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像是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一样,一股脑地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
不是一个人在叫。是很多人。同时。
有男人的嘶吼。有女人的惨叫。有小孩的哭声。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声音——一种介于人和兽之间的、低沉的、像是喉咙里灌满了碎玻璃之后发出的嘶哑咆哮。
然后——
“啪。”
所有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同时。像是有人在某个地方拉下了整个溪云镇的总闸——所有的路灯、所有的窗口、所有的霓虹灯牌、所有的一切光源——在同一个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一把攥住了整个小镇。
唯一的光源是天上那片暗红色的天光——病态的、腐烂的、像是老血凝固之后的颜色。那种红光从天穹上洒下来,给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楼房是血色的,树是血色的,地面是血色的,空气本身都像是被鲜血稀释过了。
末世。
准时。
一秒不差。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砚子!!!”
周墩的声音从身后炸了过来——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拽醒的迷糊,带着声带还没完全打开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恐惧。
纯粹的、本能的、面对未知时每一个人类都无法抑制的恐惧。
林砚转过身。
客厅里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是窗外透进来的那层暗红色天光,在地板上投出了一片扭曲的、像是血迹一样的光斑。
周墩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斧头——刀刃朝前,关节发白,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的脸很白。
不是“苍白”。是“死白”。
像是所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从脸上撤退了,只剩下一层没有温度的、纸一样的皮。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膝盖在打架。一百六十斤的身体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像是一台被突然关了电源又重启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嗡嗡地震颤。
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砚。
那种眼神——不是在求救。是在确认。
确认林砚还在。
确认他不是一个人。
林砚走过去。
他抬起右手,按在了周墩的肩膀上。
手掌很稳。力度很实。不重不轻。刚好能让一个正在发抖的人感受到——“有人在”。
“墩子。”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低到像是在说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
“别慌。”
两个字。
周墩的身体还在抖。但那种抖的幅度——在林砚手掌的压力下——一点一点地减小了。
“他们进不来。”林砚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他一颗一颗地钉进了周墩的耳朵里,“甲级防爆门。钢筋护栏。一楼的铁门我下午焊死了。窗户全用钢板加固了。这个屋子——是一个堡垒。”
他说“堡垒”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种不变的语气本身——就是最大的安慰。
因为它意味着——说这句话的人,一点都不慌。
周墩的呼吸在慢慢地平复。
他的手还是攥着斧头。攥得很紧。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但他的嘴唇不再打颤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
“行。”
他的声音还是抖的。但那个“行”字说出来的时候,抖动的幅度已经小了很多。
“你说进不来,那就进不来。”
他的嘴角牵了一下——勉强的、僵硬的、但确实存在的一个笑。
这就是周墩。
你告诉他天要塌了,他慌。慌得要死。但只要你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没事”——他就信了。不问原因。不要解释。你说没事就没事。
林砚的手从他肩膀上松开了。
“跟我来。”
他走到了窗边。
客厅的窗户装了钢筋护栏——间距八公分,粗度一公分六——这是他特意按照防盗窗的最高标准定制的。护栏外面还加了一层钢丝网。里面挂着厚实的遮光窗帘——现在窗帘被他拉到了一侧。
他没有开灯。
不能开灯。
在末世的第一夜——任何光源都是招丧尸的信号灯。灯亮着,等于告诉所有的丧尸:“这里有活人,来吃。”
上一世,溪云镇有三分之一的人死在了末世第一夜。
其中至少一半——是因为开了灯。
林砚贴着护栏的缝隙往外看。
暗红色的天光把楼下的空地照得一清二楚——那种光虽然诡异,但亮度足够。足够让他看清楚下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翠柳苑的中央空地上——一片混乱。
三个人在跑。两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和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发了疯一样往小区门口跑。女人的拖鞋跑掉了一只,她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在尖叫。
他们的身后——有两个“东西”在追。
林砚说不出“人”这个字。
因为那两个东西——虽然有人的轮廓、人的四肢、人的躯——但它们的移动方式已经不是人了。
它们是用四肢着地的。
像蜘蛛。
脊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反弓着,脑袋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四肢交替前伸的速度快得像是一帧一帧跳着播放的视频——每一次肢体触地都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像是生肉拍在案板上。
它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和刚才楼下那个“影子”的肤色一模一样。
它们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发出了一种浑浊的、像是死鱼眼一样的白光。
尸族。
被诅咒污染的人。
末世的开幕式。
林砚的目光没有在那三个逃跑的人身上停留太久——他知道他们跑不掉的。末世第一夜变异的尸族虽然等级最低,但速度和力量已经远超普通人。那三个人的结局,从他们开始跑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二号楼。一楼。左起第三个窗户。
林远叔和刘婶住的那栋楼的正下方。
他看到了刘三。
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带着七八个混混来砸他门的、嚣张跋扈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混混头子——此刻正站在二号楼的单元门口。
但他的站姿不对。
他的身体是歪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右侧——几乎贴到了右肩上。像是脖子左边的所有肌肉和韧带都断了,只靠着右边的一层皮连着。
他的嘴——张着。
张得很大。
大到下巴几乎脱臼了。
黑洞洞的口腔里,在暗红色的天光下,能看到两排牙齿——但那些牙齿的形状变了。不再是人类平整的牙齿。每一颗牙都变尖了。变长了。像是犬科动物的牙。
他变了。
刘三变了。
上一世也是。刘三是溪云镇最早一批变异的人——大概是因为他体内本来就有某种容易被诅咒共振的东西。暴虐。贪婪。对同类毫无底线的恶意。这些东西就像是一道打开的门,让诅咒能量长驱直入。
但这不是最让林砚瞳孔收缩的。
最让他瞳孔收缩的——是刘三面前的那个人。
林远叔。
五十多岁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的、两个小时前还跪在他门口求他给点吃的的——林远叔。
他正站在单元门的台阶上。
手里提着林砚给他的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方便面、火腿肠和午餐肉。
他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出来看看的。
他看到了刘三。
他还不知道刘三已经变了。
他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年轻人——虽然平时不对付,但毕竟是一个小区的——站在门口。
他甚至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一句“小刘,外面怎么了”之类的话。
但那句话——永远都没有说完。
刘三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像是一帧被跳过了的画面——上一秒他还歪着脑袋站在原地,下一秒他整个人就扑了上去。
扑向了林远叔。
准确地说——扑向了林远叔的脖子。
“啊——!!!”
林远叔的惨叫声——短促的、尖锐的、比任何女人的尖叫都刺耳的——从二号楼的单元门口炸了出来,传遍了整个翠柳苑。
那声惨叫在发出了不到一秒之后就变了调——从尖叫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是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的闷响——因为刘三的牙已经咬进去了。
咬在了林远叔的脖子右侧。
颈动脉的位置。
鲜血——像是被人拧开了消防栓一样——从咬合的缝隙里喷射出来。
喷在了单元门的门框上。
喷在了墙壁上。
喷在了地面上。
暗红色的天光下,那些血看起来是黑色的——浓稠的、冒着热气的、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缓缓往下淌的黑色。
林远叔的手还提着那个塑料袋。
方便面和火腿肠从袋子破损的地方滚了出来——一包红烧牛肉面滚到了台阶下面,包装上沾了一大片血,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了。
他的身体在抽搐。
不是挣扎。是已经失去了意识控制之后的、纯粹肌肉痉挛导致的抽搐——那种四肢不协调的、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的抖动。
刘三的脑袋埋在他的脖子里。
咀嚼的声音——“嘎吱嘎吱”,像是在嚼脆骨——从三楼的窗户都能听到。
淬体三层的听力让林砚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的每一个细节——牙齿撕裂肌肉纤维的“滋”声、血液喷涌时气泡破裂的“噗噗”声、喉管被咬断之后空气从气管的断口涌出来的“嘶嘶”声。
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得像是就在他耳边。
上一世。
也是这样。
一模一样。
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同一个动作。同一种喷血的角度。连那包红烧牛肉面滚落的轨迹——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
上一世,他没有站在窗户后面看。
上一世,他冲下去了。
上一世,他听到楼下的惨叫,什么都没想,抄起刀就冲了下去。他把刘三从林远叔身上扯开——那个时候刘三还不是很强,普通丧尸而已——他一刀砍进了刘三的后脑勺,然后把浑身是血的林远叔拖回了楼里。
然后呢?
然后林远叔在他背着上楼的时候——醒了。
或者说——变了。
被咬了的人,在二十分钟到两小时之内,必定会被诅咒污染,变成新的尸族。
林远叔在他的背上变了。
变的那一刻——没有任何预兆——一把水果刀捅进了林砚的后腰。
那把水果刀是林远叔裤兜里揣的——他是带着武器下楼的。只不过下楼的时候他还是人,上楼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了。
那一刀——差一公分就扎到肾脏。
林砚差点死在末世的第一晚。
不是死在丧尸手里。
是死在他想救的人手里。
那种冰冷的、刺骨的、从后腰蔓延到全身的疼痛——他至今都记得。
不是身体的疼。
是心理上的“冷”。
那种“我冒着命救了你,你转头就给我一刀”的冷。
那一次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
末世里,善良是最贵的奢侈品。你付得起这个价,可以善良。付不起——就别碰。
林砚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下楼。
没有打开门。
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幕他已经看过至少一次的、血淋淋的、残忍到让正常人呕吐的场景——面无表情。
不是冷血。
是上一世那一刀的教训太疼了。疼到他的身体在看到同样场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冲下去——而是往后退。
周墩也看到了。
他就趴在林砚旁边的窗户护栏上——脸贴着钢筋的缝隙,整张脸都变形了。
他的脸——已经不是白色了。
是绿色的。
那种人在极度恶心和极度恐惧同时袭来时才会出现的、病态的、像是要呕吐但又吐不出来的绿色。
“那……那是刘三吗……”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他……他在咬……”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因为他转过头去——猛地弯下了腰——“哇”的一声,把晚饭的那碗方便面、火腿肠、荷包蛋,全部吐在了墙角。
呕吐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
林砚没有拍他的背。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等周墩吐完了,用手背抹了抹嘴,脸上挂着眼泪和鼻涕——大概是吐得太猛了——他才开口。
“墩子。”
“呕……嗯……”
“这只是开始。以后会看到更多。”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
但这句话本身——是一种保护。
他在告诉周墩:你得习惯。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如果你不习惯——你就活不下去。
周墩蹲在墙角,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身体还在抖。
但一分钟之后。
他站起来了。
抹了抹脸。
重新攥紧了斧头。
“知道了。”
两个字。声音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这就够了。
林砚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楼下的情况在几分钟之内迅速恶化了——翠柳苑里至少已经有七八个人变了。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在楼栋之间穿梭,速度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每一个被咬到的人都在不到半小时内变成了新的尸族——然后继续去咬下一个人。
指数级增长。
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林砚——到明天早上,溪云镇三万多人口,至少会有一半变成尸族。到后天,这个数字会变成百分之八十。到第三天——
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
他只需要守住这栋楼。守住这扇门。活过第一夜。
正想着——
“咚。”
一声闷响。
从302的防爆门外面传来的。
不是敲门。
是撞门。
“咚。”又一下。
“咚。咚。咚咚咚。”
频率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大。
林砚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时间收缩,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无声地走到了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暗红色的天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只能照亮走廊的一小段。
猫眼的视野里——
一个人。
不。
一个“它”。
灰白色的皮肤。浑浊的眼球。嘴角挂着还没透的血丝。
林砚认识这张脸。
很熟悉。
太熟悉了。
王大爷。
住301隔壁、302对面的401的王大爷。
六十多岁。退休教师。以前教语文的。每天早上在小区花园里打太极,见了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上一世——王大爷对他特别好。
末世爆发之后,整个翠柳苑的人都不待见他——觉得他是“大量囤货哄抬物价的奸商”——只有王大爷主动敲他的门,塞了两个煮鸡蛋给他,说“小林啊,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那两个煮鸡蛋——是末世第二天他吃的唯一的热乎东西。
他一直记着。
但王大爷没能撑过第三天。
第三天凌晨——他变了。
现在也一样。
他变了。
从四楼下来的——大概是被走廊里某个已经变了的邻居咬的。然后他闻到了302里面的气息——活人的气息——就一路撞了下来。
“咚。咚。咚咚咚咚——”
撞门的力度越来越大。
王大爷的尸族形态比刘三弱一些——毕竟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差,变异后的力量也有限。但他撞门的方式不是用肩膀——是用头。
是用额头。
一下一下地用额头撞防爆门。
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声。
每一下撞完之后——猫眼里能看到他额头上的皮肤裂开了——裂出了一条一条的口子——但没有血流出来。灰白色的皮肤下面不是红色的肉——是一种灰黑色的、像是腐殖土一样的质地。
他不知道疼。
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只是一团被诅咒驱动的、穿着人形外壳的、本能地追逐活人气息的——东西。
但林砚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已经看不到瞳孔的、覆盖着一层灰白色薄膜的眼睛——在某一个瞬间——闪了一下。
很短。
短到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但林砚觉得——那一闪里面——有一丝属于王大爷的东西。
一丝还没有被诅咒完全吞噬的、微弱的、像是烛火在暴风中最后一次跳动的——清明。
就好像——那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语文老师,在已经变成了一头怪物之后,还有零点一秒的时间窗口是“他自己”。
而那零点一秒里——他在用额头撞门。
不是要撞进来。
是在——求救。
林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三秒钟。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别开门。上一世的教训还不够吗?你救了林远叔,结果他变了,捅了你一刀。你开这扇门,王大爷不会变回来。他已经不是王大爷了。他会咬你。会咬墩子。
另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说——
他给过你两个煮鸡蛋。
林砚闭上了眼。
再睁开。
他没有打开门。
他转身走向了地下室的入口。十秒钟后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把弩——自制的滑轮弩,臂长四十五公分,拉力九十磅,有效射程三十米——这是他在这一世的“军火库”里为近距离作战准备的武器。
弩架上已经装好了一支碳纤维箭矢。箭头是他自己磨的——形,刃口开到了可以刮胡子的程度。
他走回了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拉开了门——只拉开了一条缝——大约十五公分宽。
王大爷的脸——那张灰白色的、额头上裂着七八道口子的、已经不像人的脸——立刻挤进了门缝里。
他的嘴张着。牙齿变尖了。一股腐臭味从他的口腔里涌出来——不是腐肉的臭。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灵魂在腐烂一样的气味。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那一丝闪烁——已经不在了。
完全不在了。
只剩下浑浊的、空洞的、像是两颗死掉的玻璃珠一样的——虚无。
他已经彻底不是王大爷了。
林砚举起了弩。
弩臂和王大爷的额头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他的手很稳。
稳到不像是在对着一个曾经给过他两颗煮鸡蛋的老人。
“王叔。”
他叫了一声。
不知道叫给谁听。
也许是叫给已经不存在了的王大爷听。也许是叫给自己听。
然后——
他扣下了扳机。
“嗖——”
碳纤维箭矢从弩臂上弹射而出——在三十公分的距离上,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箭头从王大爷的眉心正中央穿入,刃口像切豆腐一样穿透了额骨、穿透了脑组织、箭尖从后脑勺穿了出来。
贯穿。
王大爷的身体——僵了一下。
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所有的运动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的嘴还张着。他的手还举着——扒在门框上的手。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往门缝里挤的姿势。
但所有的“力”都消失了。
“咕咚。”
他往后倒了下去。
倒在了走廊的水泥地上。
后脑勺碰到地面的声音很沉。像是一袋沙子摔在了地上。
没有抽搐。没有挣扎。一箭毙命。
灰白色的身体躺在暗红色的天光里。
眉心的箭矢像是一个荒诞的装饰——从前面看,只能看到箭杆的尾端和箭羽——从后面看,箭头从后脑勺伸出了大约五公分,上面挂着灰黑色的脑组织碎片。
林砚站在门口。
低头看着王大爷的尸体。
他的手——依然很稳。
但他的口——堵着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
一块很大的、很沉的、压在肺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石头。
不是后悔。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不他,他就会咬更多的人。不他,他就永远被诅咒锁在这副灰白色的皮囊里,再也不是那个早上在花园里打太极、见了谁都笑呵呵的退休语文老师。
了他——某种程度上——是解脱。
但“对的事”和“让人好受的事”——从来都不是同一件事。
他蹲了下来。
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刀刃很薄,是专门用来做精细作的。
他把匕首的刀尖抵在了王大爷的太阳上——偏后方三公分——然后用力往里推。
刀刃切开了灰白色的皮肤、切开了颞骨、切进了颅腔内部。
然后他旋转刀柄——像是在拧一把钥匙——刀刃在颅腔里划了半圈,把一块大约乒乓球大小的头骨切了下来。
他伸进两手指。
在灰黑色的、已经不流血了的脑组织里摸索了几秒钟。
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小的。光滑的。微微发热的。
他把那个东西捏了出来。
一颗晶核。
淡白色的。
大约一粒花生米大小。
不规则的椭圆形。
表面有一层微弱的、像是磷火一样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反射出来的,是从晶核自身散发出的——一种冷幽幽的、介于白色和灰色之间的光。
诅咒能量凝结的结晶。
丧尸的能量核心。
也是——修炼的资源。
上一世,他就是靠这个东西,从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一路到了帝境。
每一颗晶核里都封存着诅咒能量。而诅咒能量——经过特定的功法转化——可以直接变成灵力。
丧尸。取晶核。转化灵力。提升修为。
这就是末世里的修炼法则。
简单。粗暴。高效。
林砚把晶核握在了手心里。
他回到了屋内——关上了防爆门——上锁——然后拉着仍然一脸惨白但硬撑着没再吐的周墩回到了客厅。
“墩子。转过去。”
“为啥?”
“你不想看的。”
周墩犹豫了一秒钟,然后老老实实地转过了身。
林砚坐在沙发上。
打开了右手掌心。
苍白色的晶核躺在手心里,那层磷火似的光芒在暗红色天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只冷冷的眼睛在盯着他看。
他闭上了眼睛。
意识下沉。
沉到丹田的位置。
然后——他运转了破厄诀。
这门功法是上一世他在末世中期的一处上古遗迹里找到的——但在这一世,因为他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他早在末世爆发前就已经开始修炼了。破厄诀的核心——就是将外部能量转化为自身灵力。而晶核里的诅咒能量——是它最完美的“食物”。
功法运转。
灵力循环。
他的意识像是一张网——从丹田向外扩散——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掌心——像是一千条涓涓细流汇入了一个旋涡。
那个旋涡接触到了晶核。
然后——
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
能量涌了进来。
不是“流”进来。是“涌”进来。
那种感觉——像是在极度口渴的时候,一口灌下了一整瓶冰水——猛烈的、冲击性的、让整个身体都为之一震的灌注。
晶核里的诅咒能量被破厄诀的灵力旋涡裹挟着、分解着、转化着——从灰白色的诅咒变成了金色的灵力——沿着经脉逆流而上——流回了丹田。
丹田里的灵力湖面——
涨了。
不是一点点。
是肉眼可见地——暴涨。
从本来只有湖底薄薄一层的——淬体三层——涨到了超过了某个临界点。
然后——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身体内部——从他的骨骼深处——发出的。
那种声音像是一被绷到了极限的弓弦突然被松开了——全身上下每一块骨骼、每一肌肉纤维、每一条经脉——都在同一时间松弛然后收紧,完成了一次细胞层面的重构。
突破了。
淬体四层。
林砚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变化——每一寸肌肉都比之前更致密了。骨骼的硬度又提升了一个层级。他随手攥了一下拳——指节收拢的瞬间,空气中的微型气爆声比之前更响了、更清脆了——像是一颗小型爆竹在空气中炸了一下。
力量又涨了。
速度又快了。
感知范围又大了。
淬体四层——上一世的这个时间节点,他还在淬体一层。现在他已经领先了整整三个层次。
这就是重生的优势。这就是提前修炼、提前准备、提前囤积所有资源的意义——在所有人还在恐惧和混乱中挣扎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升级了。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一种终于握住了点什么的——安心。
活下去的底气——又多了几分。
但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因为——
在他吸收晶核的那一瞬间,在能量涌入的同时,有一样东西——也跟着涌了进来。
一个画面。
一个碎片。
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碎片。
画面很短。短到像是一张照片被人在他眼前一晃就收走了。但淬体四层的意识捕捉能力让他把那张“照片”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在了脑海里。
画面里——
他站在同一个地方。
302的客厅。同一扇窗户。同一个窗框。
他手里握着一把弩——和刚才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的面前——和刚才一样——躺着王大爷的尸体。
箭矢贯穿眉心。
灰白色的皮肤。
暗红色的天光。
一模一样。
连弩的角度——弩臂和地面之间的夹角、他持弩的手腕的弯曲程度、箭矢射入眉心的入射角——都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个场景被复制粘贴了一遍。
不——不是复制粘贴。
是同一件事——在不同的轮回里——发生了两次。
那个碎片里的“他”,穿的衣服不一样。更旧。更破。像是在末世里已经穿了很久的那种——洗不净的、带着常年无法去除的污渍的衣服。
那不是这一世的他。
那是——第99次轮回的他。
第99次轮回。
他在第99次也了王大爷。也用弩。也射穿了眉心。也在这个位置。也是末世的第一夜。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方式。
99次轮回——他可能了王大爷99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位置。同一颗箭。同一个角度。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他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人汗毛倒竖的——荒诞感。
一种“我以为自己在做选择,但其实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命运预设好的”的荒诞感。
一种“我以为自己重生了可以改变一切,但其实连人的角度都没变过”的荒诞感。
但还没完。
那个碎片里——画面的右下角——有一面墙。
那面墙上——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着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力透墙壁的。像是刻字的人已经精疲力尽了、手在剧烈地抖、但还是拼了命把每一个字都刻完了。
那行字是——
「别信孙所长,他已经被沈烬控制了。」
孙所长。
溪云镇派出所的所长。孙建国。
上一世——末世爆发后的第二天,孙建国组织了溪云镇第一批幸存者,成立了临时避难所。他是所有人心中的“秩序维护者”——警察嘛,天然的权威形象。他拿着枪,带着几个,守住了镇政府大楼,收容了第一批幸存者。
上一世的林砚——信了他。
信了他是在维护秩序。信了他是在保护人。信了他让出物资是为了“集体分配、共度难关”。
然后——
林砚被他坑了。
怎么被坑的——记忆是模糊的。上一世末世十年的记忆太多太杂,有些细节已经被覆盖了。但他记得一个核心事实——
孙建国不是好人。
但——被沈烬控制了?
这是新的信息。
上一世他只知道孙建国不是好人。他不知道孙建国和沈烬之间有联系。
沈烬——那个上一世他以为的“救世主”、幸存者联盟的首领。
沈烬——第99次轮回失败后的他的残魂。
沈烬——在末世还没爆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先是指使刘三来抢他的物资。
现在又控制了孙所长。
他在下一盘什么棋?
林砚的思绪像是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太多线头、太多交叉、太多看不清的暗结。
他正愣着——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在这个全镇断电、一片漆黑、只剩暗红色天光的末世第一夜——手机居然还有信号。
不对——不是信号。
基站应该早就断电了。正常的通信网络在末世爆发的第一时间就会瘫痪——这是上一世的经验。
那这条消息是怎么发过来的?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
号码——和之前那条“别她”的短信一样——是一个不存在的号码。
但这次不是空号。
这次——
显示的名字是——
「孙建国」。
林砚的瞳孔骤缩。
他点开了短信。
白色的文字在黑色的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内容。
一个字都不差。
「砚子,开门,我快撑不住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