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灵力从气海出发——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分两路——左入手厥阴心包经——右入手少阳三焦经——在双臂的经脉中完成一次循环——然后汇合于百会——再沿督脉下行——回到气海——一个完整的大周天。
他闭上了眼。
灵力开始运转。
第一个周天——三十秒。灵力在经脉中像一条银白色的鱼——游过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条河流——流速平稳——温度适中——没有任何波动。
第二个周天——二十五秒。速度快了。灵力在经脉拐弯的节点处不再像之前那样有一个减速的停顿——而是像一辆经过了无数次漂移训练的赛车——在弯角处侧滑——但不减速——完美地划过每一个曲线。
第三个周天。
第四个。
第五个。
速度越来越快——灵力的流量越来越大——每一个周天都在拓宽经脉的承载上限——就像一条河反复涨水——河床在每一次洪水中被冲刷得更深更宽——等到第十个周天完成的时候——他的经脉已经比淬体五层刚突破时宽了将近一倍。
但他没有停。
口袋里——还有之前取出的五颗晶核——包括那颗从花格子睡衣尸族身上取出的、比其他几颗更亮的那一颗。
他把五颗晶核都攥在了左手的掌心里。
五颗晶核同时释放能量——通过劳宫——涌入了他的经脉——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的灵力洪流——像是有人打开了一座水坝的所有闸门——洪水在他的经脉中咆哮着奔涌——冲击着每一处脉壁——冲击着每一个位——冲击着气海中那团越转越快的灵力旋涡。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经脉在极限承载下产生的那种“再多一分就要爆裂”的胀痛——从四肢蔓延到躯——从躯蔓延到头颅——整个身体像是一个被充到了极限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砰”的一声炸掉。
但林砚没有停。
因为他感觉到了——淬体六层的壁障。
就在前方。
不远。
那层壁障——在五颗晶核同时释放的能量洪流面前——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缝——像一面被洪水不断拍打的堤坝——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从三条变成了十条——然后——
他咬牙——把灵力运行的速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第十一个周天。
“嘭——”
壁障碎了。
不是像淬体五层那样“啪”的一声脆响——是“嘭”的一声闷炸——像是体内有一颗深水炸弹在某个极深的地方引——冲击波从气海中心向外辐射——经过了他的三百六十五个位——冲刷了他的二十条主经脉——把每一寸肌肉、每一骨骼、每一个细胞都重新锻造了一遍。
淬体六层。
突破了。
他感受着身体内部发生的变化——
肌肉纤维的密度——再次提升——现在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反复锻打过的钢缆——弹性和韧性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
骨骼——硬度提升的感觉不再像之前那样明显——因为从五层到六层——变化的重点不在硬度——而在传导性——他的骨骼现在可以更高效地传导灵力——意味着他可以把更多的灵力集中到拳头上、刀刃上、任何他想要加强的攻击点上。
感知范围——从五十米——扩展到了七十米。
而最大的变化——在速度。
他的爆发速度——和淬体五层相比——至少提升了百分之六十。
淬体六层。
上一世——他花了七个月。
这一世——末世第一夜——一个小时。
他睁开了眼。
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手掌里的五颗晶核已经变成了灰色的粉末——所有的能量都被他榨了——他张开手指——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是一小撮被风化了的骨灰。
他刚站起来——屁股还没离开地面——就听到了一阵“咚咚咚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尸族的那种四肢着地的黏腻声——是人类的——穿着拖鞋跑在瓷砖地板上的——然后那个声音的主人冲进了客厅——
周墩。
他的脸是红的。
不是害怕的红——不是紧张的红——是那种小时候考了一百分跑回家要给家长看试卷的、抑制不住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的——兴奋。
“砚子!”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八度——像是声带上装了一个扩音器——而且完全没有控制音量的意识——大概是刚才一直在隔壁房间里练功——他一个人——用林砚教他的基础引导术——一圈一圈地运行灵力——然后在某一圈——突然——通了。
“我突破了!”
他跑到林砚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五百万但比中了五百万还要兴奋十倍——因为五百万只是钱——而他现在——他现在有修为了——他现在是一个有修为的人了!
“我到淬体一层了!你看!你看你看你看——”
他说着——转过身——对准了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那面隔墙——那面墙是承重墙——二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他深吸了一口气——摆了一个完全不标准的、像是从电影里学来的、马步不是马步弓步不是弓步的诡异站姿——然后——
一拳。
“嘭!”
拳头砸在了墙上。
灰尘落了一片。
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坑。
不大。
大约直径五公分——深度一公分左右——边缘有几条放射状的细裂纹——用专业的建筑学术语来说——这一拳的冲击力大约相当于一把中型锤子的全力一击。
对于一个淬体一层的新手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可以的表现了。
对于一个昨天还在厨房里揉面团的厨师来说——这简直是质的飞跃。
周墩收回了拳头——拳面上蹭破了一层皮——沾了点灰——他完全不在乎——转过身来看着林砚——那双眼睛里闪着一种像是小男孩终于也能变身奥特曼的亢奋的光。
“你看到了没?你看到了没?”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像是有人把他嗓子里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一个坑!我打出了一个坑!我也能打出坑了!砚子你看那个坑!那是我打的!我周墩打的!”
林砚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纯粹到有点傻的兴奋。
看着他破了皮的拳头——还在往下掉灰——他自己本没注意到。
看着他不标准的站姿——到现在还没松开——像是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怕松手就会忘记怎么骑。
然后——林砚笑了。
不是那种冷淡的、象征性的、嘴角弯了零点几毫米的笑。
是一个——真正的笑。
嘴角明显地往上翘了——眼角出现了一条细纹——眼睛里那种常年笼罩着的、像是结了一层冰的冷意——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温暖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漏了出来。
墩子终于也能变强了。
墩子终于也有自保的能力了。
上一世——不——前99次轮回里——他不知道墩子是什么情况——他只记得上一世——周墩跟着他——从末世第一天到末世第十年——从溪云镇打到尸族老巢——一路上受过无数次伤——好几次差点死掉——每一次都是他拼了命把墩子从丧尸嘴里拽出来的。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他提前教了墩子修炼。
这一世墩子在末世第一夜就突破了淬体一层。
虽然只是一层——虽然对上进化型尸族肯定还是不够看——但至少——至少跑不掉的时候——能挡一下——能扛一下——不至于像上一世那样手无寸铁地站在他身后只能着急。
“不错。”
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站姿太丑了。下次我教你标准的引气桩——能提高灵力在肌肉里的传导效率——同样一拳打出去——伤害至少翻倍。”
周墩的眼睛更亮了——“真的?翻倍?那我岂不是能打出两个坑?”
“……不是两个坑——是同一个坑更深。”
“那也行啊!更深也很牛啊!”
他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拖鞋都蹦掉了一只——然后弯腰去捡——弯腰的过程中因为刚才那一拳用力过猛导致腰部肌肉酸痛——“嘶”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一点都没下来——像是疼痛对此刻的他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老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复杂——一半是“这两个年轻人是不是忘了外面全是丧尸了为什么还能这么开心”——另一半是“虽然不太理解但看到他们这么有劲我好像也安心了一点”。
苏晚卿——还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那本修炼志已经被她合上了——放回了茶几上——她看着林砚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一个已经看了99次悲剧结局的观众——终于在第100次的某个场景里——看到了一个和之前99次不一样的画面——那种不敢确定但又忍不住期待的——颤动。
他笑了。
99次轮回里——到了这个阶段——他从来没有笑过。
每一次——到了末世第一夜——他都是沉默的——冷的——像一台被设置好了程序的戮机器——高效地清理尸族、收集晶核、提升修为——目标明确、伐果断——但从来不笑。
这一次——他笑了。
因为周墩打了一个坑。
苏晚卿低下了头。
她的嘴角——在那一刻——弯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大的弧度——但她用头发遮住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就在这个片刻的宁静里——林砚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砚子!”
一个声音。
从窗外传来的。
不是尸族的嘶吼。不是混混的叫嚣。是一个正常人类的声音——嘶哑的、带着喘息的、像是跑了很远很远已经快要把肺跑炸了的——喊叫。
“林砚!你在不在?!”
林砚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转身——三步跨到了窗户旁边——拉开了窗帘的缝隙——淬体六层的视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五十米开外的一切。
他看到了。
一个人。
瘦高个。戴着一副已经歪了的黑框眼镜——左边的镜腿断了——用一橡皮筋绑在耳朵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的前分被什么东西抓了几道——棉絮从裂口里露了出来——下半身的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裤腿上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液体。
吴桐。
溪云镇卫生所的药剂师。二十七岁。近视四百度。性格内向。说话声音比正常人小三个分贝。平时存在感极低——低到走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的那种。
但此刻——他的声音大到快要把声带扯断了。
“砚子!救我!求你了!”
他扶着小区围墙——半跑半拖地朝着三号楼的方向移动——他的右腿——明显不对——每跑一步就会往外撇一下——像是膝盖以下的部分在某一个方向上失去了支撑——他的右手按在右腿的膝盖上方——手指间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渗出——顺着裤腿往下淌——在他经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迹。
他在流血。
而他身后——四个灰白色的身影——以四肢着地的姿态——正沿着那串血迹——像四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朝着他追了过来。
四个尸族。
距离吴桐大约三十米。
吴桐在跑——但他的速度——以一个右腿受伤的近视药剂师的体能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每秒钟大约能往前移动两米——而身后的尸族——每秒钟至少五米。
差距在以每秒三米的速度缩小。
三十米的距离——大约十秒钟——吴桐就会被追上。
林砚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所有的计算。
他的身体已经在动了。
左手抄起砍刀——右手拉开窗户上的钢筋护栏——护栏是他自己焊的——每一钢筋的间距、固定方式、拆卸方法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第三和第四钢筋之间的焊点是活扣——用力一拉——“咔”——一个可以容纳一个人穿过的缝隙出现了。
四楼。
离地面大约十二米。
淬体六层。
林砚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像一颗从四楼射出的人形炮弹——暗红色的天光在他的视野里旋转了一下——然后他的双脚落在了地面上——“砰”——水泥地面在他的脚下炸出了两个蛛网状的裂纹——冲击力沿着他的双腿向上传导——但淬体六层的骨骼和肌肉完美地吸收了所有的冲击——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然后弹直——整个落地过程不超过零点三秒。
他落地的瞬间——已经在跑了。
淬体六层的速度——是吴桐的五倍——是尸族的两倍。
七十米的距离——他在四秒钟内吃掉了。
第一个尸族——离吴桐最近的那个——已经扑到了吴桐后背的位置——它的爪子高高举起——指甲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冷光——直直地朝着吴桐的后脑勺劈了下去。
吴桐感受到了身后那股腥冷的气息——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前一扑——“啪”——摔在了地上——脸朝下——眼镜飞了出去——在水泥地上滑了两米远——但他摔倒的这一下——让那只爪子从他后脑勺的上方划了过去——没有碰到——差了大约两公分。
然后——一道银灰色的弧线从吴桐的头顶上方斜着划过。
砍刀。
刀刃从尸族的左肩外侧斜着切入——穿过了锁骨、腔上部、一直到右侧的腋下——整个上半身被一刀斜劈成了两半——上面的部分往左飞——下面的部分朝右倒——中间喷出了一蓬灰黑色的体液——在空中画出了一幅抽象的、属于末的泼墨画。
一刀。
林砚没有停——他的身体在劈完第一刀之后顺着惯性朝前冲了两步——正好迎上了第二个尸族——这个尸族比第一个矮了一头——身上穿着一件被撕烂了一半的保安制服——它看到同伴被一刀劈开的场面——脑子里残存的那点类似判断力的东西做出了一个决定——跑。
它转身了。
但它转身的速度——远远慢于林砚的刀。
第二刀——横斩——从左到右——刀刃以一个完美的水平角度切过了尸族的后颈——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在通过第四颈椎和第五颈椎之间的间隙时那种极其微小的阻力变化——先是皮肤和皮下组织的柔软——然后是肌肉和韧带的韧性——再然后是脊柱之间软骨的弹性——最后——“咔”——脊髓断裂的声音——像一紧绷的弦被剪断了。
头飞了出去。
身子还站了一秒——像是大脑已经不在了但身体还没收到通知——然后慢慢地——往前——倒。
两刀。
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一起来的。
它们似乎学聪明了——或者说它们残存的那点群体捕猎本能被激活了——两个从左右两侧同时扑过来——试图用最简单的钳形攻击来夹击他。
林砚的身体没有退。
他的左脚往前踏了一步——重心压低——身体旋转了九十度——让两个尸族的扑击路线在他的身前交叉——然后他的刀——在旋转的过程中——从左往右——划了一个弧。
一刀。
两个。
左边那个——刀刃从它的腰间切入——把它的身体在腰椎的位置横着断成了两截。
右边那个——来得更快——它的爪子已经碰到了林砚的夹克外套——指甲在面料上划出了一道线——但还没来得及刺穿——林砚的左肘已经砸在了它的太阳上——淬体六层的肘击——像一记铁锤——把它的脑袋砸向了右侧——颈椎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不自然的“咔嚓”——它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了两米外的围墙上——“砰”——砖墙被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灰尘飘落。
它还没死。
颈椎错位但没有完全断裂——它趴在地上——脑袋歪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灰白色的眼球还在转——爪子还在地上抓——试图爬起来。
林砚走过去。
一脚。
踩在了它的后脑上。
“咔嚓。”
不动了。
四刀。四条命。前后不到六秒钟。
如果说淬体四层丧尸是“够用”——淬体五层丧尸是“轻松”——那淬体六层普通丧尸——就是“碾压”。
纯粹的、没有任何悬念的、像是一个成年人在踩蚂蚁一样的——碾压。
林砚收了刀。
转身。
吴桐趴在地上——脸朝下——双手抱着头——浑身像触电了一样剧烈地抖着——他刚才从摔倒到现在——完全没敢抬头——因为他听到了身后那些砍的声音——那些“咔嚓”声和“砰”声和灰黑色液体溅到地面上的“噗噗”声——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他的大脑“现在绝对不是抬头的好时机”。
他的脑边——那副眼镜——一片镜片碎了。
林砚走到了他面前。蹲了下来。
“吴桐。起来。安全了。”
吴桐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在地上又抖了两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像是一只刚孵出来的、不确定外面的世界是否安全的小鸡——一点一点地把头抬了起来。
他的脸——脏得不成样子——灰尘、汗水、鼻涕、还有摔倒时蹭破的一小块皮——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副末世灾民的标准肖像。
他看到了林砚。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又张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像一条被甩到岸上的鱼——反复张合着嘴巴——但只有空气进出。
然后——他哭了。
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在末世第一夜——趴在沾满灰黑色丧尸体液的地面上——抱着脑袋——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砚子……砚子……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林砚没有催他。
他等了十秒钟。
等吴桐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哽咽——然后他伸出了手——把吴桐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先上楼。你的腿需要处理。”
吴桐的右腿——从膝盖上方大约五公分的位置——到大腿外侧——两道长长的抓痕——比苏晚卿的伤口深——血流得更多——牛仔裤的裤腿已经被浸成了深棕色——每走一步都有血从裤管的破洞里渗出来滴到地上。
林砚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三号楼走去——吴桐靠在他身上——右腿几乎不着地——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忍着没叫出声——大概是怕叫声引来更多的尸族。
进了单元门。上楼。
到四楼的时候——吴桐已经疼出了一身冷汗——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了楼梯的台阶上——和那些已经变了的灰黑色血迹混在一起。
敲门。“咚咚——咚。”
门开了。
周墩在门口——看到了吴桐——他的脸上的表情又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情绪切换——先是“又来一个”的惊讶——然后是“他怎么伤成这样”的心疼——最后是“行了别站着了快进来”的利索。
他从林砚手里接过吴桐——半架半扛地把他弄到了沙发上——吴桐一坐下就“嘶——”了一声——右腿的伤口在弯曲的过程中被拉扯了——痛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个包子。
苏晚卿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了吴桐面前——蹲下——从急救箱里拿出了碘伏、纱布和止血粉——动作比林砚还熟练——她毕竟是医学生——而且不是那种混子的医学生——她的手在触碰吴桐伤口的时候——稳的——没有任何犹豫——用止血粉敷上——碘伏清创——纱布压迫——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手法行云流水——像是一台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
吴桐在她处理伤口的过程中——疼得浑身发抖——但他一口都没叫——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衣领——把卫衣的领口咬出了两个牙印——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用沉默来对抗疼痛。
包扎完了。
苏晚卿站了起来——把急救箱又合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绷带——那个她自己也受着伤、刚才却毫不犹豫地给别人处理伤口的事实——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
吴桐喘着气——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着——脸上的冷汗还没——但那种“我要死了”的恐慌已经退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他抬头看着林砚。
“砚子……”他的声音是哑的——嗓子已经跑了——说话的时候能听到声带上粗糙的摩擦声——“镇医院……镇医院出事了……”
林砚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慢慢说。”
吴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肺里震了一下——然后他开始说——
“末世爆发的时候……我在医院值夜班……急诊室的王护士长第一个变了……她倒在地上——抽搐——然后她的皮肤变灰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她了……然后是ICU的几个病人……然后是住院部的……一个接一个……”
他停了一下——舔了一下裂的嘴唇——
“我从后门跑出来的……跑的时候——我看到了——孙所长——”
他的声音——在“孙所长”这三个字上——变了一个调——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夹杂着愤怒和不可置信的——复杂。
“他带着人——把医院药房的药全抢了。”
林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全部?”
“全部!所有的——消炎药、止血药、退烧药、抗生素、手术器材——甚至连纱布和碘伏都没放过——他开了一辆面包车——停在药房的后门——他的人把药房里的东西一箱一箱往车上搬——我当时就在旁边的巷子里躲着——我看得清清楚楚——”
吴桐的声音越说越急——像是在倒一壶滚烫的水——必须快——不快就会烫到自己——
“他不是变异之后才这么的——他是清醒的!他是人!他带了至少七八个人——都是清醒的——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夹克——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他们搬完药之后就开车走了——往北边——往镇外面的方向——”
他看着林砚——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砚子——他好像提前就知道会出事——他是提前准备好的——他——”
“我知道。”
林砚的声音打断了他。
两个字。
平的。像一块石板。
但那两个字在客厅里落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包括正在烧水的周墩——手停在了保温壶的把手上——包括坐在对面的老郑——攥着已经变形到不忍直视的矿泉水瓶——包括苏晚卿——她的眼神在“我知道”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波动——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然后又平复了。
“我知道他会这么。”
林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冷的——冷到连暗红色的天光都好像在那一刻暗了一度。
孙所长。
孙德厚。
溪云镇派出所所长。四十三岁。表面上是维护治安的人民公仆。暗地里——是镇上最大的地下势力的保护伞——刘三就是他手下的马仔——沈烬给他的指令通过他传递到整个溪云镇的灰色地带。
上一世——末世爆发后——孙德厚第一时间抢了医院的药品和物资——然后带着他的人跑到了镇北的废弃矿场——利用那里的天然洞和地形优势——建立了一个物资垄断据点——任何人想要药品和医疗物资——必须用食物、武器、甚至人来换。
他用医疗资源——把自己变成了末世里的土皇帝。
不——不只是上一世。
现在——随着那些记忆碎片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林砚开始意识到——每一世——每一次轮回——孙德厚都这么。
每一次。
这个人——就像末世的一条蛀虫——不管世界怎么变——他都会准确地找到最肥的肉——然后一口咬上去——死也不松口。
林砚的右手攥成了拳。
指节“咔咔”地响。
孙德厚。
上一世——他花了三个月才解决掉这个毒瘤。三个月的时间里——多少人因为没有药品死掉了?多少原本可以活下来的伤员因为一瓶消炎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口发炎、溃烂、然后被诅咒能量侵蚀变成尸族?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砚子?”
周墩在旁边——看着林砚的拳头——他太了解他了——这种攥拳的力度——这种指节发响的频率——意味着他的发小现在——很生气。
不是小生气。
是那种压在心底、不会喊出来、但比任何怒吼都更危险的——怒气。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口气——连同那股翻涌的怒意——一起压了下去。
不是现在。
现在——天还没亮——末世第一夜还没有结束——外面还有不知道多少尸族在游荡——贸然去追孙德厚——不是聪明的选择。
他需要等天亮。
他需要更多的晶核。
他需要——更强。
“孙所长这个事——先放一放。”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行的平稳。“他跑不掉的。不管他藏到哪里——我都会——”
他没有说完。
因为——
远处。
镇医院的方向。
一声惨叫。
不——不是普通的惨叫——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像是声带在断裂前发出的最后一个音节的——尖啸。
那声尖啸在暗红色的天光中传了很远——像一断裂的琴弦发出的最后一个走调的音符——尖锐到所有人的耳膜都刺痛了一下——然后——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了。
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惨叫——老郑的脸色又白了——周墩的手又攥紧了斧头——吴桐缩在沙发上——受伤的右腿不自觉地往身体方向蜷缩了一下。
然后——第二个声音。
这个声音——和惨叫完全不同——它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它是从空气中“浮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喇叭——把声音直接投放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不——不是所有人的耳朵。
是林砚的。
只有林砚的。
因为周墩看了他一眼——疑惑的——“砚子?怎么了?”——说明周墩什么都没听到。
但林砚听到了。
清清楚楚。
一个声音。
嘶哑的。沙砾摩擦般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个已经烂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灰黑色的、诅咒能量特有的那种腐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声带上一边烂一边讲话的——质感。
但——那个声音——在说人话。
不是嘶吼。
不是呻吟。
是清晰的、完整的、有语法结构的——人话。
一个尸族——在说话。
那个声音说——
「林砚。」
两个字。
他的名字。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我是孙德厚。」
林砚的瞳孔骤缩。
「我等了你99次了。」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从镇医院的方向——穿过了暗红色的天光——穿过了弥漫着诅咒能量的空气——像一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指——指向了他。
会说话的尸族。
孙德厚。
等了他99次。
林砚站在窗前。
他的手指——右手食指——那道越来越深的疤痕——在那个声音出现的瞬间——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烫了起来。
窗外——暗红色的天光覆盖着整个溪云镇——远处镇医院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末世第一夜。
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