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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尖叫声像是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一样,一股脑地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

不是一个人在叫。是很多人。同时。

有男人的嘶吼。有女人的惨叫。有小孩的哭声。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声音——一种介于人和兽之间的、低沉的、像是喉咙里灌满了碎玻璃之后发出的嘶哑咆哮。

然后——

“啪。”

所有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同时。像是有人在某个地方拉下了整个溪云镇的总闸——所有的路灯、所有的窗口、所有的霓虹灯牌、所有的一切光源——在同一个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一把攥住了整个小镇。

唯一的光源是天上那片暗红色的天光——病态的、腐烂的、像是老血凝固之后的颜色。那种红光从天穹上洒下来,给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楼房是血色的,树是血色的,地面是血色的,空气本身都像是被鲜血稀释过了。

末世。

准时。

一秒不差。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砚子!!!”

周墩的声音从身后炸了过来——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拽醒的迷糊,带着声带还没完全打开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恐惧。

纯粹的、本能的、面对未知时每一个人类都无法抑制的恐惧。

林砚转过身。

客厅里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是窗外透进来的那层暗红色天光,在地板上投出了一片扭曲的、像是血迹一样的光斑。

周墩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斧头——刀刃朝前,关节发白,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的脸很白。

不是“苍白”。是“死白”。

像是所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从脸上撤退了,只剩下一层没有温度的、纸一样的皮。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膝盖在打架。一百六十斤的身体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像是一台被突然关了电源又重启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嗡嗡地震颤。

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砚。

那种眼神——不是在求救。是在确认。

确认林砚还在。

确认他不是一个人。

林砚走过去。

他抬起右手,按在了周墩的肩膀上。

手掌很稳。力度很实。不重不轻。刚好能让一个正在发抖的人感受到——“有人在”。

“墩子。”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低到像是在说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

“别慌。”

两个字。

周墩的身体还在抖。但那种抖的幅度——在林砚手掌的压力下——一点一点地减小了。

“他们进不来。”林砚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他一颗一颗地钉进了周墩的耳朵里,“甲级防爆门。钢筋护栏。一楼的铁门我下午焊死了。窗户全用钢板加固了。这个屋子——是一个堡垒。”

他说“堡垒”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种不变的语气本身——就是最大的安慰。

因为它意味着——说这句话的人,一点都不慌。

周墩的呼吸在慢慢地平复。

他的手还是攥着斧头。攥得很紧。指关节白得像骨头。

但他的嘴唇不再打颤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

“行。”

他的声音还是抖的。但那个“行”字说出来的时候,抖动的幅度已经小了很多。

“你说进不来,那就进不来。”

他的嘴角牵了一下——勉强的、僵硬的、但确实存在的一个笑。

这就是周墩。

你告诉他天要塌了,他慌。慌得要死。但只要你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没事”——他就信了。不问原因。不要解释。你说没事就没事。

林砚的手从他肩膀上松开了。

“跟我来。”

他走到了窗边。

客厅的窗户装了钢筋护栏——间距八公分,粗度一公分六——这是他特意按照防盗窗的最高标准定制的。护栏外面还加了一层钢丝网。里面挂着厚实的遮光窗帘——现在窗帘被他拉到了一侧。

他没有开灯。

不能开灯。

在末世的第一夜——任何光源都是招丧尸的信号灯。灯亮着,等于告诉所有的丧尸:“这里有活人,来吃。”

上一世,溪云镇有三分之一的人死在了末世第一夜。

其中至少一半——是因为开了灯。

林砚贴着护栏的缝隙往外看。

暗红色的天光把楼下的空地照得一清二楚——那种光虽然诡异,但亮度足够。足够让他看清楚下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翠柳苑的中央空地上——一片混乱。

三个人在跑。两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和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发了疯一样往小区门口跑。女人的拖鞋跑掉了一只,她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在尖叫。

他们的身后——有两个“东西”在追。

林砚说不出“人”这个字。

因为那两个东西——虽然有人的轮廓、人的四肢、人的躯——但它们的移动方式已经不是人了。

它们是用四肢着地的。

像蜘蛛。

脊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反弓着,脑袋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四肢交替前伸的速度快得像是一帧一帧跳着播放的视频——每一次肢体触地都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像是生肉拍在案板上。

它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和刚才楼下那个“影子”的肤色一模一样。

它们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发出了一种浑浊的、像是死鱼眼一样的白光。

尸族。

被诅咒污染的人。

末世的开幕式。

林砚的目光没有在那三个逃跑的人身上停留太久——他知道他们跑不掉的。末世第一夜变异的尸族虽然等级最低,但速度和力量已经远超普通人。那三个人的结局,从他们开始跑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二号楼。一楼。左起第三个窗户。

林远叔和刘婶住的那栋楼的正下方。

他看到了刘三。

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带着七八个混混来砸他门的、嚣张跋扈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混混头子——此刻正站在二号楼的单元门口。

但他的站姿不对。

他的身体是歪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右侧——几乎贴到了右肩上。像是脖子左边的所有肌肉和韧带都断了,只靠着右边的一层皮连着。

他的嘴——张着。

张得很大。

大到下巴几乎脱臼了。

黑洞洞的口腔里,在暗红色的天光下,能看到两排牙齿——但那些牙齿的形状变了。不再是人类平整的牙齿。每一颗牙都变尖了。变长了。像是犬科动物的牙。

他变了。

刘三变了。

上一世也是。刘三是溪云镇最早一批变异的人——大概是因为他体内本来就有某种容易被诅咒共振的东西。暴虐。贪婪。对同类毫无底线的恶意。这些东西就像是一道打开的门,让诅咒能量长驱直入。

但这不是最让林砚瞳孔收缩的。

最让他瞳孔收缩的——是刘三面前的那个人。

林远叔。

五十多岁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的、两个小时前还跪在他门口求他给点吃的的——林远叔。

他正站在单元门的台阶上。

手里提着林砚给他的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方便面、火腿肠和午餐肉。

他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出来看看的。

他看到了刘三。

他还不知道刘三已经变了。

他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年轻人——虽然平时不对付,但毕竟是一个小区的——站在门口。

他甚至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一句“小刘,外面怎么了”之类的话。

但那句话——永远都没有说完。

刘三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像是一帧被跳过了的画面——上一秒他还歪着脑袋站在原地,下一秒他整个人就扑了上去。

扑向了林远叔。

准确地说——扑向了林远叔的脖子。

“啊——!!!”

林远叔的惨叫声——短促的、尖锐的、比任何女人的尖叫都刺耳的——从二号楼的单元门口炸了出来,传遍了整个翠柳苑。

那声惨叫在发出了不到一秒之后就变了调——从尖叫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是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的闷响——因为刘三的牙已经咬进去了。

咬在了林远叔的脖子右侧。

颈动脉的位置。

鲜血——像是被人拧开了消防栓一样——从咬合的缝隙里喷射出来。

喷在了单元门的门框上。

喷在了墙壁上。

喷在了地面上。

暗红色的天光下,那些血看起来是黑色的——浓稠的、冒着热气的、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缓缓往下淌的黑色。

林远叔的手还提着那个塑料袋。

方便面和火腿肠从袋子破损的地方滚了出来——一包红烧牛肉面滚到了台阶下面,包装上沾了一大片血,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了。

他的身体在抽搐。

不是挣扎。是已经失去了意识控制之后的、纯粹肌肉痉挛导致的抽搐——那种四肢不协调的、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的抖动。

刘三的脑袋埋在他的脖子里。

咀嚼的声音——“嘎吱嘎吱”,像是在嚼脆骨——从三楼的窗户都能听到。

淬体三层的听力让林砚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的每一个细节——牙齿撕裂肌肉纤维的“滋”声、血液喷涌时气泡破裂的“噗噗”声、喉管被咬断之后空气从气管的断口涌出来的“嘶嘶”声。

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得像是就在他耳边。

上一世。

也是这样。

一模一样。

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同一个动作。同一种喷血的角度。连那包红烧牛肉面滚落的轨迹——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

上一世,他没有站在窗户后面看。

上一世,他冲下去了。

上一世,他听到楼下的惨叫,什么都没想,抄起刀就冲了下去。他把刘三从林远叔身上扯开——那个时候刘三还不是很强,普通丧尸而已——他一刀砍进了刘三的后脑勺,然后把浑身是血的林远叔拖回了楼里。

然后呢?

然后林远叔在他背着上楼的时候——醒了。

或者说——变了。

被咬了的人,在二十分钟到两小时之内,必定会被诅咒污染,变成新的尸族。

林远叔在他的背上变了。

变的那一刻——没有任何预兆——一把水果刀捅进了林砚的后腰。

那把水果刀是林远叔裤兜里揣的——他是带着武器下楼的。只不过下楼的时候他还是人,上楼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了。

那一刀——差一公分就扎到肾脏。

林砚差点死在末世的第一晚。

不是死在丧尸手里。

是死在他想救的人手里。

那种冰冷的、刺骨的、从后腰蔓延到全身的疼痛——他至今都记得。

不是身体的疼。

是心理上的“冷”。

那种“我冒着命救了你,你转头就给我一刀”的冷。

那一次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

末世里,善良是最贵的奢侈品。你付得起这个价,可以善良。付不起——就别碰。

林砚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下楼。

没有打开门。

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幕他已经看过至少一次的、血淋淋的、残忍到让正常人呕吐的场景——面无表情。

不是冷血。

是上一世那一刀的教训太疼了。疼到他的身体在看到同样场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冲下去——而是往后退。

周墩也看到了。

他就趴在林砚旁边的窗户护栏上——脸贴着钢筋的缝隙,整张脸都变形了。

他的脸——已经不是白色了。

是绿色的。

那种人在极度恶心和极度恐惧同时袭来时才会出现的、病态的、像是要呕吐但又吐不出来的绿色。

“那……那是刘三吗……”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他……他在咬……”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因为他转过头去——猛地弯下了腰——“哇”的一声,把晚饭的那碗方便面、火腿肠、荷包蛋,全部吐在了墙角。

呕吐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

林砚没有拍他的背。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等周墩吐完了,用手背抹了抹嘴,脸上挂着眼泪和鼻涕——大概是吐得太猛了——他才开口。

“墩子。”

“呕……嗯……”

“这只是开始。以后会看到更多。”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

但这句话本身——是一种保护。

他在告诉周墩:你得习惯。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如果你不习惯——你就活不下去。

周墩蹲在墙角,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身体还在抖。

但一分钟之后。

他站起来了。

抹了抹脸。

重新攥紧了斧头。

“知道了。”

两个字。声音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这就够了。

林砚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楼下的情况在几分钟之内迅速恶化了——翠柳苑里至少已经有七八个人变了。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在楼栋之间穿梭,速度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每一个被咬到的人都在不到半小时内变成了新的尸族——然后继续去咬下一个人。

指数级增长。

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林砚——到明天早上,溪云镇三万多人口,至少会有一半变成尸族。到后天,这个数字会变成百分之八十。到第三天——

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

他只需要守住这栋楼。守住这扇门。活过第一夜。

正想着——

“咚。”

一声闷响。

从302的防爆门外面传来的。

不是敲门。

是撞门。

“咚。”又一下。

“咚。咚。咚咚咚。”

频率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大。

林砚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时间收缩,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无声地走到了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暗红色的天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只能照亮走廊的一小段。

猫眼的视野里——

一个人。

不。

一个“它”。

灰白色的皮肤。浑浊的眼球。嘴角挂着还没透的血丝。

林砚认识这张脸。

很熟悉。

太熟悉了。

王大爷。

住301隔壁、302对面的401的王大爷。

六十多岁。退休教师。以前教语文的。每天早上在小区花园里打太极,见了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上一世——王大爷对他特别好。

末世爆发之后,整个翠柳苑的人都不待见他——觉得他是“大量囤货哄抬物价的奸商”——只有王大爷主动敲他的门,塞了两个煮鸡蛋给他,说“小林啊,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那两个煮鸡蛋——是末世第二天他吃的唯一的热乎东西。

他一直记着。

但王大爷没能撑过第三天。

第三天凌晨——他变了。

现在也一样。

他变了。

从四楼下来的——大概是被走廊里某个已经变了的邻居咬的。然后他闻到了302里面的气息——活人的气息——就一路撞了下来。

“咚。咚。咚咚咚咚——”

撞门的力度越来越大。

王大爷的尸族形态比刘三弱一些——毕竟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差,变异后的力量也有限。但他撞门的方式不是用肩膀——是用头。

是用额头。

一下一下地用额头撞防爆门。

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声。

每一下撞完之后——猫眼里能看到他额头上的皮肤裂开了——裂出了一条一条的口子——但没有血流出来。灰白色的皮肤下面不是红色的肉——是一种灰黑色的、像是腐殖土一样的质地。

他不知道疼。

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只是一团被诅咒驱动的、穿着人形外壳的、本能地追逐活人气息的——东西。

但林砚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已经看不到瞳孔的、覆盖着一层灰白色薄膜的眼睛——在某一个瞬间——闪了一下。

很短。

短到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但林砚觉得——那一闪里面——有一丝属于王大爷的东西。

一丝还没有被诅咒完全吞噬的、微弱的、像是烛火在暴风中最后一次跳动的——清明。

就好像——那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语文老师,在已经变成了一头怪物之后,还有零点一秒的时间窗口是“他自己”。

而那零点一秒里——他在用额头撞门。

不是要撞进来。

是在——求救。

林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三秒钟。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别开门。上一世的教训还不够吗?你救了林远叔,结果他变了,捅了你一刀。你开这扇门,王大爷不会变回来。他已经不是王大爷了。他会咬你。会咬墩子。

另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说——

他给过你两个煮鸡蛋。

林砚闭上了眼。

再睁开。

他没有打开门。

他转身走向了地下室的入口。十秒钟后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把弩——自制的滑轮弩,臂长四十五公分,拉力九十磅,有效射程三十米——这是他在这一世的“军火库”里为近距离作战准备的武器。

弩架上已经装好了一支碳纤维箭矢。箭头是他自己磨的——形,刃口开到了可以刮胡子的程度。

他走回了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拉开了门——只拉开了一条缝——大约十五公分宽。

王大爷的脸——那张灰白色的、额头上裂着七八道口子的、已经不像人的脸——立刻挤进了门缝里。

他的嘴张着。牙齿变尖了。一股腐臭味从他的口腔里涌出来——不是腐肉的臭。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灵魂在腐烂一样的气味。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那一丝闪烁——已经不在了。

完全不在了。

只剩下浑浊的、空洞的、像是两颗死掉的玻璃珠一样的——虚无。

他已经彻底不是王大爷了。

林砚举起了弩。

弩臂和王大爷的额头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他的手很稳。

稳到不像是在对着一个曾经给过他两颗煮鸡蛋的老人。

“王叔。”

他叫了一声。

不知道叫给谁听。

也许是叫给已经不存在了的王大爷听。也许是叫给自己听。

然后——

他扣下了扳机。

“嗖——”

碳纤维箭矢从弩臂上弹射而出——在三十公分的距离上,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箭头从王大爷的眉心正中央穿入,刃口像切豆腐一样穿透了额骨、穿透了脑组织、箭尖从后脑勺穿了出来。

贯穿。

王大爷的身体——僵了一下。

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所有的运动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的嘴还张着。他的手还举着——扒在门框上的手。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往门缝里挤的姿势。

但所有的“力”都消失了。

“咕咚。”

他往后倒了下去。

倒在了走廊的水泥地上。

后脑勺碰到地面的声音很沉。像是一袋沙子摔在了地上。

没有抽搐。没有挣扎。一箭毙命。

灰白色的身体躺在暗红色的天光里。

眉心的箭矢像是一个荒诞的装饰——从前面看,只能看到箭杆的尾端和箭羽——从后面看,箭头从后脑勺伸出了大约五公分,上面挂着灰黑色的脑组织碎片。

林砚站在门口。

低头看着王大爷的尸体。

他的手——依然很稳。

但他的口——堵着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

一块很大的、很沉的、压在肺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石头。

不是后悔。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不他,他就会咬更多的人。不他,他就永远被诅咒锁在这副灰白色的皮囊里,再也不是那个早上在花园里打太极、见了谁都笑呵呵的退休语文老师。

了他——某种程度上——是解脱。

但“对的事”和“让人好受的事”——从来都不是同一件事。

他蹲了下来。

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刀刃很薄,是专门用来做精细作的。

他把匕首的刀尖抵在了王大爷的太阳上——偏后方三公分——然后用力往里推。

刀刃切开了灰白色的皮肤、切开了颞骨、切进了颅腔内部。

然后他旋转刀柄——像是在拧一把钥匙——刀刃在颅腔里划了半圈,把一块大约乒乓球大小的头骨切了下来。

他伸进两手指。

在灰黑色的、已经不流血了的脑组织里摸索了几秒钟。

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小的。光滑的。微微发热的。

他把那个东西捏了出来。

一颗晶核。

淡白色的。

大约一粒花生米大小。

不规则的椭圆形。

表面有一层微弱的、像是磷火一样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反射出来的,是从晶核自身散发出的——一种冷幽幽的、介于白色和灰色之间的光。

诅咒能量凝结的结晶。

丧尸的能量核心。

也是——修炼的资源。

上一世,他就是靠这个东西,从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一路到了帝境。

每一颗晶核里都封存着诅咒能量。而诅咒能量——经过特定的功法转化——可以直接变成灵力。

丧尸。取晶核。转化灵力。提升修为。

这就是末世里的修炼法则。

简单。粗暴。高效。

林砚把晶核握在了手心里。

他回到了屋内——关上了防爆门——上锁——然后拉着仍然一脸惨白但硬撑着没再吐的周墩回到了客厅。

“墩子。转过去。”

“为啥?”

“你不想看的。”

周墩犹豫了一秒钟,然后老老实实地转过了身。

林砚坐在沙发上。

打开了右手掌心。

苍白色的晶核躺在手心里,那层磷火似的光芒在暗红色天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只冷冷的眼睛在盯着他看。

他闭上了眼睛。

意识下沉。

沉到丹田的位置。

然后——他运转了破厄诀。

这门功法是上一世他在末世中期的一处上古遗迹里找到的——但在这一世,因为他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他早在末世爆发前就已经开始修炼了。破厄诀的核心——就是将外部能量转化为自身灵力。而晶核里的诅咒能量——是它最完美的“食物”。

功法运转。

灵力循环。

他的意识像是一张网——从丹田向外扩散——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掌心——像是一千条涓涓细流汇入了一个旋涡。

那个旋涡接触到了晶核。

然后——

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

能量涌了进来。

不是“流”进来。是“涌”进来。

那种感觉——像是在极度口渴的时候,一口灌下了一整瓶冰水——猛烈的、冲击性的、让整个身体都为之一震的灌注。

晶核里的诅咒能量被破厄诀的灵力旋涡裹挟着、分解着、转化着——从灰白色的诅咒变成了金色的灵力——沿着经脉逆流而上——流回了丹田。

丹田里的灵力湖面——

涨了。

不是一点点。

是肉眼可见地——暴涨。

从本来只有湖底薄薄一层的——淬体三层——涨到了超过了某个临界点。

然后——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他身体内部——从他的骨骼深处——发出的。

那种声音像是一被绷到了极限的弓弦突然被松开了——全身上下每一块骨骼、每一肌肉纤维、每一条经脉——都在同一时间松弛然后收紧,完成了一次细胞层面的重构。

突破了。

淬体四层。

林砚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变化——每一寸肌肉都比之前更致密了。骨骼的硬度又提升了一个层级。他随手攥了一下拳——指节收拢的瞬间,空气中的微型气爆声比之前更响了、更清脆了——像是一颗小型爆竹在空气中炸了一下。

力量又涨了。

速度又快了。

感知范围又大了。

淬体四层——上一世的这个时间节点,他还在淬体一层。现在他已经领先了整整三个层次。

这就是重生的优势。这就是提前修炼、提前准备、提前囤积所有资源的意义——在所有人还在恐惧和混乱中挣扎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升级了。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一种终于握住了点什么的——安心。

活下去的底气——又多了几分。

但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因为——

在他吸收晶核的那一瞬间,在能量涌入的同时,有一样东西——也跟着涌了进来。

一个画面。

一个碎片。

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碎片。

画面很短。短到像是一张照片被人在他眼前一晃就收走了。但淬体四层的意识捕捉能力让他把那张“照片”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在了脑海里。

画面里——

他站在同一个地方。

302的客厅。同一扇窗户。同一个窗框。

他手里握着一把弩——和刚才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的面前——和刚才一样——躺着王大爷的尸体。

箭矢贯穿眉心。

灰白色的皮肤。

暗红色的天光。

一模一样。

连弩的角度——弩臂和地面之间的夹角、他持弩的手腕的弯曲程度、箭矢射入眉心的入射角——都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个场景被复制粘贴了一遍。

不——不是复制粘贴。

是同一件事——在不同的轮回里——发生了两次。

那个碎片里的“他”,穿的衣服不一样。更旧。更破。像是在末世里已经穿了很久的那种——洗不净的、带着常年无法去除的污渍的衣服。

那不是这一世的他。

那是——第99次轮回的他。

第99次轮回。

他在第99次也了王大爷。也用弩。也射穿了眉心。也在这个位置。也是末世的第一夜。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方式。

99次轮回——他可能了王大爷99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位置。同一颗箭。同一个角度。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他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人汗毛倒竖的——荒诞感。

一种“我以为自己在做选择,但其实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命运预设好的”的荒诞感。

一种“我以为自己重生了可以改变一切,但其实连人的角度都没变过”的荒诞感。

但还没完。

那个碎片里——画面的右下角——有一面墙。

那面墙上——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着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力透墙壁的。像是刻字的人已经精疲力尽了、手在剧烈地抖、但还是拼了命把每一个字都刻完了。

那行字是——

「别信孙所长,他已经被沈烬控制了。」

孙所长。

溪云镇派出所的所长。孙建国。

上一世——末世爆发后的第二天,孙建国组织了溪云镇第一批幸存者,成立了临时避难所。他是所有人心中的“秩序维护者”——警察嘛,天然的权威形象。他拿着枪,带着几个,守住了镇政府大楼,收容了第一批幸存者。

上一世的林砚——信了他。

信了他是在维护秩序。信了他是在保护人。信了他让出物资是为了“集体分配、共度难关”。

然后——

林砚被他坑了。

怎么被坑的——记忆是模糊的。上一世末世十年的记忆太多太杂,有些细节已经被覆盖了。但他记得一个核心事实——

孙建国不是好人。

但——被沈烬控制了?

这是新的信息。

上一世他只知道孙建国不是好人。他不知道孙建国和沈烬之间有联系。

沈烬——那个上一世他以为的“救世主”、幸存者联盟的首领。

沈烬——第99次轮回失败后的他的残魂。

沈烬——在末世还没爆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先是指使刘三来抢他的物资。

现在又控制了孙所长。

他在下一盘什么棋?

林砚的思绪像是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太多线头、太多交叉、太多看不清的暗结。

他正愣着——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在这个全镇断电、一片漆黑、只剩暗红色天光的末世第一夜——手机居然还有信号。

不对——不是信号。

基站应该早就断电了。正常的通信网络在末世爆发的第一时间就会瘫痪——这是上一世的经验。

那这条消息是怎么发过来的?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

号码——和之前那条“别她”的短信一样——是一个不存在的号码。

但这次不是空号。

这次——

显示的名字是——

「孙建国」。

林砚的瞳孔骤缩。

他点开了短信。

白色的文字在黑色的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内容。

一个字都不差。

「砚子,开门,我快撑不住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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