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尘赶到苏家时,天空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那是一种不祥的颜色,像是凝固的血液涂抹在天幕上。苏家大宅上空,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正在缓缓张开,裂缝中涌出的气息阴冷、邪恶、令人作呕。
苏家上下乱成一团。下人们尖叫着四处奔逃,护院修士们试图靠近祠堂,却全被那股黑色气息退。有几个修为低的,刚靠近就被气息侵蚀,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疯狂地攻击身边的同伴。
苏念尘落在苏家大宅的屋顶上,神识如水般扫过整座宅院。
苏老太爷昏倒在中堂,气息微弱。苏明远蜷缩在书房桌子底下,浑身发抖。苏明德不见了。
而苏家祠堂中,苏婉儿正跪在黑色祭坛前,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不像苏婉儿。
那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苏婉儿!”苏念尘大喝一声,声音如雷霆般在苏家大宅上空炸响,“你在做什么?!”
苏婉儿抬起头,看向屋顶上的苏念尘。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更浓烈的疯狂吞没。
“苏念尘……”她的声音沙哑,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你不原谅我,我就毁掉你最爱的东西。”
“你最爱的东西,是苏家,对吧?”
“你嘴上说脱离苏家,但你心里一直在意。因为这里是你娘待过的地方,是你长大的地方。”
“我要把苏家毁了。连带你娘的坟,一起毁了。”
苏念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母亲的坟!
苏婉儿的疯狂,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这不是单纯的报复,这是……自毁。
拉着整个苏家一起自毁。
“你疯了。”苏念尘咬牙,“就算你恨我,苏家其他人是无辜的。”
“无辜?”苏婉儿冷笑,“当年欺负你的人,哪一个无辜?苏老太爷默认了一切,苏明远克扣你的月例,苏明德吞了你娘的宝物,而我……我是欺负你最多的人。”
“苏家,没有一个无辜的人。”
“包括我自己。”
黑色裂缝中,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伸了出来。那手掌足有数十丈宽,指尖是尖锐的利爪,掌心上布满了血红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转动着,看向苏家大宅中的每一个人。
被那些眼睛盯上的人,无论修为高低,都会在一瞬间失去意识,像木偶一样呆立在原地。
苏念尘的脑海中,老者的声音急促地响起:“那是虚空之魔的化身!虽然不是本体,但也有真仙级别的力量!你打不过,快走!”
真仙级别。
渡劫之上,是真仙。
苏念尘现在是渡劫大圆满,距离真仙只差一个飞升劫。但没有渡过飞升劫的渡劫大圆满,和真正的真仙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走?”苏念尘没有动,“如果我走了,苏家所有人都会死。我娘的坟也会被毁。”
“你娘的坟只是一个土包!你人活着,比什么都有意义!”老者急了。
苏念尘沉默了。
她知道老者说的是对的。母亲的坟只是一个象征,母亲真正留给她的东西,是归元珠、是道种、是那些记忆和教诲。
但她不能走。
不是因为苏家值不值得救,而是因为……
如果她今天走了,她就会变成另一种人——那种为了自己活命可以放弃一切的人。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师父,我不会走的。”苏念尘语气平静,“您说过,道种是工具,人才是主人。”
“今天,我要做一次主人。”
苏念尘从屋顶上纵身跃下,落在祠堂前的广场上。
黑色巨手已经伸出了大半,手臂有数十丈长,手肘以下全部从裂缝中探了出来。每伸出一寸,苏家大宅就多崩塌一分。
苏念尘不再犹豫,右拳紧握,灰白色的光芒在拳头上凝聚。
不是普通的光芒,而是将道种之力压缩到极致的——道种之拳。
一个月前,她用这种拳头打断了金阳宗宗主的双臂。
一个月后,她的拳头比那时更强。
“喝!”
苏念尘一拳轰出,灰白色的拳罡化为一道光柱,直直轰向那只黑色巨手。
轰——
拳罡与巨手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黑色巨手被拳罡击中,掌心上的一只血红色眼睛炸裂开来,黑色的血液四溅。巨手猛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伸了出来。
苏念尘的拳罡只是在它掌心炸开了一个小洞,对整只巨手来说,不过是一点皮外伤。
“没用的。”苏婉儿的笑声从祠堂中传来,刺耳得像金属刮擦,“虚空之魔的化身是真仙级别,你一个渡劫期的蝼蚁,能伤它分毫已经是奇迹了。”
苏念尘咬着牙,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一拳接一拳,拳罡如暴雨般轰向巨手。
巨手掌心的血红色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炸裂,黑色的血液像雨一样洒落。但每炸裂一只,就有新的眼睛从伤口处长出来。
本打不完。
“打它的关节!”老者的声音忽然响起,“手肘那里,连接本体和化身的关键!”
苏念尘的目光落在巨手的手肘处。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接缝,像是两截拼接在一起。接缝处,血红色的眼睛比别处更多、更密。
那确实是弱点。
苏念尘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凝聚到右拳。
灰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汇聚在拳头上,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一颗小型的太阳。
这一拳,凝聚了她所有的力量——道种之力、虚空之力、妖兽搏打磨出的肉身之力,还有……
还有她从苏婉儿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近乎疯狂的不甘。
“我理解你,苏婉儿。”苏念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你的方式,是错的。”
“我原谅你。”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放下我自己。”
她出拳了。
这一拳,没有轰向巨手的关节,而是轰向了苏婉儿——那个跪在祭坛前、被疯狂吞没的少女。
拳罡擦过巨手的边缘,击中了祭坛。
祭坛炸裂,黑色雕像化为碎片。
苏婉儿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祠堂的墙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她的眼睛从血红色恢复成了黑色,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我……做了什么?”
巨手失去了祭坛的支撑,开始剧烈颤抖。掌心的血红色眼睛疯狂转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哀嚎。
裂缝缓缓合拢,巨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回了虚空。
苏家大宅上空的暗红色天幕开始消散,露出了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苏念尘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喘气。
那一拳,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她的拳头在流血,虎口震裂了,手臂上的皮肤也有多处龟裂。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苏婉儿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苏念尘。
她的脸上挂着泪痕,眼中满是悔恨和恐惧。
“苏念尘……我……”
“别说了。”苏念尘抬起头,看着她,“我不会你,但你欠苏家的,自己还。”
苏婉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天亮时,苏家大宅的混乱终于平息了。
苏老太爷被救醒了,苏明远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苏明德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脸心虚地站在人群后面。
苏念尘坐在祠堂前的台阶上,手和手臂上的伤已经用灵药敷过了,裹着厚厚的绷带。
苏婉儿跪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苏念尘,”苏婉儿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我?”
苏念尘看着她,反问道:“了你,能解决什么问题?”
苏婉儿愣住了。
“你恨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苏念尘道,“你觉得你是苏家的天才,应该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我出现之后,你的光环没了,你接受不了。”
“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感受。因为我从小到大,每一天都在经历比你更深的绝望。”
“但我没有选择去恨谁,因为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苏婉儿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我该怎么办?”
“变强。”苏念尘道,“不是为了超过谁,而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你十一岁就是金丹初期,资质不差。如果你把心思用在修炼上,而不是恨我,你现在至少是金丹后期了。”
苏婉儿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站起身,擦眼泪,朝苏念尘深深鞠了一躬。
“苏念尘,谢谢你。”
“不用谢我。”苏念尘也站起身,“谢你自己。是你选择了停下来。”
苏念尘走到苏家后山,母亲的坟前。
坟包上的草长得更茂盛了,周围开了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看起来很安详。
苏念尘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我要走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风吹过后山,野花轻轻摇曳,像是在向她挥手告别。
苏念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坟包,转身下山。
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母亲一直看着她。
只要她活着,母亲就活着。
苏念尘离开苏家时,苏婉儿站在大宅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她没有说再见,因为她知道,她们不会再见了。
苏念尘走了很远之后,老者终于开口了。
“你救了她。”
“嗯。”
“她差点毁了你娘的坟,毁了你长大的地方,你还救她?”
“她不是坏人。”苏念尘道,“她只是走错了路。”
“谁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如果有人能在她走错路时拉她一把,她也许还能走回来。”
“如果没有人拉她呢?”
“那就走不回来了。”苏念尘的声音很低,“我曾经也差点走不回来。是师父您拉了我一把。”
老者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哼了一声:“老夫才没有拉你,是你自己走回来的。”
苏念尘笑了,没有拆穿他。
她知道,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嘴上从来不会承认任何事。
但如果不是他,她可能早就被金阳宗抓走了,或者死在虚空裂缝里,或者被苏婉儿的召唤术波及。
是他一次次在关键时刻出手,一次次用毒舌和唠叨,把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师父。”
“嗯?”
“谢谢您。”
“……哼。”
苏念尘笑了笑,加快脚步。
前方,是苍茫山脉的方向。
她要去一个地方,去见一个存在。
那个存在说,它在等她。
等她去帮它解脱。
虚空裂缝深处,那双巨大的眼睛再次睁开。
“快了。”那个存在喃喃道,“她快来了。”
“十万年了……”
“终于,可以结束了。”
……